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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齐述一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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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油麻地警署。

自徐晋屹与方吟秋分开之后,他查方知懿一案的心思,反倒比从前更为坚定。

他决定彻查此案,不为邀功,也不为仕途,只为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给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连一句像样告别都没有的方吟秋,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由于一直没有新的证据,他多次向上级申请重新立案均被驳回,罗咏慈作为这起案件的侦办人,也因“亲属回避”为由拒绝将卷宗提供给徐晋屹,此事被搁置至今。

而作为刑事检控官的方知珩,则从大姐方怜霜手中,拿到了两份关键文件——方知懿与任泉的尸检报告摘要。

两份文件上,都用清晰冰冷的印刷字写着同一行结论:血液中检出氟/硝/西/泮(Flunitrazepam)及酒精成分。

同一种镇静药物,同一种与酒精混用的方式,两桩相隔不久的“意外”,绝不可能是巧合。

方知珩将心中积攒已久的疑点一一整理。

方知懿车祸现场的反常、任泉死前的状态,还有许远光坠楼的时间,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暗线,在他笔下慢慢拧成一个刺目的死结。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手写笔记与报告摘要,一并交到了齐述一手上。

转交材料的那日下午,方知珩语气平静地说明,这些内容只是基于亲属关系的个人怀疑,不代表官方立场。

他的目光郑重又笃定,继续道:“我希望你按正常程序推进复核,不要被外界视作私下施压。”

齐述一接过那叠纸,触及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便知这份信任的分量不轻。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我明白。”

接下来几日,齐述一以高级检控官的身份,低调梳理三起案件的脉络。

越往下深查,他的心越发沉重。

这三起看似无关的案件,发生地点分属不同辖区,当初由不同警署分段侦办,寻常警员很难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方知懿案与任泉案的尸检报告,都显示他们生前有服用酒精和相同成分镇静剂的记录,但报告未明确指出药物是自愿服用还是被他人投放。

而许远光案虽被警方定性为“意外坠楼”,却偏偏与任泉案息息相关。

任泉留下的遗书,字字句句都是关于“殉情”,仿佛两人是情深不寿的恋人,而非旁人眼中一厢情愿的纠缠。

齐述一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搜索许远光的IG Account。

他打开他的IG主页,一条一条翻完动态,又仔细查看对方关注的每一个账号,终于在最底部,看见一个长期定位于新西兰的账号。

那个账号内的帖子内容隐晦,语气亲昵,字里行间都是恋人之间才有的默契与牵挂。

在许远光去世那一天,对方只发了一句——

Beloved has passed away.

齐述一盯着那行英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所谓殉情,所谓痴心,不过是凶手精心铺排的幌子。

他将所有线索重新整合,手写整理成一份逻辑严密的疑点清单,先私下交给了方知珩。

“我会正式向刑事检控科提交复核申请,由科内评估,是否向警方提出重新调查。”齐述一伸手拍了拍方知珩的肩,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在此之前,你多留意方家内部。”

方知珩收紧了垂落的手指,心底那层一直不敢戳破的薄纸,终于被彻底撕开。

其实从二哥方知懿葬礼那天起,他就隐隐怀疑过大哥方景彦,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敢面对。

血缘至亲,同根而生,怎么会下此狠心,一次又一次,对家中至亲下手?

如果杀二哥是为了继承权,为了独占天堃医疗中心的股份,那么他杀任泉,杀许远光,又是为了什么?

有些答案,越是靠近,越是刺骨。

从方知珩办公室离开后,齐述一驱车绕到电器道。

他买了齐稚一最爱的那家泰式糕点,酥香软糯的点心装在浅色纸盒里,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香。

想到妹妹见到点心时,满眼发亮的小模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车子驶入齐家的庭院,刚停稳熄了火,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佩姨与凤姨在厨房内忙得火热。

齐述一拉开门,步入玄关,只见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鲜花,一阵幽雅的清香扑鼻而来。

林巧蓉正坐在桌前,低头细心修剪着花枝。

林巧蓉平日没什么嗜好,不爱应酬,不爱珠宝,最大的乐趣便是和家里的佣人们一起做点心,或是泡在后院花房,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一待就是一下午,像对待自家晚辈一般温柔。

可今日桌上的弗洛伊德玫瑰、海洋之心玫瑰和紫白相间的蝴蝶兰,色彩明亮,花枝新鲜,显然不是后院花房里种出来的。

齐述一放下点心袋子,凑到母亲身边问道:“今天家里有客人?”

