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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方知珩心底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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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司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晚一点去姨婆家里住,都已经准备好了。

方吟秋乖巧地点点头,牵过了她冰凉的手:“好,你有任何需要就联系我。”

叶司意应了一声,随后对一旁安静注视着她的方知珩轻声问道:“你最近……在律政司的工作……都还顺利吧?”

方知珩立刻点头,眼睛牢牢锁在她脸上,半分也不肯挪开:“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叶司意刚说完,方吟秋就凑了过来。

她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又认真的神情,在叶司意耳边悄声问道:“司意姐,我刚刚就看出来了……你那巴掌,是故意打大哥的对不对?我从来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的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叶司意闻言,缓缓松开了握着瓷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方景彦,真是个好演员。”她吸了口气,脸上的气血恢复了一些,“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方吟秋瞪圆了眼睛,顿时愣住:“什么?”

“是任泉死前,在电话里亲口告诉我的。”叶司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突然砸入水中。

方吟秋和方知珩同时一震,两人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真……真的吗?”方吟秋再次看向叶司意,语无伦次道,“怎么会这样……大哥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叶司意心中的怒火与痛楚再次涌了上来,“那个女人叫什么,住在哪里,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厨房内只剩下长久的静默。

方吟秋彻底傻了眼,半天回不过神。

方知珩沉沉地看了叶司意一眼,心中的悸动与疼惜,逐渐被升起的疑虑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方景彦只是丧妻后在众人面前故作深情,可叶司意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盘旋了几日,却又不敢深想的猜测。

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

任泉的死,绝对不是所谓的意外。

傍晚时分,来灵堂吊唁的亲友们,轮流来到方家正屋的餐厅吃饭。

长桌两侧,碗筷轻碰的脆响断断续续,空气里飘着家常菜的香气,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众人,却照不进桌下暗涌的戾气。

叶司意被方吟秋按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刚坐稳,方毓慧已经为她递上了一碗温热的花胶鸡汤。

随后她又拿起公筷,不停往叶司意碗里添菜,清嫩的菜心、鲜滑的虾仁,还有炖得软烂的牛腩,堆得像座小山。

“司意,一路上累坏了吧?多吃点,别跟家里客气。”方毓慧语气温柔,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

叶司意低声道谢,碗里的热气覆上了她泛红的眼尾。

方知珩就坐在她正对面,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真正离开过她。

面前精致的菜肴一口未动,只是时不时端起手边冰凉的气泡水,浅浅抿一口,用那股刺骨的凉意,扼住喉咙口的干涩,他眼里有她垂眸吃饭的模样,有她微微蹙起的眉,有她沾着淡淡泪痕的睫毛。

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叶司意。

方吟秋坐在一旁,把三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方知珩立即回过神,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方吟秋冲他飞快眨了眨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你那点出息”。

方知珩看着妹妹的调侃,脸颊一热,慌乱地扫了叶司意一眼,见她似乎没留意,连忙埋下头,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他吃得太急,米饭卡在喉咙里,他捂起嘴呛了两声,脸颊涨得通红,咳得肩膀都在轻轻起伏。

方毓慧看向他,满脸无奈,又觉得儿子好笑,轻轻拍了拍桌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方知珩勉强压下咳嗽,抬眼就撞进叶司意投过来的目光里,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他被她盯得耳尖烧得滚烫,窘迫爬满全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一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推过来一杯温热的茶,那是他刚才亲手泡的茉莉针王,温度刚刚好。

叶司意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方知珩伸手接过茶杯,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指尖,他飞快收回手,捧着她喝过的茶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

方吟秋和方毓慧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起嘴角,方吟秋正想开口调侃两句,目光忽然被长廊尽头的两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吸引。

方景彦脸色阴沉,温筵霜更是一身戾气,两人一前一后行至餐桌旁,目光齐刷刷钉在叶司意身上。

半晌,他们才不耐烦地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温筵霜一眼就看见,方毓慧亲昵地将手搭在叶司意的椅背上,再想起灵堂那一记响亮的耳光,火气“噌”地窜上头顶。

她皮笑肉不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扇耳光的时候力气不小,这会儿倒开始装柔弱了,吃个饭还要人围着伺候,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方毓慧闻声后,脸上的柔和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鄙夷:“筵霜,吃饭就好好吃饭,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不能说?”温筵霜当即拔高音量。

方吟秋见状,“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什么东西这么难闻,熏得我饭都吃不下!”

温筵霜脸色骤变:“方吟秋!你有没有家教?冲着谁指桑骂槐呢!”

叶司意轻轻扯了扯方吟秋的衣角,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可温筵霜已经被彻底激怒,指着叶司意对方吟秋厉声呵斥:“她刚才当众打你大哥,你非但不劝,还胳膊肘往外拐!你还是不是方家人?还有没有把景彦当成你大哥!”

“论演戏,谁演得过温姨妈。”方吟秋不甘示弱,“大哥在外面做过什么脏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大嫂刚走,你们一个扮慈母,一个扮深情丈夫,真是好一出大龙凤!”

“吟秋!”方毓慧皱着眉打断,“今天是你大嫂的葬礼,这些话不能在家里乱说。”

“姑姑,我没乱说!明明就是大哥……”

叶司意按住她的手,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无声的告诫。

方吟秋眼神一滞,知道此刻不能乱了分寸,低头咬着唇,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方景彦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底浮现狠戾的光:“叶司意,今天是你最好朋友的葬礼,你跑来方家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觉得太龌龊了吗?”

叶司意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到底是谁龌龊,谁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温筵霜“砰“一声撞开椅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喊道,“敢在我们方家的饭桌上乱嚼舌根?信不信我替你姨婆好好教训一下你!”

