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春日暖阳穿透律政司的落地窗,轻洒在长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光影随窗外的微风轻轻摇曳。
方吟秋抱着前一天送去干洗的西装外套,安静地站在休息区等候。
十一点半刚过,她便在大厅看见了齐述一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剪裁挺括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内搭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低调的藏青色暗纹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正步履匆匆地往前走,侧脸线条虽柔和,眉眼间却带着职场人惯有的疏离与严肃,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没注意到一侧的方吟秋。
方吟秋见后便提起纸袋快步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发现跟不上,她又小跑着上前,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齐高检。”
齐述一闻声后回头见是她,便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办公室方向:“方检控官在里面。”
方吟秋双手捏着纸袋提手,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来找你的。”
齐述一微微一怔,直到她递来袋中那件折叠平整的外套,才恍然想起她那晚哭着来律政司时,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的事。
他接过纸袋,眼尾弯起一抹笑意:“我都差点忘了,谢谢你。”
方吟秋连忙摆手道:“应该是我说谢谢,上次在律政司,多亏了你照顾我。”
“不客气。”齐述一温声应下,一时不知再接些什么话。
方吟秋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齐述一脸上,这才看清楚他那双眼睛——是冷调的琥珀色,竟跟徐晋屹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看得愣了神,连呼吸都缓了半拍,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他,甚至忘了移开视线。
齐述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撞进她失神的视线里,眼中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
四目相对的那刻,两人之间忽然静了几秒,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呼吸声仿佛都凝在了半空,耳边只有职员来往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
齐述一见方吟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主动开口道:“既然来了,不如叫上方检控官,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方吟秋眼睛一亮,马上笑着点头应声。
等方知珩从办公室缓步走了出来,三人才一同走进了律政司的职员餐厅。
齐述一点了一碗清淡的云吞面,方知珩在国外待久了,依旧偏爱通心粉,他顺手给方吟秋点了她最爱的日式咖喱猪扒饭。
可面对心心念念的食物,方吟秋却耷拉着脑袋,拿着勺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方知珩轻声笑了笑,一眼便看穿,她还陷在那晚家族批斗会的低沉之中。
他递过一杯柠檬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吟秋,别垂头丧气了,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方吟秋鼻尖一酸,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再一次漫了上来。
齐述一没有多问,心里却隐约猜到,应当与那天她哭着跑来律政司找方知珩一事有关。
方知珩单手撑着脸,向齐述一解释:“齐高检,不好意思啊,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就是容易掉眼泪。”
他轻叹了一声,将家里因门第与世俗眼光,强烈反对方吟秋和徐晋屹恋情之事,简单讲述了一遍。
听到徐晋屹的名字,齐述一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好奇问道:“是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的徐督察吗?”
方吟秋立刻放下勺子,往前凑了凑,双手贴在桌沿:“你们认识?”
“在法庭上见过几次,他作为警方证人出庭。”齐述一语气平静,却带着分明的认可,“有一次,他为了证人的权益,当庭和法官据理力争了半小时,是位很有温度的警官。”
思考片刻,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比他们科里另一位罗督察,要好相处一些。”
方吟秋听后,一下子就想起徐晋屹与罗咏慈在警署针锋相对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方知珩看向一脸认真的齐述一,转头就打趣妹妹:“两天了,终于有人能逗你笑了,我们家的二小姐。”
方吟秋眯着眼笑得更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只是在笑……罗督察长得很像卑鄙会会长。”
方知珩愣了半晌,将罗咏慈的脸与记忆里的那位演员渐渐相叠,单手撑着桌面,也跟着低笑不止。
齐述一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方家兄妹,温声问道:“卑鄙会会长……是谁啊?”