林巧蓉抬头看见儿子,眉眼松弛下来,扬了扬手里刚剪好的浅紫色海洋之心:“稚一在曼彻斯特的好朋友来了,就是她常说的Irene和Audrey,还特意给我带了这么多花。”

齐述一心里轻轻一动,听稚一念叨过无数次的两位朋友,今天终于登门,二楼隐约传来少女清脆的嬉笑声,他抬头望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提起点心袋子,迈开步子往楼上走去:“我去给这几个调皮鬼送点吃的。”

话毕,齐述一拾级而上,走到齐稚一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咔嗒”一声被拉开。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不是齐稚一。

而是方吟秋。

齐述一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倒灌了一遍,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春日的夕阳,从走廊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卧室里,齐稚一正倒在地毯上笑得直打滚,一见门外的人是齐述一,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哥!你回来啦!”

齐述一却像是被人定住,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方吟秋。

她穿着藕粉色的高领羊毛衫,眉眼柔和,见到齐述一的那一刻,眼底的欣喜,从而转变为惊讶。

齐稚一快步上前,一把挽住方吟秋的胳膊,把人往门口推去,兴奋地对哥哥说道:“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的Irene Fong,Auntie Crystal的女儿。”

齐述一从打开门见到她的第一眼,到听清“Irene Fong”这个名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轻轻乱了半拍。

方吟秋比他先回过神,礼貌自然地开口:“齐高检?怎么这么巧!”

齐述一下意识地抠住裤缝,正想着该如何回应。

齐稚一却瞪圆了眼睛,迅速看向方吟秋:“你们认识?”话毕,又看了看两眼出神的哥哥。

“认识啊,齐高检和我三哥是同事,我之前去律政司时见过几次。”方吟秋笑着回答,依旧落落大方。

齐稚一的脸上突然被惊喜覆盖,她将双手高高举起,在原地又蹦又跳地欢呼道:“天哪!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说着,她一手勾住齐述一,一手挽着方吟秋,左右晃了晃:“你们看,兜兜转转,原来我们是一家人!”

方吟秋被她逗笑,眉眼弯弯:“是呀,齐家兄妹和方家兄妹,双重缘分。”

齐稚一侧头看去,发现齐述一依旧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便用胯轻轻撞了他一下:“哥,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我们曼城四姐妹里,最美的那位叶司意刚才有事回去了,本来想一起介绍给你认识的。”

“齐稚一!司意姐可是我三哥的!”方吟秋故作不满地叉起了腰,眼里却含着笑。

齐述一望着眼前这一幕,生怕自己的眼神太过灼热,硬生生压下了心口那点不自然的慌乱,他依然得体地笑着,看了看满脸雀跃的妹妹,又将目光轻轻落在方吟秋身上,过了片刻才移到一旁。

最后,他把点心袋递到齐稚一手里:“刚去电器道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和你朋友一起吃吧。”

“哥!你也太好了吧!”齐稚一接过袋子,拉着方吟秋就往房间里走。

方吟秋对齐述一莞尔一笑:“谢谢你啊,齐高检。”

齐述一微微颔首,尽量维持着平日里沉稳平和的模样,直到把门合上,他才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他背靠着门板,掌心还轻轻落在门把手上。

“Irene……”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的温柔不受控制地轻拂而过,一不留神,滚烫地滴落在他心上。

晚餐时,齐述一的位置,恰好坐在方吟秋斜对面。

他表面安静用餐,举止从容,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往她那边飘,快碰到她的视线时,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碗碟上,或是落在她和叶司意带来的花束上。

林巧蓉时不时看向方吟秋,越看越觉得喜欢:“常听稚一提起曼彻斯特那家画廊的老板娘,还以为他们一家都是韩国人,万万没想到,她的女儿竟然是我们香港的女孩子。”

齐稚一嘴里塞满了食物,依旧抢着说话:“她不仅是香港人,她还是方业林的孙女呢!”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沉默凝在了半空,久久未散。

林巧蓉紧了紧手里的筷子,齐松仁眼里也飞快掠过一丝异样,不过一秒,便又恢复如常。

齐松仁拿起公勺,自然地给方吟秋添了一勺龙井虾仁,笑容里满是慈爱:“那方毓明……是你父亲?”

方吟秋轻轻摇头:“他是我大伯,我父亲是家里最小的。”

“方毓谦?”齐松仁点了点头,肩线微微放松了一些,“那徐卿颐,就是你大伯母吧?”

方吟秋依然挂着灿烂明亮的笑容,甚至有些惊喜:“是啊,齐叔叔您认识我大伯母吗?”

“算是旧识。”齐松仁眼神平淡,将话题轻轻带过,“只是快几十年没见了。”

齐稚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筷子不自觉地戳在唇边,对着一碗汤出了神。

父亲口中的旧识?

