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半山,方家老宅隐在浓绿的榕树与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深处。
这座盘踞香港半个世纪的老牌家族宅邸,平日里总是透着矜贵又疏离的气派,雕花铁门将外界的喧嚣牢牢隔在门外。
可今日,连风掠过屋檐的声响,都带着沉得化不开的哀戚。
偏院的灵堂早已布置妥当。
黑底白字的奠牌悬在正中央,两侧垂落素白挽幛,香烛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冰冷的死寂。
最显眼处,安放着方家大房嫡子——方知懿的遗像。
照片里的青年不过二十七岁,黑白的相纸滤去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只余下一方方深浅不一的墨色,将方知懿的模样定格成永恒的静默。
他温润沉敛的眉眼,是相纸里最清隽的一笔,像极了江南烟雨里收了锋芒的山,发顶的碎发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骨,也遮住了他那对琥珀色眼眸里未散的情绪,像是在细细聆听这世间最后的余音。
如今,他生前的的鲜活被彻底抽离,只余下让人化不开的沉哀,仿佛他只是从人间短暂离场,却把最动人的模样,留在了这一方相纸中。
方知懿是整个方家已定的第五代继承人,是长辈捧在手心、同辈敬让的核心,也是方家这一代五个子女之中,最漂亮的那个孩子。
元旦刚过,谁也不曾料到,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这条正值盛年的生命彻底碾碎。
一夜之间,香港各大媒体都在报导天堃医疗中心继承人殒命的消息,天之骄子沦为灵牌上的名字,方家的天,塌了一角。
灵堂正首,方毓明僵坐在红木椅上。
他是方家大房,方业林与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沈秀莲所生的长子,天堃医疗中心现任主席,他一辈子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见过无数风浪。
可此刻,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脊梁垮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他的目光直勾勾钉在儿子的遗像上,双瞳黯淡,嘴唇微微发颤,死死抓着椅子上的扶手,仿佛只要稍一松劲,整个人就会彻底瘫倒在地。
丧子之痛,剜心剔骨。
他至今不敢相信,那个早上还笑着跟他说“爸爸,晚上回来陪你下棋”的儿子,再见面时,已是停尸房里一具冰冷僵硬的遗体。
一旁,徐卿颐端立在侧,一身素黑旗袍,领口绣着暗纹白花,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作为方家主母,她端庄持重了一辈子,此刻却撑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楚,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不敢落,也不能落。
方家大房太太的身份架在她肩头,她必须撑住自己的身体,也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早已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那是她十月怀胎,悉心教养长大的儿子。
灵堂门口,方家长子方景彦与长女方怜霜并肩伫立,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方怜霜的容貌继承了母亲徐卿颐的清丽,气质却冷冽如冰,那双眼平视过来时,琥珀色的瞳仁无波无澜,触不到丝毫温度。
她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只在有人上香时,颔首回礼,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恸,却被她用一层坚硬的寒霜牢牢裹住。
她是方家第五代最年长的女儿,从小就懂得藏起情绪,扛起责任,此刻弟弟骤逝,她不能哭,不能乱,只能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守住灵堂最后的体面。
而她身边的方景彦,神色则复杂得多。
方景彦是方毓明婚前与女友温筵霜的私生子,比方知懿年长一岁,却因身份尴尬,在方家始终抬不起头。
这些年,他活在嫡出弟弟的光环之下,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既渴望被认可,又深埋着难以言说的嫉妒与不甘。
他站在灵堂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哀痛,可那悲伤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
就在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之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高跟鞋声,从院门的方向一路踩了过来,尖细又刺耳的哭腔,撕破了灵堂的死寂。
“知懿!我的儿啊……”
温筵霜一袭黑色长裙,妆容精致,一步三摇地扑在了偏院的门框上,还没走到灵前就先捂住脸,哭声嘹亮,眼泪却没见几滴。
她是方毓明的外室,是方景彦的亲生母亲,一辈子挤不进方家正门,同样活在方毓明正妻徐卿颐的阴影之下,却总不放过任何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机会。
此刻,方知懿死了,她倒像是比正主徐卿颐还要悲痛。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温姨妈舍不得你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四周,目光在方毓明和徐卿颐脸上来回打转,活脱脱一副登台唱戏的模样。
“猫哭耗子假慈悲!”徐卿颐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沉痛,顿时被这刺耳的哭声点燃。
她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独有的威严与冷厉,一字一句砸在温筵霜脸上:“这里是知懿的灵堂,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撒泼演戏,滚出去。”
温筵霜哭声一滞,万万没料到,徐卿颐会在众人面前这般不留情面,脸上覆过一丝难堪。
接着,她又拔高声调说道:“大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看着知懿长大,不过是替这孩子感到伤心罢了。”
“伤心?”