“你没看过《开心鬼放暑假》吗?演卑鄙会会长的演员,和罗督察长得特别像。”方吟秋拿出手机,飞快地搜索出一张老剧照,举到齐述一面前。
齐述一看清照片,也垂眸轻轻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餐桌上的笑声渐渐平息。
齐述一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这一次却鬼使神差地看向方吟秋,有些认真地问道:“你们家里的长辈反对得那么厉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吟秋低下头,望着玻璃杯里漂浮的柠檬片,声音无力:“我也不知道继续下去,是对还是错,就算我想继续,爷爷也不会答应的。”
齐述一放下筷子,语气笃定而清晰:“如果我是你,真的喜欢他,就坚持下去。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课题,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齐述一的这番话,像是在方吟秋被困入最昏暗的房间后,点亮的一根小蜡烛。
方吟秋眼里重新燃起光亮,用力拍了拍桌子,扬声道:“我要坚持。”
齐述一举起玻璃杯,对二人轻轻示意:“那就祝你成功。”
方吟秋干脆地与他碰了碰杯:“谢谢齐高检!”
方知珩也跟着举杯,抿嘴笑道:“那我当这个项目的卑鄙会会长。”
话音一落,三人的笑声同时传开。
最轻松的莫过于齐述一,他每日一进办公室,便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难得在工作场合有这样自在愉快的时刻。
方吟秋被齐述一的鼓励,还有方知珩的坚定支持彻底打气,昨夜心里泛起的那点动摇,顿时烟消云散。
从律政司的餐厅离开后,她先后与齐述一、方知珩道别,第一时间便往油麻地警署赶去。
走到刑事调查科办公室门口,她先探头往里望了望,却没看见徐晋屹的身影。
“他去总督察办公室了。”
方吟秋闻声转头,只见罗咏慈端着一杯冻奶茶,静静立在她身后。
看着罗咏慈的脸,方吟秋不由得想起午饭时说起的“卑鄙会会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罗咏慈眉峰微挑,不解地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没有!”方吟秋有些慌忙地敛住笑意,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杏粉,她刻意避开罗咏慈的目光,解释道,“只是有点惊讶,罗督察还记得我。”
“没什么好惊讶的。”罗咏慈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就是方知懿的妹妹吗?”
方吟秋正要接话,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人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突然在原地顿住。
方吟秋侧头望去,竟是徐晋屹,她几乎是本能地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徐晋屹的眼神一软,下一秒便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无人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已故障,只余下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昏黄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把密闭空间里的隐秘与挣扎拉得无限之长,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只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来了?”徐晋屹艰难开口,不敢把方业林已经找过他的事情告诉她。
方吟秋满眼委屈,语气认真又带着一点示弱:“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家里怎么反对,我都要坚持。”
徐晋屹望着她眼里的泪光与执拗,原本已到嘴边的“分手”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伸出手,将她圈进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方吟秋却像是下定了所有决心,含着泪,踮起脚尖,费力地勾住他的脖子后,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被吻上的那一刻,徐晋屹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唇,和她的下巴都不受控制地在颤动。
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她此时的忐忑与彷徨,只能坚定地捧起她的脸,短暂且认真地回应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
随后,他紧紧地搂住她,近乎贪恋地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馨香,过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仿佛只要一放手,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那天晚上,他们从油麻地警署一路走到铜锣湾,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觉得心安。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那是他们一起走过最长的一段路,也是最后一段路,那个在楼梯间的吻,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吻。
分别的那一刻,浅水湾的夜色,吞噬了他们看清彼此的最后一眼,他们也从未想过,他们这段感情再也没有等来天明。
凌晨两点,方吟秋才轻手轻脚回到方家老宅。
一推开门,客厅吊灯的亮光扑面而来,刺得她差点睁不开眼,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刚迈进两步,便看到方业林和方毓谦,正沉着脸坐在沙发边等她。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像话吗!”方业林厉声开口,气得嘴唇发白,“一个女孩子,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你懂不懂廉耻!”
方吟秋历经这两天的纷争,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吵,只想赶紧上楼休息。
“你给我站住!”
