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在方毓明被警方带走后,方家一众人和一些未散尽的远亲站在原地,个个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所有人将矛头,全部对准了未跟着一起离开的徐晋屹。
方景彦最先开口,满脸写着懊恼与不解:“徐督察,你真的太过分了!你好歹也是方家的亲戚,竟然带着同事来寿宴上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方家?亏我爷爷一直对你那么客气,你太没良心了!”
随着方景彦的一席话落下,周围的指责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庭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一直沉默立在廊下的方业林,缓缓抬起了头。
这位刚过寿辰的老人,鬓边白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脸上没了半分寿宴时的和气与威严,只剩一片沉得像寒潭的灰败。
方才满堂宾客的恭贺,和觥筹交错的热闹还在眼前,转眼警车鸣笛,众人乱作一团,家族颜面被当众踩碎。
他看向立在原地神色慌忙的徐晋屹,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怒意、难堪与心灰意冷。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那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疲惫:“罢了……罢了啊……家门不幸,颜面尽失……都散了吧。”
一句话落下,再无半分上流家主的气度,只剩被当众撕破体面的苍凉与颓然。
可温筵霜却不肯罢休,她提着礼服的裙摆,快步冲到徐晋屹面前,尖锐刺耳的声音再度在人群中扬起。
她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道:“徐晋屹!就算是看在你大姑的面子上,你也不该来这种场合胡闹,你要知道,你们刚才带走的人可是你亲姑父!你这是当着全香港的面,狠狠抽我们方家耳光啊!”
一字一句的指责与非议,彻底将孤立无援的徐晋屹重重包围,他满心愧疚地埋下了头,百口莫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徐卿颐双手紧握,眼底的焦灼和不安来回交织着,她夹在方家和徐家的立场之间很是为难。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冲破所有纷扰与非议。
“你们别冤枉他!”
方吟秋从人群中站出来,不顾家族长辈脸色,不顾旁人目光,径直走到徐晋屹身前。
她仰起头,对着众人大声说道:“他没有帮着警方抓人!他刚才一直拦着罗督察,一直在劝,一直在维护方家,是罗督察非要强行把大伯带走的,跟他没有关系!”
徐晋屹满眼诧异地看向她,心口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突然涌遍全身。
在所有人都误解和指责他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愿意相信他,也愿意站出来。
方怜霜和方知珩见了,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劝阻情绪逐渐失控的众人,避免矛盾进一步升级。
场面稍稍平复后,方吟秋转身拉住徐晋屹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警署,我要去看我大伯!”
徐晋屹对上她信任的眼神,心里再一次松动,轻轻点头道了声:“好。”
前往油麻地警署的路上,方吟秋坐在副驾,从徐晋屹口中完整了解到许远光坠楼案的始末。
待二人抵达警署后,方毓慧和方知珩也紧随其后,第一时间带着律师赶到。
来人正是陆聿闻,许远光的外甥,同时也是方、叶两家的法务,与方家知根知底,冷静可靠。
询问室内,问话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个小时后,方毓明的嫌疑彻底洗脱。
他承认,昨晚确实和许远光通过电话,只是商谈合同细节,原本约定在天堃医疗中心办公楼的顶层见面,可许远光始终未前来赴约。
而监控录像与保安证词清楚地证明,许远光坠楼前一个小时,方毓明就已经乘车离开了天堃医疗中心,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另一边,罗子健在叶家老宅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到油麻地警署。
这些天,叶家三小姐叶清俞骤然离世,不仅如此,还牵扯出另一起轰动全港的命案。
叶家老宅与灵堂内,因此乱作一团,老的病倒,小的纷争不断,就连他的妻子叶芷薏,也因经受不住打击,崩溃到近乎精神恍惚。