方怜霜上前一步,挡在母亲徐卿颐身前:“温姨妈,您哭得倒是比唱得还要好听。可惜,这里是灵堂,没人愿意看您唱戏。真要有心,就安安静静上炷香,少在这里碍眼,扰了我弟弟的清净。”
她从不说软话,也从不给这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外室留半分颜面。
温筵霜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想反驳,却对上方家母女居高临下的冷冽眼神,气势随而弱了半截。
方景彦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要找地缝钻进去。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她的所作所为,却让他在整个方家面前抬不起头。
他心里又气又恼,恨母亲不分场合胡闹,可骨子里的懦弱与窝囊,却让他连一句制止的话都不敢说出口,他只能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任由难堪将自己淹没。
“妈,别这样。”
这时,任泉缓步走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温筵霜胳膊上,声音平静理性。
任泉是方景彦的妻子,从小在澳门长大,生于司法世家,其父是澳门当地著名的律师任乐裔,她通透懂事,顾全大局,她知道丈夫的懦弱,也清楚此刻的局面,只能由自己出面。
她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定地对温筵霜说道:“今天是知懿的葬礼,来了很多长辈,您这样,传出去对方家不好,对您也不好。我送您到旁边休息,好不好?”
众目睽睽下,任泉已经给足了台阶,温筵霜再闹下去,就真的是不识抬举,最终,温筵霜只能不甘地瞪了徐卿颐母女一眼,被任泉半劝半拉地退到了角落。
闹剧草草收场,灵堂里的气氛却更为凝重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方家二房方毓慧,携丈夫成誉林从新加坡连夜赶回香港,随母姓的儿子方知珩刚去机场,将他们夫妇接回方家老宅。
方毓慧是方毓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均由方业林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沈秀莲所生,现任职天堃医疗中心副主席,她自小与兄长感情深厚,更是看着方知懿长大。
她一踏入灵堂,目光落在那张黑白遗像上,双腿一软,险些当场栽倒。
“知懿……”
方毓慧的声音发颤,泪水瞬间崩落。
丈夫成誉林与儿子方知珩一左一右,迅速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半搀半扶地将她带到一旁坐下。
成誉林忍着泪低声安抚,声音哽咽。
而方知珩,站在母亲身边,原本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看着他从小最敬重,也最依赖的二哥的遗像,悲痛与不甘来回交织。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不远处依旧痛哭流涕的方景彦时,眉峰不由地蹙了一下。
方景彦哭得歇斯底里,捶胸顿足,悲痛欲绝,仿佛死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那悲伤,太过刻意,表演痕迹重得一眼就能看穿。
方知珩的心里,悄然升起一丝疑云。
他从小在长辈口中听过无数次,方景彦身为大伯与外室之子,在方家身份尴尬,一直忌惮着嫡出的二哥方知懿,两人虽表面和睦,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过。
如今,方知懿一死,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一直活在嫡长子阴影里的方景彦。
方景彦哭得越是惨烈,方知珩心里的疑窦就越深,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审视与探究,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侧。
灵堂之内,暗流涌动,人心隔肚皮。
有人真心痛断肝肠,有人假意逢场作戏,有人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有人冷眼旁观,暗察秋毫。
而此刻,香港国际机场。
一阵急促的行李箱滚轮声,划破了出站口的喧嚣。
方吟秋推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步履匆匆地从入境通道走出来,额角沁出薄汗,脸上满是焦急。
她是方家三房方毓谦,与英籍韩裔妻子林秀晶的女儿,方毓谦的生母,是方业林已故的第二任妻子魏清姝。
方毓谦是方业林的老来子,从小受到全家上下的宠爱,从年轻时便无心家业,自成婚后,他与妻女便常年定居曼彻斯特。
方吟秋原本正在悉尼度假,突然接到家中噩耗,听到二哥方知懿离世的消息时,她二话不说改签机票,比远在曼彻斯特的父母先一步赶到香港。
“陈叔,快一点!麻烦你快一点行不行!”
