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爸,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方毓谦皱着眉,也跟着姐姐一同开口。
“都给我住口!”方业林使劲拍了拍桌子,“我在教育我的孙女,轮不到你们两个在这里充好人!”
他盯着方吟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开始,必须和徐督察断干净。这事儿,没得商量。”
“凭什么!”
方吟秋的泪水已然凝在眼眶之中,母亲林秀晶在后面试图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都什么年代了,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
方业林说:“就凭你是方家的孙女!”
方吟秋反驳道:“爷爷你太霸道了!简直不可理喻!”
方业林瞪圆了眼:“你敢这么和我说话?这里是我的房子,你这么不守规矩,就给我滚出去!”
方吟秋噙着泪大喊:“滚就滚!要不是因为二哥出了事,我才不稀罕回来!”
“吟秋,别冲动!”徐卿颐连忙冲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话,别跟爷爷犟。”
这一抱,方吟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徐卿颐,拽了拽她的袖口,哽咽哀求:“大伯母,你最疼我了,你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对不对?”
徐卿颐看了看方业林,很是为难,可看着方吟秋湿漉漉的眼睛,又心疼得不行,却只能选择沉默。
她在方家立身,本就不易,根本无力违抗公公。
方吟秋的心,随着徐卿颐的沉默一点点陷了下去,她最后挣扎了一次:“大伯母,叶家向来都可以亲上加亲,为什么方家就不行……”
林秀晶听得眉头紧锁,在身后急得拼命扯她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
“方家的规矩,容不得你这样胡来!”方业林怒火中烧。
方吟秋崩溃到了极点,大声哭吼:“方家的规矩这么古板,我巴不得姓叶!”
这时,连一向温和开明的父亲方毓谦,都忍不住起身对她指责道:“吟秋,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你太没礼貌了,赶紧向爷爷道歉!”
方吟秋彻底绝望,她含泪看向父亲:“爹地,你和妈咪以前说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你们都会支持我,为什么现在说变卦就变卦?”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毓谦心里疼得厉害,却只能硬起心肠厉声道,“吟秋,你今天必须为你说的话向爷爷道歉!”
“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徐晋屹也没错!明明是你们带有偏见,你们太过分了!”方吟秋哭着推开了方毓谦,“我讨厌爹地!讨厌爷爷!”
她一把拉开大门,连外套都没穿,就只身冲进了冰冷的夜色里。
“二小姐!”
萍姐心疼地拍了拍大腿,连忙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追了出去。
可方吟秋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方业林气得指尖直颤,指着大门的方向,冲着方毓谦怒吼:“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
方毓谦长长叹气,太阳穴青筋直跳,他将脸埋入掌心,满心自责:“是我……是我平时太纵容她了。”
温筵霜见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吟秋这孩子,真是被男人迷得失心疯了。我们都是为她好,说她几句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徐晋屹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真是让人操心。”
“温姨妈一天到晚说个没完,不累吗?”
楼梯口,突然传来了方怜霜的声音。
方怜霜一直待在二楼的卧室,静静听着楼下的纷争,方才她正拿着手机联系方知珩,听到温筵霜刺耳的话语,终于忍不住走了下去。
对上方怜霜淡漠的眼神,温筵霜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怜霜,我也是关心你妹妹,她和徐晋屹在一起,传出去了不好听啊……”
“温姨妈。”方怜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那您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
话音一落,温筵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是个外室,叫温筵霜。
而方家大小姐,叫方怜霜。
怜霜。
这两个字,就是她一辈子插在方家,也插在自己身上的生锈铁钉。
方怜霜轻倚在楼梯扶手上,面无波澜:“吟秋这么晚跑出去,真要有什么事,今天这责任,就全算在您头上。”
温筵霜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胡乱地抓起包,匆匆穿过走廊,逃回后院自己的卧室。
方吟秋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第一时间奔向律政司。
这个家里,最疼爱她的奶奶走了,最在乎她的二哥方知懿走了,就连家中最温柔体贴,能够体面制衡温筵霜的大嫂任泉也不在了。
如今,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护着她的人,只剩下三哥方知珩。
深夜,中环亚厘毕道十八号律政司。
方吟秋下车后,跌跌撞撞冲进律政司的大门,按着指示牌找到了刑事检控科,她哭着跑到前台找方知珩,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
“方检控官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方吟秋绝望地低下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眼泪不停地砸在地板上,前台的工作人员见后,吓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时,律政司刑事检控科的高级检控官齐述一从电梯里缓步走了出来,他拿着两袋卷宗,闻声后停下脚步,一眼便认出了她。
前不久,在天堃医疗中心方业林院长的寿宴上,那个为了维护一名警官,站出来当众顶撞家族长辈的方家二小姐。
齐述一对她的印象很是深刻。
此刻,见她冻得鼻尖通红,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齐述一心头一软,犹豫片刻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你是方检控官的妹妹吧?跟我来会客室,你在那里等你哥哥,他很快就结束。”
他带方吟秋进入会客室坐下,调高了暖气的温度,给她泡了杯热茶,便开门退了出去,没有多问一句。
会议散场时,齐述一追上前提醒方知珩:“你妹妹在会客室等你,情绪不太好,你去看看吧。”
方知珩心头一沉,着急忙慌地往会客室跑去。
一推开门,看到方吟秋满身狼狈,双眼红肿的模样,他一下就明白了。
全家围攻,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吟秋……”
方知珩俯下身,抽了两张湿纸巾,轻轻帮她擦干眼泪:“别怕,三哥站在你这边,谁也不能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他扶起浑身发软的方吟秋,驱车回了方家老宅。
客厅里,方毓谦夫妇还在原地焦急等待,萍姐也守在一旁,玄关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方毓谦夫妇连忙迎上来,见女儿头也不肯抬,下巴挂着泪珠的模样,心疼得不知所措。
方知珩轻声道:“舅舅,舅妈,吟秋冻着了,我先带她上去休息。”
方毓谦和林秀晶只能点头:“好,辛苦你了,知珩。”
这时,萍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香红豆沙,快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萍姐满眼慈爱地把碗递到方吟秋面前:“二小姐,我特意给你做的,是你最爱喝的,快,暖暖身子。”
“给她喝什么喝!”
