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泉葬礼第二日。
浅水湾方家老宅偏院的灵堂,依旧被沉沉哀戚笼罩,连空气都像是布了一层寒霜,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方家众人或坐或立,脸上皆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悲戚,连日来接连不断的噩耗,早已将这个家族的一角,彻底压垮了。
“有客到!”
管家陈叔恭敬又略带迟疑的声音,骤然打破灵堂的肃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外望去。
门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外裹一条柔软的卡其色羊绒披肩,素雅至极的装扮,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的眉眼清冽,自带一份刻入骨髓的矜贵与松弛,像一杯静置的温热白茶,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刚从机场赶来,手边的行李箱被佣人萍姐连忙上前接过。
女子向萍姐点头致谢,微微垂眸,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灵堂中央任泉的遗像,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湿意。
“三哥!”
方吟秋黯淡的双眸瞬间被点亮,她激动地扯了扯方知珩的衣袖:“是司意姐!司意姐来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毓慧,方毓慧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轻轻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与轻叹。
方知珩却彻底滞在原地。
从叶司意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双手死死抓着膝盖,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无措。
是她。
叶司意。
是他五岁那年在宋世万家中初见时,便扬言要娶回家的人,是他在曼彻斯特朝夕相伴整整四年的恋人,是他倾尽所有去爱过,最后又体面放手的女孩。
更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放不下,也最不敢再触碰的那朵玫瑰。
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里,叶司意缓步走向灵前。
“宾客请留步。”管家陈叔轻声提醒。
她停下脚步,面向任泉的遗像,双唇微微发颤,胸口压抑着低低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她强撑着身子,毕恭毕敬行完三礼,再抬头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咬牙忍着。
“家属谢礼。”
叶司意缓缓转身,皮鞋的鞋跟触及地面,发出两声轻响。
方家众人纷纷起身回礼,唯有方知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目光紧锁在她那张温婉又清冷的脸上。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张脸,见过她在曼彻斯特的阳光下笑眼弯弯,见过她窝在他怀里轻声呢喃,见过她最后平静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还没法彻底忘掉他,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嫁给你”。
他拥有过她完整的四年,拥有过她所有的第一次,却终究没能抓住她的未来。
下一秒,叶司意再也撑不住。
她重新转向任泉的遗像,膝盖一弯,“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绷了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全然轰塌,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凄厉哭声骤然爆发,顿时冲破灵堂的死寂。
那是失去挚友的锥心之痛,是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柔娴静的好友落得如此下场的绝望与不甘,过了片刻,她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任泉的遗像,无助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方知珩觉得眼眶很是干涩,下意识便要起身。
可身旁的方毓慧与方吟秋,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伸手搀住了她,叶司意却像脱了所有力气,死死黏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一旁的方景彦见状,连忙换上悲痛不忍的神情,快步上前,跪倒在叶司意面前。
叶司意是他妻子任泉生前最亲密的挚友,出身上海建筑世家,父亲叶秩远是国内知名的医学专家,更是香港书画名家宋世万夫人裴婉仪最疼爱的侄孙女,他断不能失了礼数。
“司意,别这样。任泉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方景彦含泪伸手,故作体贴地搭在她的肩上,接着便要去拉她的胳膊,想在众人面前演足深情丈夫的戏码。
可他还未碰到她的衣袖,叶司意突然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脆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厌恶。
不等方景彦反应,她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臂,手背狠狠甩向他的脸颊。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力道之大,让方景彦的头都被打得朝一旁偏了过去,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方知珩先是一怔,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就要上前,可他步子还未踏出,一道尖利的女声已经先一步扑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
温筵霜挺身挡在被打懵的方景彦跟前,怒视着还跪在地上的叶司意,她粗喘着气,狭长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大老远从上海跑来我们方家的灵堂,就是来撒野的吗?任泉刚走,景彦伤心得饭都吃不下,你非但不安慰,反倒动手打人,你还有没有规矩!”
叶司意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试着撑起自己的身子,可一路来伤心过度,她脚下一软,险些再次跌坐回去。
“司意!”
方毓慧惊呼一声,与方吟秋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叶司意被两人架着胳膊支起身,才勉强站稳,她额角的发丝微乱,那对眸子里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他伤心到饭都吃不下?”叶司意冷冷看向故作狼狈的方景彦,再将目光落回面前盛气凌人的温筵霜,她低头轻笑一声,满是刺骨的嘲讽。
“戏台子还没搭好,就已经戏瘾大发。”
一句话,就将这对母子的虚伪面具当众撕碎,温筵霜被叶司意的话戳破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即扬手就要朝叶司意脸上扇去。
“吵什么?”