方吟秋回头,拼命对着身后慢吞吞搬运行李的方家老管家陈叔催促,她心急如焚,不停在原地跺着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浅水湾,见二哥最后一面。
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陈叔年纪大了,动作本就迟缓,加上行李沉重,只能一边擦汗一边应道:“二小姐,别急,别急,我这就搬……车子马上就好……”
“来不及了!”
方吟秋两眼噙着泪,彻底急了,她不等陈叔把行李搬完,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行李你慢慢搬,我先回家。”
话毕,她转身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见二哥。
情急之下,她完全顾不上交通规则,行至佐敦的一个路口时,连红灯都没看见,径直闯了过去。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巡逻警车突然横在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车窗被敲得笃笃响。
方吟秋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满是焦急与不耐的脸,只见站在车外的,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女警。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深棕短发,下颌线干净利落,眉骨锋利,在警服的衬托下,更显英气逼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冽又锋利。
正是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重案组的见习督察——罗咏慈。
“下车,出示车牌和身份证。”
罗咏慈声音冰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闯红灯,严重违反交通规则,跟我回警署接受处理。”
“警官,我有急事!”方吟秋急得眼眶通红,几乎是哀求道,“我家里出了大事,我二哥去世了,我急着回去参加他的葬礼!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让我走,我回头一定主动去警署接受处罚,罚款扣分我都认,求求你了……”
可罗咏慈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半分松动:“警察做事,轮不到你来教。违反规则,就必须接受处理,立刻下车。”
“我不下!我真的赶时间!”
方吟秋下意识伸手去拧车锁,她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就是为了送二哥最后一程,她不能被拦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能。
罗咏慈眼神一沉,不再多言。
她反手取出腰间的手铐,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扣住方吟秋的手腕,“咔嗒”一声,冰凉的金属直接锁死。
罗咏慈道:“你拒绝配合执法,现在我以涉嫌妨碍公务,对你实行拘捕!”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铐我!”方吟秋拼命挣扎,眼泪夺眶而出,又急又怒又痛,可她根本挣不脱警务人员的控制。
罗咏慈力道稳而强硬,半拖半扶地将她从驾驶座上带下来,直接押上警车。
车门一关,警笛响起,一路驶向油麻地警署。
方吟秋坐在警车后排,双手被铐,屈辱、焦急、悲痛一齐涌上心头,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到躺在灵堂里的二哥,想到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心口被压得根本喘不过气。
她是真的在赶一场生死离别,可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违章。
一踏进警署大门,方吟秋便被罗咏慈带入刑事调查科的办公区。
方吟秋看着面前依旧面无表情的罗咏慈,对她吼道:“我都说了我二哥去世了!我从国外赶回来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你就不能通融一次吗?问完笔录、罚完款我立刻就走,我保证配合,你为什么非要现在把我铐进来!”
罗咏慈眉峰一拧,语气更厉:“违章就是违章,妨碍公务就是妨碍公务。警方执法,不存在你说的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