方景彦也跟着起身,语气越发阴毒:“你从小就不受你奶奶待见,自己家里一摊子烂事,就巴不得别人家也鸡犬不宁?要不是宋世万的太太可怜你,你以为你有什么底气在我们方家摆谱?”

“你说够了没有!”

方知珩扔下手里的筷子,周身气势凛冽,眼底是方家众人从未见过的愠怒,他胡乱推开身前的两把椅子,直接朝着方景彦扑了过去。

“三哥!”方吟秋惊呼一声。

方毓慧见后,连忙跟着上前阻拦,却没拉住。

方知珩甩开方毓慧的手,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方景彦的衣领:“你给我向司意道歉!”

方景彦被他拽得前倾,又气又恼:“方知珩你疯了?她玩弄你感情四年,说甩就甩,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方知珩手上的力道变得更重,浑身渗着怒意,“你今天必须为你说的话,向司意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方景彦挣扎着推开他,“是谁先挑事,你眼瞎看不明白?”

“司意是叶丞恩老先生唯一的亲孙女,身份摆在那里,轮不到你一个外室之子,在这里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

这句话太过锋利,直接戳中温筵霜母子最忌讳的痛处。

“知珩!住口!”方毓慧脸色大变,厉声喝止,“不可以对大哥说这种话!”

“那他凭什么这么说司意?!”方知珩顶着通红的眼眶转头看向方毓慧,嘴唇都在发颤。

他从小到大,从未这般失控过。

可只要一想到方景彦那句句戳心的侮辱,想到叶司意从小在上海家中受过的委屈,他就不受控制地为她感到心疼与愤恨。

这时,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一点点将他往后拉。

方知珩缓缓回头,只见叶司意站在他身旁,仰头望着他,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戾气与恼怒,像是被温水浇灭的火,莫名松软了下来,他的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方知珩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所有的骄傲、倔强、隐忍,都尽数崩塌,这一刻,那朵沉寂了整整一年的玫瑰,终于在他心底深处重新破土。

叶司意将方知珩轻轻护在身后,掌心稳稳扣住他仍在发抖的手腕。

她看向方景彦,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我的家事,与你无关,也轮不到你一个连亡妻的清白都护不住,反倒在外沾花惹草的人来评判。”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温筵霜,最后落回方景彦身上:“你敢当着方家所有人的面,说你没有对不起任泉?”

方景彦被她逼视得步步后退,双腿发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叶司意握着方知珩的手紧了紧,声音越发坚定:“知珩护我,是他心甘情愿,我与他之间,更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拿来随意羞辱的。”

话音落下,满桌寂静,连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消失不见。

晚饭的余温还未散尽,桌上的杯盏被佣人悄然撤下。

方才饭桌上那场争执,已经传到了留在灵堂的方毓明耳里,他让萍姐唤走了方景彦,只留下满脸愁容的温筵霜,在原地焦急地打着转。

方毓慧望着面色依旧苍白的叶司意,轻声开口:“司意,天色晚了,让知珩送你回去吧,我们这片路比较黑,有人陪着稳妥些。”

叶司意没有推辞,点头道:“谢谢毓慧阿姨。”

方知珩迅速整理好歪掉的领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晚风卷着春夜的凉意,拂过方家老宅的庭院,草木影子在地上轻轻摆动。

一路无言,却又处处是无声的拉扯。

走到庭院中央,叶司意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就送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姨婆已经安排司机来接我了。”

方知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老宅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那是宋世万与裴婉仪家中的车,他认得。

分别近在眼前。

方知珩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头,想问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心中是否还有半分旧念,可最终,却只化作一片干涩的沉默。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叶司意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庭院里的腊梅香,裹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浅白茶气息,逐渐将他包围,又将他淹没在过往那段无法忘却的回忆之中。

“知珩。”

她将脸贴着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叹息与安抚,一只手还拍了拍他的背。

“都放下吧,往前看。”叶司意闭上了双眼,“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不可替代。”

“朋友”二字,无情砸在了方知珩身上。

所有未说出口的留恋,所有隐忍的期待,在这一刻,都被清清楚楚地划下界限。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紧紧回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带着凉意的肌肤上。

一年前分手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说做不成恋人,就做一辈子朋友。

他当时红着眼追问:“做朋友,就永远不会分手,对不对?”

此刻,那些画面依旧清晰。

方知珩收紧手臂,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低声喃喃道:“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永远不可替代的朋友……只要一直做朋友,我们就永远不会分手。”

话音落下,两行滚烫的泪,无声落在她的肩头,融进了她羊毛披肩细腻的纹路里。

叶司意紧闭着双眼,他的声音,他的眼泪,他的失控与无助,都深深刺落在她的心口。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脑勺,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我走了。”

她一点点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方知珩的手臂悬在半空,怀里的温热与她身上的白茶浅香逐渐消散,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他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无措与不舍。

叶司意没有再回头,转身朝着门外的轿车走去,黑色的裙摆被晚风拂动,每一步都走得安静而悠长。

司机快步上前为她打开车门,她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轻响,轿车缓缓驶离,灯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渐渐远去,最终拐出巷口,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庭院重归寂静。

方知珩独自站在夜色中,凄凉的晚风吹得他眼眶生疼,又一滴眼泪悄然滑落,砸在草皮上,却不再被人看见。

他心底那朵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玫瑰,曾经为他绽放,曾经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可那朵玫瑰,已经碎了,她救不了自己,也不忍心将他一同拉入深渊。

从这一刻起,这朵玫瑰,再也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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