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吟秋却歪头朝她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徐卿颐忍不住轻轻抿嘴一笑,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刚上桌的炸子鸡,示意她别再说话。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又凝重的阴影笼罩下,草草结束。
第二天一早,浅水湾方家老宅门口,树影婆娑。
徐晋屹把车停在拐角,自己靠在墙边,时不时往大门方向望一眼,耳朵都竖了起来,像个偷偷等女孩放学的高中生,紧张又期待。
没等多久,一道轻快的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
“徐晋屹!”
方吟秋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盘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润,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纸袋。
她兴冲冲跑到徐晋屹面前:“你真的在等我!”
徐晋屹心口一软,所有的冷峻都融化了,眼中只剩藏不住的笑意:“说好了等你,就一定会等。”
“给你!”方吟秋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一脸邀功,“这是我亲手烤的曲奇饼干,还有纸杯蛋糕,你带去警署,可以分给同事们吃。”
徐晋屹低头,闻着盒子里淡淡的奶油香气,心里甜得发腻。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亲手给他做点心,还是他藏在心底,连着几晚都让他失神的女孩。
他忍不住抬起手,极小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指腹轻轻蹭过那块早已淡去的红印,嘟嘟囔囔地埋着头道歉:“对不起……那天是我太冲动,关门太用力,弄疼你了。”
方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早就忘记啦,都过去这么久了。”
徐晋屹却认真地看着她,脸颊开始泛红,耳尖都跟着烧了起来:“我没忘,我一直都没忘。”
“你记这么久干什么?”
“我怕……”徐晋屹满心忐忑,“怕你忘了……那天你对我说过的话,也怕你……彻底把我忘了。”
方吟秋的瞳孔在早春的阳光下,散着淡淡的光莹。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满脸凌厉,在警署说一不二的督察,此刻像个眼神慌乱又手足无措的大男孩,心脏都跟着他这副模样陷了一小块。
她笑着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你过来。”
徐晋屹的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方吟秋踮起脚尖,嘴唇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徐晋屹却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从脸通红到脖子,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这样……”方吟秋眨了眨眼,笑得狡黠,“你猜我忘没忘?”
徐晋屹结巴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你……你怎么总是这样……我都没准备好……”
方吟秋往后退了一步,大大方方张开双臂:“那这次给你机会准备。”
徐晋屹看着她敞开的怀抱,再也忍不住。
他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一旁,上前一步,伸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身体,这个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轻声说:“方吟秋……谢谢你……”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指责我的时候站出来。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活里。
方家老宅门前的这一幕,在春日柔光的映衬下,温柔得不像话。
可他们却没注意到,老宅内的一扇落地窗后,方景彦正独自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方吟秋在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看着徐晋屹眼底的温柔,脸色阴沉得可怕。
又过了几日,许远光坠楼案事发还不到一周,方家再一次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入深渊。
失联好几天的任泉,也就是方景彦新婚还不到一年的妻子,在大屿山被路人发现了遗体。
她在一条偏僻的盘山公路上,因醉酒驾驶,冲出了护栏,直接坠下山崖,车毁人亡。
警方在她包里,找到一封早已写好的遗书。
遗书上说,她因许远光的死而万念俱灰,自觉对不起丈夫,对不起方家,唯有一死,以表歉意。
消息传回方家,全家哗然。
灵堂再一次,在方家老宅的偏院搭起。
方景彦一身黑衣,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鼻涕顺着嘴角和口水一同滴落,几度晕厥,他当着所有亲友的面,狠狠扇自己耳光,声音嘶哑,痛苦不堪。
“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知懿走了,我只顾着伤心,只顾着接手天堃的工作,忽略了你……没有好好陪你,是我害死了你……”
方景彦把所有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一副痛失爱妻的深情模样,触动了在场的不少长辈。
他主张,任泉死因不光彩,葬礼低调办理,只请至亲到场,不要声张,免得外界对方家有更多的流言蜚语。
方知珩站在角落,看向遗像上那位素来娴静得体的大嫂,心底的哀痛又沉了几分,随后,他将目光落在哭得歇斯底里的方景彦身上,眉头开始慢慢紧锁。
他去年于曼彻斯特大学法学院毕业后,便回到香港,顺利入职律政司,目前已是刑事检控科的主力检控官,他见过的案件与人性,远比同龄人多。
方知懿死、许远光死、任泉死……
三个人,全都和方家有关,甚至全都和方景彦有着扯不断的牵连,看似三桩完全独立的意外,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车祸、坠楼、殉情……
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方知珩不动声色,开始对方景彦透出一丝警惕,默默将他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观察着一切,静候时机。
葬礼当天,阴雨绵绵。
方、叶两家的法务陆聿闻,携同为律师的好友董若妍匆匆赶来。
陆聿闻出身四代司法世家,是许远光的亲外甥,他气质清冷温文,谈吐得体,是圈内公认前途无量的青年律师。
许远光坠楼身亡后,许远光律所和家里长辈已经乱成一团,陆聿闻的母亲许峥嵘更因此事备受打击,昏厥住院了好几天。
他忙前忙后,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刚处理完舅舅许远光的后事,就和董若妍一同赶来吊唁他们曾经的同事任泉。
鞠完三躬后,董若妍拭着泪,在管家陈叔的指引下坐到了一侧。
陆聿闻先与方业林、方毓明等长辈一一寒暄,又和方知珩低声交谈了几句,转头便看见蜷缩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方吟秋。
方吟秋接连经历二哥和大嫂去世,精神早已陷入极度低迷的漩涡。
陆聿闻看着从小追在自己身后,如亲妹妹般的方吟秋因打击而失去了眼底的光,悄声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身。
他抬手抚上她的头顶,声音温和而安定:“吟秋,别害怕,都会过去的。”
方吟秋红着眼眶,看了他一眼,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心底的不安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灵堂仪式结束后,方知珩特意起身,带着方吟秋一起,把陆聿闻和董若妍送到老宅的庭院前。
董若妍与方家兄妹道别后,先行一步去门外发动汽车。
确认四周无人,方知珩才压低声音,脸色严肃:“聿闻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我大嫂的死,真的是……殉情吗?”
