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晋屹被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气得一时语塞,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铐:“你别以为我不敢!”
谁能想到,方吟秋非但不怕,反而朝他走近了一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
她仰起脸,眼神带着一丝狡黠,笑道:“最好你把我关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你了!”
温热的触感贴着胳膊,少女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那句直白又大胆的话,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
下一秒,徐晋屹的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眼眶都跟着变得滚烫,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想要挣脱却又不敢用力碰她,一时之间,竟然窘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白痴。”
徐晋屹一抬头,只见罗咏慈抱着一摞文件,从一旁路过,正幸灾乐祸地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四目相对之时,徐晋屹顿时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喂!罗咏慈!”
他用力扬起胳膊,一把甩开方吟秋,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慌不择路地转身,他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只想快点躲开这场让他无措到极点的闹剧。
砰——
一声巨响,办公室门被他狠狠砸上,力道太大,速度太快,他完全忘了门外还站着准备跟上来的方吟秋。
方吟秋刚迈出两小步,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咚——
又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来,沉闷又清晰,方吟秋抬手摸了摸额头,愣了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疼,更委屈。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刚失去二哥,心里已经空了一角。
那天在警署遇到徐晋屹,像是在悲痛和无助中,抓住了一点点他递过来的温暖,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主动靠近,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冷漠和无视,甚至被他摔门撞伤了额头,所有的期待和倔强,在这一声巨响后全部崩塌。
她捂着额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警署的地面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最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警署。
办公室内,罗咏慈抱着手臂,看向门上的玻璃窗外,那道渐渐离开的身影。
她靠在办公桌边,看着徐晋屹慌乱又窘迫的模样,淡淡提醒道:“过分了。”
徐晋屹心口一咯噔,刚才的羞恼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远远看见方吟秋捂着额头,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沉甸甸的酸涩。
罗咏慈也走到窗边,目光掠过方吟秋的身影,最后停留在徐晋屹绯红的脸颊上,挑眉道:“赶紧去追啊,抓贼的时候不是跑得最快吗?”
“我才没那么无聊。”徐晋屹一把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强装镇定地坐下,随手抓起桌上的案卷翻开。
可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他的心,却早已乱成一团。
他的眼神飘忽,好几次想把目光聚焦在案卷的第一行字上,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刚才方吟秋挽着他胳膊的样子,还有她额头撞上门板时,那一声让他心口发紧的闷响。
他……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方吟秋一路哭着回到方家老宅,额头肿起一块明显的红印,脸色苍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猫,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晚饭时分,家里的佣人萍姐上楼喊了好几次,她才垂头丧气地走出卧室,额头上的红印依旧清晰。
饭桌上,方怜霜一眼就看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再看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心里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
一定是跑去警署找徐晋屹,吃了大亏,碰了一鼻子灰。
她摇了摇头,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吃饭。
席间,气氛略显沉闷,众人的话题很快落到了几天后的寿宴上。
方业林坐在主位叹着气,神色忧虑:“再过几天,就是我的七十大寿……只是知懿刚走,家里的灵堂才撤下去没几天……我们这么大办寿宴,恐怕会被外人说闲话,说我们方家冷血无情。”
丧孙之痛还刻在心底,他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脸面,在寿宴上挤出恰好的笑容迎接宾客。
方毓明放下筷子,沉声道:“爸,请柬半年前就已经全部发出去了,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收到了。现在突然叫停,反而会引来更多猜测,说我们方家出了大事,乱了阵脚,影响更不好。”
徐卿颐也轻声附和:“是啊,爸,就当是给家里冲冲喜,驱一下这阵子的晦气。我们低调一点办,不让外人看出异样就好。”
方业林沉默许久,满脸写尽疲惫与无奈,他实在没有余力,戴上面具去应付这场大型社交,可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
他揉了揉眉心,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吧……那就按原计划办……”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方吟秋日日守在家里等着徐晋屹,可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方家,她心里又气又委屈,却还是放不下,思来想去,决定主动出击。
她在大伯母徐卿颐那处,各种旁敲侧击,才打听到徐晋屹喜欢吃泰昌饼家的曲奇饼底蛋挞。
午饭后,她特意去了趟中环,买了两大袋下午茶,再度来到油麻地警署。
不巧的是,办公室里只有罗咏慈一人在埋头整理文件,徐晋屹的工位空空荡荡。
看见方吟秋进来,罗咏慈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淡漠。
方吟秋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上前,在她面前放下手提袋,态度诚恳:“罗督察,上次在警署大闹,是我不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罗咏慈听后,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方知懿的面孔,方吟秋那对与他相似的杏眼,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她看得出神,半晌,才看向了她额头那块已经淡了不少的红印上。
她的心头一软,嘴上却依旧强硬,警告道:“知道错了就好,再有下次,不管你是谁,我照样关押,港督来了都没用。”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方吟秋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请问……徐督察呢?他不在吗?”
“出去办案了。”罗咏慈低着头,淡淡回道。
方吟秋脸上的期待随之黯淡下去,满心欢喜落空,只剩阵阵失落。
“好吧,那我下次再来。”她将那袋蛋挞留下,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看着方吟秋孤单离去的背影,罗咏慈轻轻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过多久,徐晋屹办案归来。
刚走进办公室,罗咏慈便头也不抬地开口:“刚才方吟秋来过了。”
徐晋屹脚步一顿,心口竟然莫名一跳,脸上却装作不屑一顾,淡淡应了一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又忍不住问道:“她来干什么?”
