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方知珩的敲门声越来越远。
屋内,只有她一人,细碎的梦里,她拥抱着对奶奶的思念,独自吞下了整个世界的委屈。
第二天下午,徐卿颐亲自去了油麻地警署。
她把昨晚家里大闹,还有方业林动手打了方吟秋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徐晋屹。
徐卿颐摇着头,语气沉重,又带着一丝惋惜:“小屹,你们这样下去,只会把彼此拖垮,吟秋也会一直受委屈。她爷爷向来最疼她,我都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会动手。”
徐晋屹无力地撑着身子,想起她那双委屈又倔强的眼睛,喉咙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连哽咽都成了奢望。
徐卿颐将手搭在他宽厚的背上,轻叹了口气:“为了她好,你们……真的别再继续了。”
家族施压,吟秋受辱,还有他那点自尊与愧疚,一层一层碾压下来。
徐晋屹捂住了额头,却发现掌心覆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撑不住了,就连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随着方业林打向方吟秋的那一巴掌,彻底崩断。
他下定决心,要成为那个不能回头的“坏人”。
当晚,一整天没有进食的方吟秋,在身心最低迷的时刻,收到了他发来的分手信息。
她坐在地上,捧着手机,难以置信地将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连她拼尽所有想抓住的最后一丝光,都被掐灭了。
方吟秋握着手机,疯了一般地跑出方家老宅,候在警署门口等他出来。
见到徐晋屹后,她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摆。
她仰着头,眼底饱含泪水,还有一丝无声的哀求:“我不接受,你不是真心的。”
徐晋屹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她,故作冷硬道:“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到此为止。”
“可是我不要到此为止!”
方吟秋用力扯了扯他的衣摆,像是哭着要糖吃的孩子:“大不了你跟我一起回英国,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姓方!”
“你不要再胡闹了好不好?”徐晋屹推开了她的手,身子晃了晃,开始感到无力。
“胡闹?”方吟秋眼底一点点被绝望淹没,“家里人觉得我胡闹,你也觉得我胡闹?我只是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为什么全世界都不理解我!”
徐晋屹被她的这番话逼到了绝路。
他知道,不把她伤透,她永远不会走。
他吸了吸鼻子,狠下心看向她,语气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你非要逼我说清楚?好,那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
方吟秋的脸色变得煞白:“你说什么?”
徐晋屹咬着牙,直接把罗咏慈搬出来当挡箭牌:“我一直以来喜欢的,其实是罗咏慈。跟你在一起,只是觉得你单纯又好哄,陪你玩玩而已,是你自己当真了。”
“不可能!”方吟秋拼命摇头,“你说谁我都信,就是罗咏慈,我打死都不信!你们天天吵架,处处针锋相对,你怎么可能喜欢她!”
“吵出感情来了,不行吗?”徐晋屹的眼神里堆砌着残忍,一字一句往她心上扎,“她看上去冷冰冰的,什么都自己扛,她才是真正需要有人护着的人。”
他看向她,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你就不一样,你是方家二小姐,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你身边关心你的人够多了,不差我一个。”
这段话,彻底将方吟秋心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给碾得粉碎,她心里又痛又怒,无论怎么想都无解,眼泪止不住地砸下来。
她死死盯着他那双凛冽的眼睛,声音变得嘶哑:“你变心就变心,为什么要编这么荒唐的理由?就因为我身边有人疼,我就不配被你喜欢吗?就因为她看起来冷漠,她就该得到你,我就活该被你耍吗?”
她抬手抹了把泪,压下心底的愤恨,认认真真地小声问道:“徐晋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需要你?”
这一句话,狠狠刺穿徐晋屹所有的伪装,他故意甩在她面前的冷漠和决绝,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是为了你好,想说我舍不得。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方吟秋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喜欢,有委屈,有难以置信,还有被彻底击垮的骄傲。
方吟秋后退了两步,留下最后的一丝渴盼,盼着他能告诉自己,他说的话都是违心的。
可是等了很久,他都无动于衷。
她只能强忍着泪,默默转过身,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带着满心的失望与被撕裂的创口,独自跑远了。
徐晋屹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在道路尽头彻底消失,才缓缓抬手,捂住自己发颤的眼睛。
他赢了,把她赶走了。
他也输了,把他自己的心,一起碾碎了。
方吟秋满脑子都是他那些伤人的话语,一字一句,像是带血的尖刀,将她对这段感情的最后一点执念,都切得干干净净。
她一路跑到律政司找方知珩,再一次遇见了正在加班的齐述一。
齐述一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她那天说“我要坚持”时的笃定,却不料她的满腔热忱,竟是一厢情愿的奔赴。
他甚至感到有些愧疚,是他不明事理,怂恿她义无反顾地迈向了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抗争。
看着方吟秋被彻底击垮的颓丧模样,齐述一有些不忍地走到她面前蹲下,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后,心里像是被扎了几根利刺。
齐述一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但还是固执地问了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再坚持一下了吗?”
