她下意识想拒绝,可感受到庄夫人没有松开她的意思,于是话拐了个弯:“先前听说弯崖村这几年鲜少与外头交流,还怕打扰了村子,没想到大家如此热情好客,里头看着比京师还富庶。”
庄夫人在听到京师二字时明显顿了顿,抓住她的手适时松了。
“……村子也不是自愿如此的,六年前野原那边打了一场仗,搞得附近都民不聊生,这几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结果又有流寇进犯,这里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真不知道那些流寇图什么,唉,时也命也啊。”
提到这几年的伤心事,她叹了口气,像是全然没了喝茶的兴趣:“既然沈夫人还想逛逛,那我就不多留了,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之后来找我便是。”
她转身要走,苏沅芷却在这个时候,喊住了她:
“庄夫人,我现下便有一事想打探。”
庄夫人缓缓回头,苏沅芷朝她莞尔一笑:
“不知村子里是否有铁匠铺,若有的话,能麻烦您带我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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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铁匠铺里出来时已是申时,街上人比正午更多了,有几个孩子打闹着穿梭在人群中,好不热闹。
“看不出来,沈夫人竟然有收集铃铛的喜好。”
“称不上喜好,只是有些时候特殊时候需要用上。不过这铃铛工艺巧妙,咱们村的铁匠工期只需三天,实在厉害。”
“打得金银铁器多了,手熟罢了。”
苏沅芷正把钱袋收进袖子,状似不经意问道:“咱们村也有很多造金银铁器的需要?”
庄夫人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动声色换了话题:“沈夫人的钱袋很别致。”
苏沅芷也朝她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寻产物件而已,今日谢谢夫人带路了。”
“不用谢,下次有什么需要,沈夫人随时来寻我。”
二人在打铁铺前分别,苏沅芷刚转身,就被一个人直直撞了一下。
待她用拐杖稳住身形向后看去,一个女孩头也不回地跑开。
她光着脚,身形瘦小,跑得很急。
苏沅芷顿感不妙,往袖中一探,面色一沉。
这个小女孩顺走了她的钱袋。
换做平常她一定会回头去追,可现下她腿伤未愈,也不熟悉弯崖村的街巷,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没入人群里。
虽说她本来就没什么钱,而且钱袋里头的大部分在刚刚都给了铁匠铺,但平白无故被人偷走东西,她心情难免郁闷。
她赶在黄昏前回到了屋子,四周很安静,门紧紧关着,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楚铮寒还没回来。
她撇了撇嘴,没有进屋,转而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撑着脸,盯着外头的小土道。
这不是她第一次等楚铮寒了。
在佛龛、在揽月楼、在祠堂、在营帐里、在营帐外。
可只有这一次,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任何算计与谋划。
只是单纯地,在等他回家。
小土道上几只松鼠窜行而过,风卷着几片叶子划落,楚铮寒把院子里各类清洁工具陈列得十分整齐,他今早做的馒头还剩一个,她走之前用衬布将它盖上了。
一切安静得好像哪家一个寻常的午后。
苏沅芷听着风声,看见黄昏逐渐把世界染成昏黄色。
她忽觉时光短暂。
在崔平川手下这几年,她从来嫌日子太长,太难熬。
恨不得把每日都压成一息的长度去过活,让她的痛苦稀释在时间的流逝中。
可如今,竟也有她贪恋存在的时候了。
她正因这个认知而感到惊讶,不远处,响起了男人们的交谈声。
苏沅芷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眼望去,便见到了被村民们众星捧月的楚铮寒。
他换上了村民给他准备的青白色布衣,布料硬挺,反倒更加把他的身材衬得高大挺拔。
他从来擅长三言两语便把人心拿捏,村民们喜笑颜开,言语间,甚至还拍起了他的肩,看着很是欣慰。
楚铮寒也回以笑容,束起的高马尾随着他动作轻晃,无端让苏沅芷想起大雪时飘在风里的那个黑色纱布。
用雪和纱布将楚铮寒眼睛蒙住,他只能抱着她,只能听到她,也只能依靠她。
只有她。
……
……
苏沅芷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和楚铮寒待久了,她好像也变得有些奇怪。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连忙错开视线,在心底默默给楚铮寒记了一笔。
村民似乎只是和他顺路,没有在屋前停留,楚铮寒简单道别后,便转身踏入了院子。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却在与院子里的苏沅芷对视后,表情凝固。
苏沅芷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楚铮寒蹙起眉头,走近后蹲下平视着她:“你不开心?”
心事就这样毫无防备被戳破,苏沅芷也懒得隐瞒,干脆叹了口气,交托出自己被偷钱袋的事情。
“有受伤么?”
“没有。”
她本以为楚铮寒至少会在言语中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可等他却只是点点头,站起了身子,嘱咐道:“村子里粮食不多,今日晚饭就先用后院的野菜将就吧,我还有些事,你方便摘菜么?”
语气缓和,像在哄小孩。
苏沅芷怔住了。
自山洞二人互相剖白后,楚铮寒对待她的态度可谓是大改变了。
从前,仗着师娘与徒弟这层身份,他就算再看不上她,言语间也会多些客气。
至少是真的把她当做一个前辈在相处。
可如今,他不仅没把她当师娘,更是没把她当前辈,甚至总把她当小孩哄。
她从未想到一贯克己冷静的楚铮寒还有这般爱操心,会宠人的一面。
苏沅芷颇有些哭笑不得。
宠爱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新鲜的体验。
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无论说什么都他都回应,永远不让她的话掉在地上,对她提要求时会细声细语,甚至,在二人有高度差之时,会主动蹲下,找到她的眼睛。
新鲜到,她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久久不回应,楚铮寒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带了些笑意:“沈夫人意下如何?”
心头像是被这个笑容刮了一下,泛起些酸涩。
事到如今,苏沅芷已经懒得去追究楚铮寒是如何知道她这个假名的了。
——要么是在偷偷跟踪她,要么是从村民口中套话。
无论哪种,楚铮寒都很擅长。
苏沅芷轻咳两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