陆聿闻眼神微沉,沉默了片刻后,他轻轻摇头:“不是,绝不可能。”
方知珩心头一紧:“为什么?”
“我舅舅不可能喜欢任泉,任泉也绝不可能为了我舅舅殉情。”陆聿闻语气笃定,“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只是普通同事,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他隐去了许远光性取向这一核心秘密,只以最稳妥的“亲眼所见”佐证。
可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让方知珩浑身一凉。
不是殉情。
那遗书是假的。
自杀,也是假的。
“那是……”方吟秋脸色发白,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是谋杀?”
“嘘!”
方知珩脸色剧变,当即伸手捂住她的嘴:“吟秋,别乱说!”
陆聿闻凑到方吟秋耳边,低声郑重叮嘱:“吟秋,这件事,疑点太多,现在还不能声张。你记住,今天我们讲过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家里人,知道吗?否则,会惹上大麻烦。”
方吟秋被两人严肃的神情吓到,只能忐忑地点了点头,心脏怦怦狂跳,她下意识张望了一番,莫名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同一时间,方家老宅正屋内,茶室的窗前,方景彦独自站在那里,将庭院里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方知珩、方吟秋、陆聿闻……
三个人,凑在一起,神色凝重,正在窃窃私语。
再加上,那个一心想重启方知懿案的徐晋屹。
方景彦全都记下来了。
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低声道:“文哥,帮我盯几个人,方知珩、方吟秋、陆聿闻,还有油麻地警署的徐晋屹。他们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报给我。”
“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谁,永远闭嘴。”
葬礼还没结束,徐晋屹就赶来了。
新界南总区重案组接手任泉案的同事,在第一时间,把方家再度出事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几乎是扔下手里所有的工作,一路驱车狂飙到浅水湾,满心满眼,都只有方吟秋。
一进灵堂,他就看到了独自缩在角落的女孩。
徐晋屹心里苦得发涩,没有任何的顾忌和犹豫,就朝她大步走过去。
方吟秋抬头一看见他,所有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她起身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压抑了多日的恐惧、悲痛、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方家众人眼里。
温筵霜站在不远处,和身旁的方景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勾起了一丝阴冷的笑意,随后,又意味深长地扫了徐卿颐的背影一眼。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任泉葬礼的第一晚,方吟秋彻底陷入了不安。
夜夜噩梦,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二哥和任泉模糊的轮廓,还有那个捕捉不到的黑影,和那双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的眼睛。
凌晨,方知珩将爷爷方业林安顿好后,就回到二楼,把自己关进卧室里,反锁了房门。
微弱的台灯光照下,方知珩眉骨的阴影落在眼尾,立领的白衬衫裹着清瘦的肩背,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像瓷,连下颌线都软了几分。
他与二哥方知懿、同父异母的哥哥叶承廉,都有同样温润柔和的眉眼,方知懿随母亲徐卿颐有着一对标志性的琥珀色瞳孔,而他与叶承廉,则是和父亲成誉林一样,有着更为含蓄内敛的浅褐色瞳孔。
可他的眼神里,却比两位哥哥多了几分不肯折腰的韧劲,乖顺里裹着些许执拗。
他拿出一张白纸,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名字:方知懿、许远光、任泉。
他把三桩案件的时间、地点、死因、关键人物、侦办警区,还有重要疑点,一一列出,用红笔与蓝笔交错相连。
越写,脸色越沉。
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他是方家子弟,是死者亲属,嫌疑人就在他身边,同时他又是律政司的检控官,他必须避嫌,不能亲自出面调查案件。
方知珩握着笔,沉思许久,最终在心里悄悄落下了一个名字。
齐述一。
他是律政司的高级检察官,是方知珩入职以来最信任的同事,他为人沉稳,做事缜密,从不出错。
方知珩把整理好的线索轻轻折起,收好,最后一起塞入了床底的夹层里,他决定,把这一连串诡异的死亡案,交到齐述一手里,暗中推动调查。
他有预感,方家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血流成河,再往下挖,可能会挖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