方业林直接摔碎了手边的玻璃杯,碎裂声砸破了老宅在深夜的最后一丝平静。
方吟秋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抑不住的疲惫:“我和徐晋屹只是在外面散步,这怎么就不懂廉耻了?”
方业林怒道:“方吟秋,你什么态度!?”
方吟秋却说:“爷爷才应该注意自己的态度!”
祖孙两人越吵越凶,方毓谦夹在中间拼命阻拦,却不料方业林气急了,一挥手竟将方毓谦推倒在了沙发上。
方业林回首,先是一愣,右手下意识地抬起了一些。
方吟秋连忙扑上前搀起父亲,扯着嗓子对方业林吼道:“爷爷你太不讲道理了!看我不顺眼,你骂我一个人就行了,为什么要迁怒我爹地!”
方毓谦再次挡在二人中间,低声劝解:“吟秋,你不能这么跟爷爷说话,爷爷不是故意的。”
方家众人被客厅传来的争执声惊动,纷纷从二楼和后院的卧室冲了出来。
徐卿颐胡乱地裹了件睡袍,披头散发地小跑着过来:“吟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吵起来了?”
“爷爷,我今天就在这里告诉所有人,我一定要和徐晋屹在一起,谁拦着都没用!”方吟秋被逼到极点,口不择言,“大不了我搬回英国,我以后不姓方!我也不稀罕当你的孙女!”
方业林只觉得怒火攻心,脚下的重心都开始偏移,他厉声吼道:“你再给我犟嘴!”
“我讨厌死爷爷了!如果是奶奶在,她一定不会这么逼我,更不会这么骂我!”情绪崩溃的那一刻,方吟秋哭着喊出了最伤人的一句话,“为什么先死的人是奶奶,不是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落在方吟秋脸上。
方家众人随着这声响,连着这栋老宅,一同陷入死寂。
方业林气得浑身发抖,单手捂着胸口,指着一旁僵住的方毓谦怒斥:“方毓谦!你们夫妻俩到底是怎么管教女儿的!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说话做事还有没有一点分寸!”
说着,方业林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抓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爸!”
方毓谦和方毓慧急得扑了上去,徐卿颐吓得连忙去找降压药。
转身的瞬间,她看向下颚挂满泪痕的方吟秋,目光落在她左脸那道巴掌印上,心疼得跺了跺脚,却只能咬着牙去拿药箱。
方知珩见状,担忧地看了眼靠在沙发上的爷爷,心里却放不下吃了大亏的妹妹。
最终,他还是选择站在孤立无援的方吟秋身后,看着她肿起的脸颊,伸手想触碰,又担心弄疼她,只好将手落在她的肩头,掌心温热,带着安抚。
温筵霜看着方知珩护着妹妹的那副模样,只觉得拎不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故意提起声,继续煽风点火:“这吟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大半夜才回来,就让爷爷这么干等着,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方毓明狠狠瞪她一眼,低吼道:“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给我滚回房间去!”
温筵霜撇了撇嘴,转身提步朝后院走去,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切,都在她和儿子的算计之中。
方吟秋听着温筵霜那番刺耳的话,无助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心里满是屈辱和不甘,她捂着发烫的半边脸,一把撞开身边的方知珩,头也不回地跑上二楼,反锁了房门。
方知珩急急忙忙追上去,踏上二楼的大理石地面时,脚下险些打滑,他拼命敲门,可里面的人却不愿给他任何回应。
方吟秋没有开灯,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泛着疼。
她从脖子上取下奶奶魏清姝留给她的心形项链,轻轻翻开上面的盖子,月色轻抚在奶奶年轻时的相片上,温柔又遥远。
思念与委屈,一起涌上来,将她本就已经不堪一击的心,硬生生撑出一道裂纹。
如今,天人永隔。
那个会歪着头喊她“小秋”,会无条件护着她的奶奶,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秋,别哭。”
方吟秋蜷缩在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颤抖着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学着奶奶以前的样子,轻轻摸着自己的头发:“奶奶,小秋好想你……你现在就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