罗子健身为叶家的女婿,作为二小姐叶芷薏的丈夫,既要忙着葬礼事务,还要安顿家中备受煎熬的一众老小,时不时还要关注案件进展,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如今,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听闻女儿罗咏慈再度惹出是非,他憋了一肚子的怒火,驱车从浅水湾赶来油麻地警署。
在见到方家众人后,他本就憔悴的脸色又多了深深的愧意。
他对着眼前几人挨个诚恳致歉:“对不起,毓慧姐,对不起,毓明哥,是小女做事太过鲁莽,不懂变通,是我没教育好她。给方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我替她给大家赔罪。”
方毓慧豁达地拍了拍他的肩:“子健,别这样,孩子年轻,对自己有要求,查案较真了点,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这几天忙坏了,多注意身子,别跟孩子生气。”
罗子健沉沉叹了口气,抬起熬得通红的双眼,恨铁不成刚地狠狠剜了罗咏慈一眼。
送走方家众人后,罗子健脸上的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怒。
他当着所有警员的面,狠狠训斥了罗咏慈。
家中本就陷入一片困境,她还不长记性,在外头惹事生非,还偏偏让世交一族在寿宴这样的重要场合失了脸面。
罗咏慈听后,梗着脖子道:“我只是叶家的外孙女,我不姓叶。此时此刻,我不是叶家小姐,我只是一个警察,我依法办事,问心无愧。”
父女俩各执一词,当众大吵了一架,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油麻地警署门口。
徐晋屹送方家众人出来,见四下无人,他鼓足了勇气,别扭地拉住了方吟秋的手腕。
他挠了挠脸颊,神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却格外真诚:“今天……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说话。”
方吟秋推开他的手,故作傲娇地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谁要帮你,我只是觉得他们随便冤枉人,很过分而已。”
话毕,她转身就要上车。
“等一下!”
徐晋屹一把拽住她,心跳不断加快,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方吟秋,你以后……还会回英国吗?”
方吟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故作镇定地歪着头向他:“那要看你表现,你明天如果来找我,我就考虑不回了。”
徐晋屹眼睛一亮,下意识朝她挪了挪步,当即点头:“好!那你明天在家门口等我,不许乱跑!”
他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飞快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拨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看到屏幕亮起,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还给她,接着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手机,那对冷调的眸子里顿时覆满笑意。
“这下,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了。”
方吟秋脸颊微红,心头一动:“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连忙上车,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窃喜与期待。
车厢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方毓慧和方知珩看着方吟秋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又欣慰的神情。
方知珩忍不住打趣道:“怪不得刚才在寿宴上,那么拼命护着他,原来是护着我未来妹夫啊。”
“三哥!你别胡说!”方吟秋涨红了脸,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又羞又恼。
方毓慧看着方吟秋那副小模样,弯着眼开口:“徐督察是个不错的孩子,家世好,人板正,又有责任心,挺好的。”
方知珩听后,却微微皱起眉,有些担忧:“可是……他是徐家的人,算起来,是我们的表亲。”
“那又怎么了?”方毓慧却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方吟秋的手,眼神里满是包容和体谅,“都什么年代了,只要我们吟秋喜欢,他也真心待你妹妹好,这点关系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方吟秋肩头软了下来,一脸欣喜地抱住方毓慧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蹭了蹭:“还是姑姑最开明了!”