方吟秋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不是我不想坚持……是他不想坚持了,他已经不要我了。”
齐述一听着她声音里的委屈与无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原本微蹙的眉间却顿时一松。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泛起了清晰又克制的心疼与悸动。
不久后,直到方知珩匆匆赶到,方吟秋才从沙发边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埋进他怀里无助地痛哭。
“三哥,他真的不要我了……家里人讨厌我,他也讨厌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
方知珩听着她闷声而出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抱紧她不断发抖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徐晋屹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同样被逼得无路可走。
方知珩脱下外套,披在方吟秋身上,和齐述一道别后,带着情绪散落一地的妹妹回了家。
齐述一独自留在原地,心绪难平,刚准备抬脚离开,他便在方吟秋刚才坐过的椅子底下,看到了一条银色的心形项链。
他蹲下身,拾起带着凉意的银链,轻轻落在温热的掌心,打开盖子后,发现里面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相片。
相片里的年轻女子温婉端庄,眉眼与方吟秋有些相似,他翻到项链背面,看到最底下刻着一行小字:Grandma·Catherine Ngai Fong
是魏姓的方家女性长辈。
应该是对方吟秋最重要的人。
明明可以第二天上班时转交给方知珩,可齐述一,却再次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当晚驱车送去了方家。
抵达浅水湾的方家老宅门口,管家陈叔拨打内线通报后,对他恭敬地回复道:“齐高检,二小姐这就下来,请您稍等。”
没过多久,方吟秋裹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从屋内小跑着出来。
走到门口一见来人是齐述一,她有些诧异:“齐高检?你怎么来了?”
齐述一伸出手,把那条项链递到她面前。
暖黄的路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她泛红的眼角,轻声询问:“这是你的吧?”
“是!”方吟秋应声后连忙接过,将项链握在手心,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你怎么会……”
“你落在律政司了。”齐述一望着她,眼底漾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东西,怕你找不到会着急,就顺路送过来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荒唐至极。
顺路?
从律政司绕到浅水湾,怎么都算不上顺路。
方吟秋还沉浸在被徐晋屹推开的情绪里,只当他是好心,她低头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齐述一听着,心口像被一块重石压着,闷得发疼。
他刚想说“快进去吧”,方吟秋却突然抬头说道:“齐高检,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一下!”
话毕,她转身往正屋跑去,半路还回头喊了声:“你别走啊!我很快就回来!”
不多时,方吟秋便提着一只浅粉色的纸袋,生怕他等急了,快步跑了回来。
“慢点。”齐述一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方吟秋微微喘着气,把袋子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奶奶以前教我烤的曲奇,算是我最拿手的东西。”
她仰着脸,压下所有不好的情绪,努力对他笑了笑:“谢谢你,齐高检,一点点小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齐述一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还有她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袋子,他的心,竟在这寂静的深夜,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膛。
他从她手里接过纸袋,无意间触到了她冰凉的指尖,他一怔,随后轻轻点头道:“不会,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齐高检客气了。”
话毕,方吟秋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那片一时无法驱散的阴霾。
齐述一见了,竟不受控制地抬了手,想替她擦去眼角处残留的泪痕。
“齐高检?”
方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方家老宅的大门后,他定睛看了看,便拉开门走了出来。
齐述一故作镇定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一时有些局促,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而轻松的笑容:“方检控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我们才回来一会儿。”方知珩伸手将方吟秋揽入怀里,紧了紧她右肩微微下滑的披肩,“这小丫头刚才还在哭呢,我也没法休息。”
方吟秋听后,两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瞥了齐述一一眼,抬手撞了撞方知珩。
方知珩往旁边一躲,又轻声笑道:“齐高检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齐高检特地来给我送奶奶的项链。”方吟秋摊开手心,递给方知珩看了一眼。
方知珩见到银链后,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掉在律政司了吧?你也太不小心了,要是真丢了,还不是拉着我又哭又闹?”
“三哥!你干嘛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方吟秋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又忍不住瞄向面前的齐述一的神情。
齐述一看着她的样子,低下头抿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个漆黑的夜晚,好像不再孤寂。
方知珩一下子就从齐述一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在意。
这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齐高检,好像很不一样。
方知珩笑着将握起的拳放到了嘴边,轻轻咳了一声:“辛苦你了,齐高检。这么晚了,还为了这点小事特地跑一趟。”
说完,他眼皮一抬,眼里夹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齐述一。
齐述一对上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意识捏紧了提着纸袋的手指,迅速看向了左边的假山,又扫了眼门口的管家陈叔,最后才将目光落回方家兄妹脸上。
他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一步,匆匆道:“不客气,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再见啊,齐高检。”
齐述一闻声侧过头,只见方吟秋顶着肿胀的双眼,笑盈盈地朝自己招着手。
一旁的方知珩也微微颔首:“开车慢点,这边路灯比较暗,注意安全。”
“谢谢,再见。”
齐述一转过身,走出一小段路后,才如释重负地偷偷舒了口气,压抑着心底早已混乱的心跳,往坡下停着的车子走去。
一路上,昏暗的路灯光透过车窗,一层层掠过他柔和的侧脸。
他时不时低头看向副驾驶那只浅粉色的纸袋,曲奇的香味和他眼中的温柔,溢满了整个车厢。
可他的脑海里,又忽然闪过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她脸上掩不住的郁气,和眼角挂着的泪痕。
那都是因为另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压了下去,心底泛起一阵清晰的酸涩,随即蔓过了他那对冷调的眼眸。
窗外,本就昏暗的夜色,好像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