方业林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口,冷眼看着方吟秋:“进门也不知道打声招呼,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秀晶连忙上前道歉:“爸爸,孩子太累了,您别生气,我让她先上楼。”
方业林冷哼一声,甩了甩手,转身回了后院的卧室。
萍姐心疼地看了方吟秋一眼,接着又对方知珩低声说道:“三少爷,我们上楼。”
回到卧室后,方知珩坐在床边,哄着方吟秋喝了几口红豆沙,看她脸上渐渐恢复血色,手心不再冰凉,才轻轻拍着她,陪着她入睡。
等妹妹终于哭累了,抱着枕头发出浅浅的鼾声,他才轻手轻脚关掉台灯,走出了卧室。
刚一转身,便看见二楼沙发上,坐着等候多时的方怜霜。
方怜霜朝他招了招手,拉着他坐下,把晚上那场闹剧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方景彦和温筵霜,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唱一和,故意把事情闹大。”方怜霜陷入沉思,“我总觉得,他们这次的目的,不只是让我妈妈难堪那么简单。”
说着,她又想起一件事,神色变得越发凝重:“还有,知懿葬礼结束那几天,我半夜起来,听见方景彦和大嫂在吵架,方景彦还说什么……你背叛我……”
方知珩听后,只觉得头皮发麻。
背叛?
叶司意说过,有外遇的人是方景彦。
可为什么把“背叛”二字说出口的人,偏偏是方景彦?
三连案背后的谜团,越来越重。
第二天上午,油麻地警署。
温筵霜一身精致打扮,高高在上地出现在刑事调查科的办公区,自诩“长辈”,点名要找徐晋屹。
徐晋屹本就对这个破坏大姑家庭,整日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外室厌恶至极,压根不愿搭理。
可温筵霜却挑起眉,淡淡丢下一句:“你不见我也行,吟秋爷爷就在警署楼下等你,你自己看着办。”
徐晋屹的脸色,随着这句话而黯了下来。
原来,是方业林亲自来了。
警署门口,方业林坐在车里,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装套装,同色系的领结衬得他气度雍容,头上一顶米色礼帽压得恰到好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神色威严。
徐晋屹走到方家那辆熟悉的Rolls-Royce Ghost一侧,犹豫了片刻才硬着头皮拉开车门,满脸凝重地坐了进去。
没有多余寒暄,方业林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
“徐督察,你很优秀,能力、家世、人品,我都认可。不是你配不上方家,只是……你和吟秋,真的不合适。”
“伦理、辈分、家族名誉、外界非议……你们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不希望我的孙女,平白无故面对这些纷争,所以,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方家,也绝不会接受。”
徐晋屹骄傲半生,一向只凭本事立身,不靠家世,不借人情,更从未在谁面前低过头。
方业林否定的从不是他的能力,也不是他的人品,而是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把他所有的真心和赤诚,全都归在了“不配”二字里。
他是司法世家的第四代独子,油麻地警署最年轻的正式督察,此刻坐在车里,却连抬眼直视方业林的底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怕,是骄傲被人按在地上,轻轻一碾,就碎得无声无息,自尊与底线,还有他和方吟秋的感情,在家族颜面和世俗规矩面前,轻得像一层薄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车里只剩下发动机微弱的声响,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他的声音,虚怯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了,方爷爷。”
方业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却带着警告:“徐督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车门关上后,车子缓缓驶离。
徐晋屹独自站在原地,初春的阳光温暖和煦,却照不透他心底那片寒霜,浓重的汽车尾气在他身旁环绕,他从未觉得这股气味如此刺鼻。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和方吟秋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