“我们家宝贝开心最重要。”方毓慧将脸贴在她的发顶上,温柔地抚着她的脸蛋。
车窗外,港岛夜色璀璨。
方家的风波虽暂时平息,可方知懿的车祸案与许远光的坠楼案,早已在探不见的深处,紧紧打成了一个难以解散的死结。
一场围绕着方家与警界的巨大漩涡,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方家的氛围,自方业林寿宴不欢而散后,就一直沉在深寂的谷底。
方家每周五晚,全员必须到场的家庭聚餐,是雷打不动的传统,往日里再怎么明争暗斗,到了饭桌上,也会勉强维持一团和气。
可这晚,菜刚上齐,碗筷还没碰几下,气氛就先绷了起来。
一屋子人围坐在长桌旁,方业林坐主位,面色沉郁,显然还没从寿宴上被警方上门搅局的难堪里缓过来。
方毓明和徐卿颐一左一右,坐在方业林的两侧,方怜霜垂着眼,神情冷淡,大房陷入低压。
二房方毓慧、成誉林、方知珩安静落座,三房方毓谦、林秀晶,带着方吟秋坐在徐卿颐身旁。
唯独温筵霜,仗着方毓明平日里的几分纵容,又仗着儿子方景彦在旁,心思活络,双眼藏着隐晦的暗光。
她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菜,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说起来啊,上礼拜公公大寿那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几分。
徐卿颐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后背也跟着绷了起来。
温筵霜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卿颐脸上:“我们方家前脚刚办完知懿的葬礼,后脚就大摆寿宴,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我们方家的笑话。结果倒好,警方直接上门抓人,还是在公公的寿宴上……”
她放下筷子,故作惋惜地叹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方家连自己的亲戚都管不住,反倒被亲戚反咬一口。”
这话,明着骂徐晋屹,暗着踩徐卿颐,字字句句,都想往徐卿颐心上扎,让她在全家面前难堪。
方怜霜夹菜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
她没看温筵霜,只是平静开口,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温姨妈日理万机,管着家里家外的事不够,还有空管我表弟这些闲事?”
温筵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怜霜,这怎么能是闲事?那天警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强行带走你父亲,这是打我们整个方家的脸!”
“外面的眼睛再多,我看,都不如温姨妈看得清楚。”方怜霜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别人还没说什么,温姨妈倒是先替方家委屈上了。”
几句话,堵得温筵霜胸口发闷。
方景彦坐在一旁,双拳暗暗握紧,却不敢出声。
他恨徐晋屹,恨方怜霜,更恨自己身份尴尬,在这种场合,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所有不满,默默压在心底。
方知珩见状,连忙笑着开口,尽力把场面往回拉:“其实那天真的是误会,抓人的是罗督察,徐督察当时一直在劝解,只是罗督察坚持依法办事,谁也拦不住。”
方毓明也摆了摆手,眉宇间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心力交瘁的沙哑。
他躬着背,垂眼沉声道:“好了,都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丧子之痛还像钝刀般割在心头,方知懿的离世早已抽走他大半精气神,那日强撑着主持父亲的寿宴本就已是极限。
他实在没半分心力再去周旋这些恩怨纷争,只盼着能息事宁人,别再让本就沉重的场面更加难堪。
可温筵霜哪肯罢休,她见方毓明次次都袒护徐卿颐和她侄子,心里的醋意和不甘一起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声音又尖了几分:“毓明,他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脸面,你怎么还护着他?我看啊,这个徐晋屹,根本就没把我们方家放在眼里!仗着自己是廉政公署徐政元的儿子,是大姐的侄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越说越起劲,准备把徐卿颐一起拖下水。
啪——
方吟秋把筷子拍在桌上,当即打断温筵霜,那对杏眼又亮又厉,半点都不客气:“温姨妈,你这么会看相,要不要顺便帮我大伯看一看,他在外面,有没有新姨妈?”
一段话,石破天惊。
全场陷入死寂。
方知珩坐在方吟秋对面,正端着水杯,听后差点一口喷出来,拼命捂住嘴,憋笑憋得辛苦。
方怜霜垂着眼,嘴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心底暗爽。
最尴尬的是方毓明,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难看至极,想骂又不知道该骂谁,一张脸涨得通红。
方毓谦和林秀晶同时回头,又气又无奈地瞪着女儿,异口同声压低声音呵斥:“吟秋!”
方业林沉着脸,更是“啪”地一拍桌子:“放肆!饭桌上对着长辈讲出这种胡话,还敢摔筷子?谁教你的!”
方吟秋别回头,不吭声,却也不肯认错。
她就是看不惯温筵霜天天挑拨离间,看不惯她让最疼自己的大伯母难堪,只好牺牲大伯父,为在方家隐忍数年的大伯母捍卫尊严。
徐卿颐心里其实痛快极了,这口气她憋了好几天,终于被方吟秋一句话堵了回去。
可她面上还是得端着长辈样子,轻轻拍了拍方吟秋的手,好声劝道:“好了,别闹了,好好吃你的饭。”
说着,她又悄悄给方吟秋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