廉政公署。

徐政元,徐卿颐。

所有她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碎片,在这一刻,又被重新翻了出来,稳稳拼凑在一起。

她几乎可以肯定,父亲口中这位徐卿颐,必定与徐政元同属一支,而父亲此刻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是在试探。

齐述一给齐稚一夹了块红豆糕,无意瞥见妹妹咬着筷子,方才脸上的红润已然褪去,眼神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某处。

他将红豆糕放入她碗中,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的小臂,齐稚一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看向他后,挤出了一个怪异又勉强的笑。

齐述一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对面的方吟秋便对他轻声喊道:“齐高检,过几天我大伯父和大伯母的银婚纪念酒会,你和稚一要不要一起来?我三哥也在。”

一桌子的目光,纷纷都落在齐述一身上。

齐松仁缓缓看向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林巧蓉也放下了碗筷,神色有些无措。

齐述一却轻轻摆了摆手,眉眼渐渐舒展:“我就不去了,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林巧蓉担心方吟秋尴尬,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啊 ,Irene,述一就是个闷葫芦,平时喜欢安静。让稚一跟着去吧,这孩子最喜欢热闹。”

齐稚一听后,眼珠飞快转了两下。

方家主办的银婚纪念酒会,徐家的人必定在场。

只要她跟着去了,就有机会亲眼见到徐政元,她可以看清他的样子,摸清他的底细,也好提前防备,不让他有机会靠近哥哥,拆散这个家。

齐稚一亲昵地挽住方吟秋的胳膊,应得爽快干脆:“好!我跟你去!”

晚餐结束后,齐稚一和林巧蓉还想留方吟秋品尝一下新到的杭州春茶,方吟秋却表示爷爷近期设下了门禁时间,只好起身告辞。

林巧蓉听后,立刻叫住正要回书房的齐述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述一,你送Irene回去,浅水湾太偏僻了,她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不安全。”

方吟秋却连连摆手:“林阿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不行!”齐稚一当即打断,“浅水湾到了晚上都可以拍惊悚片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必须要让我哥送你。”

齐述一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玄关,拿起斗柜上的车钥匙,安静立在门口等候。

方吟秋见状,也不再推辞,轻声道:“那麻烦齐高检了。”

林巧蓉看了眼儿子,嘴角漾起了然的笑意,她抚了抚方吟秋柔软的发丝:“这孩子,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己人。”

车门关上后,车厢安静了下来,只剩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齐述一双手轻搭方向盘,率先打破沉默:“其实……你不用那么见外叫我齐高检,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方吟秋轻轻点头:“好。”

齐述一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心底却根本藏不住雀跃:“真没想到,你就是Irene。”

“我也没想到,稚一的哥哥是你。”方吟秋侧头看向他,路灯的光影缓缓掠过他清淡的侧脸。

从前几次见面,她从未这般近距离打量过他。

此刻才看清,他的鼻梁挺直利落,唇线干净分明,平日里总微微抿着,只在极少的时刻,才泄出一点软意。

他的下颌线流畅却不锋利,像被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温玉,他的眼尾微垂,瞳孔是和徐晋屹一样的冷调琥珀色,自带一层疏离的温和,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

齐述一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一收,唇角浅浅扬起了一些:“大概……我们真的有缘。”

方吟秋收回目光,睫毛轻颤,只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空气微微发闷。

齐述一随手点开车载音乐,第一首跳出的,是《No One Else Comes Close》,旋律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瞬,歌词温柔缱绻,每一句都像他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心事。

他不自然地轻挠了下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将歌切掉。

方吟秋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身子微微朝他倾近了一点:“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齐述一被问得一怔,前方恰好是弯道,他忙收回心神,稳稳打方向,车速缓缓放缓。

他垂着眼,不敢去接她清澈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嗯,挺喜欢的。”

“这是我爹地向妈咪求婚时放的歌。”方吟秋望向窗外沿街而立的白玉兰树,侧脸轻靠在车窗上,“我妈咪到现在,还常在画廊里用黑胶唱片循环播放这首歌。”

齐述一忽然觉得脸颊和脖颈微微发烫,悄悄降下半扇车窗。

晚风钻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你妈咪很念旧。”

“是啊,他们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车子平稳驶入浅水湾,最终停在方家老宅门前。

方吟秋侧过头,笑着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叔叔阿姨和稚一的招待。”

“不客气。”齐述一望着她,目光温柔。

“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她推开车门,临转身前又回头,挥了挥手,过了几秒才鼓起勇气轻声唤了他。

“齐……述一。”

这一声名字,清清脆脆落进耳里。

齐述一坐在车里,望着方吟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方家老宅门口,直到门沿下那盏暖黄的声控灯缓缓暗下,他才重新启动了车子。

回程一路,他没再切歌,任由那首歌单曲循环。

旋律一遍一遍,在安静车厢里轻轻流淌,晚风从窗缝悄然溜了进来,带着春夜的微凉。

他望着前方空阔的道路,眼中那丝如月色般清浅的笑意,从浅水湾,一直到黄竹坑,始终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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