“给你送下午茶,还道歉了。”罗咏慈勾了勾嘴角,直白又笃定地说,“徐晋屹,她看上你了。”
徐晋屹的脖颈忽然一烫,立即绷起脸嘴硬道:“我最讨厌她这种幼稚又无赖的女生,纠缠不清,烦死人。”
“是吗?”罗咏慈将桌上那袋还没动过的蛋挞推到他面前,“人家特意从泰昌饼家买来的,一片心意,你最好别后悔。”
徐晋屹看着眼前的蛋挞,想起那天她撞门落泪的背影,心口堵得有些发涩。
可面对罗咏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硬着心肠将那袋蛋挞一把推开,语气别扭得令人发笑:“谁要吃她的东西!罗咏慈,你少管闲事!”
徐晋屹生怕下一秒就要被看穿,借机转移话题,把怒火引到案件上。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嘲讽道:“我看你整天就只会管这些有的没的,方知懿那么大的案子被你草草结案,你根本不配当警察,应该去当社工,专门管夫妻打架和邻里纠纷的那种!”
一提起“方知懿”这三个字,罗咏慈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拍着桌子反驳道:“我依法办案,问心无愧,不像某些人,只会利用亲属身份徇私偏袒,干扰执法!”
两人针尖对麦芒,再次爆发激烈争执。
就在这时,A组一名警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徐督察!不好了!昨天凌晨,天堃医疗中心发生坠楼案,死者是方、叶、甘三家的总法务——许远光!”
“什么?!”
徐晋屹和罗咏慈同时站了起来,争吵声戛然而止。
方知懿刚死没多久,方家的总法务紧接着又离奇坠楼……还偏偏在方家的天堃医疗中心……
这难道只是巧合?
徐晋屹的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等着彻底席卷整个方家。
第二天傍晚,浅水湾方家老宅张灯结彩,方业林的七十大寿,正式开宴。
家里刚办完葬礼,气氛本就低迷压抑,可请柬早已发出,世家亲友、商界名流悉数到场,宾客盈门,场面隆重,方家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应对前来的众人。
三房方毓谦与英籍韩裔妻子林秀晶一同回国后,也因家中接连发生变故,决定暂时留港,正式回归并参与家族事务。
寿宴现场,徐卿颐穿梭在宾客之间,维持着方家主母的体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焦躁不安。
她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在找任泉,可找了半天,都没看到人影。
她拉过一旁笑得有几分刻意的方景彦,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景彦,任泉呢?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见过她,她去哪里了?”
方景彦眼神微微闪动,避开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她昨晚就没回来,可能是回澳门娘家了吧,您别担心。”
“回澳门?任泉做事一向有礼数,方家的事她哪样不上心?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会突然回娘家?”徐卿颐眉头紧锁,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强烈。
可此刻宾客满堂,她不能失态,只能强行压下脸上的忧虑,继续专心招待宾客。
寿宴进行到一半,方家老宅的大门被管家陈叔急急忙忙打开。
陈叔还没来得及退开,一道身着警服的挺拔身影,便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警员,神情冷厉,气势逼人。
是罗咏慈。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罗咏慈目光锐利,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人群中的方毓明身上。
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传遍整个庭院:“我是油麻地重案组见习督察罗咏慈,昨夜,方家的总法务许远光律师,在天堃医疗中心的办公楼坠楼身亡。经查证,死者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方毓明先生的。劳烦请方毓明先生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方业林七十大寿的寿宴,警方竟然直接上门要带人去警署?
还偏偏是方业林最重视的长子。
这时,徐晋屹紧随其后赶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他在警署听到消息,就一路追来,打了数通电话极力劝阻,可罗咏慈却油盐不进,执意要来方家老宅将人带走。
他快步走到罗咏慈身边,低声劝道:“罗咏慈,你先等一等!寿宴马上就结束了,等宾客走了,我们再依法处理,给方家留一点体面!”
“寿宴,是他们的家事。”罗咏慈冷着脸看向他,“带人回来问话,是我的职责。法不容情,没有例外。”
“你!”徐晋屹气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两人站在庭院一侧,徐晋屹直接挡到跟前,伸手拦住她,坚决不让她上前:“我不准你现在带人走!今天是方老先生大寿,你这样做,会毁了整个方家!”
罗咏慈用力拍开徐晋屹的手:“徐晋屹,你是A组带队督察,你无权直接阻止我的行动。你现在的行为,在警队内部属于越权,是干预同僚执法!”
徐晋屹听得脸色铁青,却依旧挡在方毓明身前,不允许她靠近。
“你让开。”罗咏慈的眼神越发凌厉,“是不是因为你大姑徐卿颐是方毓明妻子,你就徇私偏袒?”
短短几句话,戳中了徐晋屹最敏感的地方。
罗咏慈见他怔在原地,一把拍开他的手,不再理会。
她大步上前,横到方毓明与徐晋屹之间,当场出示证件,声音响亮而郑重:“油麻地重案组,现因许远光坠楼一案,请方毓明先生和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所有在场的宾客,还有方家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因方家、叶家还有徐家的世交关系,大家都认得眼前的二人,也知道他们的身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议论着,都误以为徐晋屹和罗咏慈是一起来寿宴上抓人,半分面子都不给方家留。
罗咏慈态度强硬,最终强行拽住方毓明的胳膊,将其往外带走。
警车驶离浅水湾,寿宴的气氛跌至冰点。
宾客们神色各异,只好匆匆告辞,一场隆重的寿宴,就此不欢而散。
方家和方业林,也彻底沦为全香港上流社会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