徐卿颐的声音从灵堂的一角传来,随而压下了所有喧闹。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徐卿颐立在一侧,一身素黑,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与端庄,她看着叶司意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略作停顿,随即将眼神锁定在温筵霜身上,迈步径直走了过来。
“任泉头七未过,灵堂之上,你这般张牙舞爪,像什么样子?”徐卿颐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掷地有声,“叶小姐是远道而来吊唁的客人,是宋世万教授和裴婉仪女士的侄孙女,不是能让你在这里随意呵斥动手的人。”
温筵霜气得指着叶司意尖声道:“客人?大姐,她一进门就动手打我儿子!这叫吊唁?这是分明来闹事的!”
徐卿颐没看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她只是情绪激动,无意碰到而已。”
“无意?”温筵霜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大姐,你这分明就是和稀泥!偏帮外人!她那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我家景彦脸上都被打出了一个印子,怎么可能是不小心!”
徐卿颐不再理会她,转而望向一旁的方毓慧与方吟秋:“你们都在跟前,看得最清楚,叶小姐,是故意打的吗?”
方毓慧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却立场分明。
方吟秋也连忙跟着小声说道:“不是的,大伯母……司意姐和大嫂感情向来好,只是太伤心了,才没控制住。”
两票证词,直接堵死了温筵霜的狡辩。
温筵霜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可众目睽睽之下,这是她儿媳妇的葬礼,方家主母徐卿颐横在中间,她作为一个外室,心中有多不满,也不敢再放肆。
徐卿颐懒得再跟她纠缠,抬起手轻轻落在叶司意背上,带着温柔的安抚:“叶小姐一路从上海赶过来,辛苦了。吟秋,你先带叶小姐去正屋坐会儿,喝点热茶,歇一歇。”
“好,大伯母。”方吟秋点头应声,扶过叶司意的胳膊,“司意姐,我带你过去。”
叶司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恨意与悲怆,朝方毓慧和徐卿颐微微颔首后,便跟着方吟秋转身往外走去。
方景彦被当众下了脸,狠狠剜了叶司意一眼,他侧头瞥了瞥温筵霜,心底暗生疑虑。
方知珩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未将目光挪开她的身影,他心底那朵沉寂了一整年的玫瑰,在这一刻,被她刚才的决绝与狼狈,用力扎了一刀。
方吟秋满眼不忍,扶着呼吸微弱的叶司意,一步步走出沉郁的偏院。
她们脚下是方家老宅铺得齐整的鹅卵石小路,微凉的触感隔着鞋底传来,稍稍冲淡了灵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戚。
两人穿过历经了一整个冬日的半枯草木,绕到后院,径直走入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司意姐,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方吟秋把人扶到中岛台旁的椅子上,让她轻轻靠着椅背。
萍姐正好在灶边忙活,揭开砂锅,一股甜糯温润的香气立刻漫了开来。
见到方吟秋与叶司意,萍姐温声道:“二小姐,叶小姐,刚炖好的红豆沙,我盛两碗。”
这是萍姐最拿手的红豆沙,炖得沙软绵密,暖意十足,萍姐动作麻利地取了白瓷碗,盛得满满当当,最后洒上一小勺干桂花后,便递了过来。
方吟秋连忙接过,双手捧着一碗递到叶司意面前:“司意姐,这是萍姐炖的红豆沙,我从小最爱吃这个了。你一路从上海赶过来,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喝一口暖暖身子,别把自己身体熬坏了。”
“谢谢你,吟秋。”
叶司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她接过碗,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片冰冷,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其实叶司意和方家二小姐,从小就因方、宋两家的世交关系相识,如姐妹般亲近。
当年一同在曼彻斯特念大学时,她和方吟秋,还有甘家二小姐甘璟粤、齐家二小姐齐稚一,四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每天形影不离,是香港留学生圈子里有名的四姐妹。
叶司意清冷傲然,方吟秋娇俏灵动,齐稚一明艳贵气,甘璟粤天真烂漫,她们四个女孩一起上课,一起逛遍曼彻斯特的街巷,一起在画室里偷吃蒜香法棍,一起在深夜里说悄悄话。
那段时光,是她们四人心里最纯粹美好的岁月。
如今,方家接连发生惨案,方吟秋与叶司意,只剩下眼前这碗温热的红豆沙,和彼此牵挂的真心,她们红着眼望向对方,勉强撑着快要垮掉的心神。
这时,厨房外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方知珩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小盒未开封的茉莉针王,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才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走到茶台边,拆开茶叶,取了干净的白瓷杯,慢条斯理地注水冲泡,清浅的茉莉香气在厨房内一点点漫开,冲淡了红豆沙的甜腻。
泡好后,他端着那杯热茶,缓步走到叶司意面前,轻轻把茶杯推到她手边。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从她脸上移开,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是你最喜欢喝的,稍微……定定神。”
他见叶司意握住了茶杯的手柄,思虑一番,还是决定低声道歉:“对不起,温姨妈的性格就是那样,刚才……刚才让你受委屈了。”
叶司意苦涩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摇头说道:“没什么好委屈的,任泉的葬礼,我该来。”
她轻叹了口气,回忆渐渐翻涌上来:“我刚转学到澳门念中学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一句粤语也不会讲,是任泉,一句一句教我的。”
中四上学期,她刚刚经历双胞胎姐姐叶书意溺水离世,又因父亲叶秩远调职澳门镜湖医院,母亲梁遂忻随之入职澳门大学美术系,她也跟着一起转学到了位于高士德的培正中学。
一座她完全陌生的城市,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还有一群完全陌生的同学。
她从小在上海长大,常随母亲出国交流,有着极强的英语口语能力,却偏偏栽在她从未接触过的粤语上。
姨公宋世万和姨婆裴婉仪都是上海人,年轻时一同移民香港,叶司意与姐姐叶书意在寒暑假时,也时常被他们夫妇接来香港短住,但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粤语。
姨公常说,他们上海人在香港,不需要学英语,也不需要学粤语,上海话是他们的根,更是中国人的魂,没道理低英语和粤语一等。
可等她转学到澳门,才发现姨公的理论,仅在身居高位之人身上才能够完全成立。
当时,班上有不少男生故意学上海话取笑她,捉弄她,是任泉挺身而出,替她挡住了一切。
不止如此,任泉还专门给她买了粤语实用手册,每天课间一有空就耐心地教她,从发音到短句,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俚语,都是任泉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也正因此,当任泉被校外的男生围着喊“百合花”,调侃戏弄时,叶司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支施德楼素描铅笔,用锋利的笔尖死死对着那群眉眼轻浮的男生,将他们一一赶跑。
任泉教她粤语,她就教任泉画画,任泉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护她一次,她就下定决心要护任泉一辈子。
哪怕中六那年,她意外从一本日记中,发现自己喜欢的男生暗恋的人是任泉,她也从未有过怨念,她甚至觉得,任泉和那个男生看起来更登对。
她悄悄藏好自己的情绪,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中六下学期,被父母送去了曼彻斯特念预科。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没有和那个男生告别,更没和她最在乎的任泉告别,但这些年,她与任泉从未断过联系。
在念预科的期间,她没有刻意去打听那个男生的消息,只从任泉口中得知,他后来去了上海念大学,也是那年,她知道自己与他再无可能,便接受了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后的方知珩。
而任泉也在大二那年,于香港中文大学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方景彦。
去年,任泉与方景彦在香港半岛酒店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她以为任泉能够步入崭新的光明未来,任泉也亲自将手捧花交到她手里,希望她能早日迎来自己的挚爱。
可不到一年时间,任泉迎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坠入了无尽深渊,与她天人永隔。
叶司意想到这里,一滴眼泪没忍住,从眼眶滑落,“嗒”地落在手边。
方知珩看到那滴泪,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手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
他们早已不是过去可以肆无忌惮亲近的关系。
叶司意缓缓抬起头,望进了他的心底,她的双眼湿润,却依旧清冽,带着她一贯的坚韧与倔强。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方知珩落下指腹,触到她肌肤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一愣,他咬着下唇,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那行泪迹。
叶司意轻轻眨了眨眼,声音疲惫:“我没事,你坐一会儿吧。”
方知珩愣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在她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
方吟秋坐在一旁,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又酸涩的情绪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眼,掩着嘴偷笑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司意姐,你这次来香港准备住哪儿呀?要不我让萍姐给你收拾间客房,你就住在我们家吧,方便一些。”
方知珩听后,下意识地抠着岛台的台沿,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悄悄看向了叶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