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方家老宅的庭院,在前夜被佣人们精心装点,低饱和的花艺沿着雕花回廊蜿蜒铺开,晚风轻轻拂过,裹着腊梅与玫瑰的淡香。
方毓明与徐卿颐的银婚纪念酒会,来客皆是深耕港岛多年的世家亲友,秩序井然地分批入席。
最先踏入庭院的,是香港书画界泰斗宋世万一家。
宋老先生身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身旁的妻子裴婉仪端庄典雅,两人分别牵着明艳张扬的孙女宋傲雪,与清冷自持的侄孙女叶司意。
身后依次跟着长子宋时年与干练的妻子虞苇庭、次女宋时薇、长孙宋至安,还有已故二姨太刘莺所出的幼子宋时祯。
一行人缓步而入,与迎上前的方毓明寒暄,书卷气与世家气度相融,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致意。
紧随其后的,便是今晚中式茶点的赞助方——华业饼家的甘家众人。
华业饼家现任掌舵人乃大房甘兆荣,身旁的妻子陆怀芩仪态雍容,身后跟着沉稳正气的长子甘司礼、知性大方的次女甘锦瑜。
另一侧,二房甘兆安细心扶着头发花白的甘老太太,身边是身段婀娜的妻子沈若梅与清俊温润的儿子甘司廷,唯独少了向来与方吟秋交好的甘家二房小女儿甘璟粤。
方吟秋一眼便望见陆怀芩,抛开身边的方知珩,像只轻快的小鸟般扑进她怀里:“陆伯母!我好想您!”
陆怀芩先是一怔,看清怀里的姑娘是许久未见的方吟秋,眼里随即漫开真切的惊喜:“吟秋?你什么时候回香港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因为二哥的葬礼赶回来的。”方吟秋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家里最近发生太多事,我和爹地妈咪商量好了,暂时不回英国了。”
陆怀芩心头一软,轻抚过她清瘦的脸颊,满是怜惜:“可怜的孩子,瞧这脸都瘦了两圈,这段时间必定受了不少惊吓。”
方吟秋勉强笑了笑,很快抬眼扫过甘家众人,歪头问道:“陆伯母,怎么今天没见璟粤啊?我们好久没见了。”
话音落下,陆怀芩的脸色透出几分为难,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甘司廷。
甘司廷眉眼温和,自然地打圆场道:“吟秋,璟粤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胃口也差,就让她在家静养,所以没能过来。”
“是这样吗?”方吟秋皱了皱小鼻子,“最近司意姐和稚一都回香港了,本来想着今天人齐,大家好好聚一聚。我联系她好多次了,她一直没回复我,我真的挺担心她的。”
“傻孩子,别瞎想。”陆怀芩收起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璟粤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得任性,你别跟她计较。”
“是啊!”甘司廷也温声附和,轻轻搭上方吟秋的肩膀,“等她身体好些了,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主动联系你,你们几个好朋友再好好聚聚。”
这时,甘璟粤的母亲沈若梅走了上来,若有所思地看睨了方吟秋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隐隐的不满。
方吟秋虽仍有疑虑,却也向她乖巧点头,不再多问,陪着陆怀芩往茶点区走去。
不远处的自助餐台边,齐稚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慢悠悠地转着银质餐夹,余光看似落在冰盘里的三文鱼上,实则把甘家人的神色变化、言语间的闪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齐稚一心底掠过一丝狐疑,却没过多深究,眼下她的目标只有徐家,还有那个藏了二十七年的秘密,于是,她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锁定在正与人闲谈的方家主母徐卿颐身上。
时机,刚刚好。
齐稚一算准了距离,用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对方耳里的声音,淡淡开口:“这三文鱼看着漂亮,实际上呢,好像不是很新鲜的样子。”
徐卿颐本在和宋时薇、方怜霜闲谈,听见这话,目光便投了过来。
她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脸上依旧维持着主母的温和得体,笑着迎上前:“这三文鱼是凌晨刚刚从日本空运过来的,这位小姐如果不习惯吃生食,旁边还有炭烤的。”
齐稚一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夹子,不动声色地向徐卿颐靠近一步。
她压低声音,只留两人能听见的距离,幽幽说道:“我是想说呢,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完美。就好像今天的晚宴,看着好像是一对完美夫妻的圆满婚姻,实际上呢?”
她故意朝温筵霜所在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里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早就千疮百孔啦!”
徐卿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底的温和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压不住的怒意。
她出身司法世家,又在方家这种门第里撑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这般当面戳破体面。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温筵霜,见对方正似笑非笑朝这边望,第一反应便是温筵霜故意带了人进来,要在她的银婚酒会上给她难堪。
徐卿颐面色发冷:“你是谁?谁带你进来的?”
齐稚一毫无惧色,双手往胸前一交叉,脊背挺得笔直,清晰响亮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齐松仁的女儿,怎么了?”
“齐松仁”三个字砸下来,震得徐卿颐浑身发麻。
她怎么可能忘。
又怎么敢忘。
二十多年前,她的弟弟徐政元与新加坡毒/枭之女林巧蓉相恋,却因门第不相当,而被他们的父亲徐长晟硬生生拆散。
事后不久,林巧蓉便离开了香港,独自躲去澳门,不到一个月,她就嫁给了当年徐家司机齐刚的儿子。
正是齐松仁。
徐卿颐的二妹徐曼颐还在世时,曾在澳门镜湖医院当医生,前后两次,在妇产科见到挺着孕肚的林巧蓉来做产检,每次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是齐松仁。
徐家姐妹三人私下算过时间,月份对上林巧蓉离开香港的日子,百分百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徐家的骨肉,是徐政元的血脉。
而那时的徐政元,早已遵父母之命,与世交之女汪羡晴成婚。
徐曼颐在澳门继续盯着林巧蓉的动向,她和小妹徐筠颐则留在香港,守着司法世家光鲜廉洁的门面,也守着那个足以毁掉两个家族的惊天秘密。
后来徐曼颐从澳门传来消息,林巧蓉临产前带着齐松仁回了新加坡,在那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当年,林巧蓉腹中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为了徐家的名誉,为了弟弟的婚姻,她们姐妹三人将这件事死死瞒下。
这一瞒,便是二十七年。
此刻,这个被时光深埋的秘密,突然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撞开了她心里那把早已被时光封存的旧锁。
这是一颗定时炸弹,是徐家脊梁上的钉,是徐家姐妹三人在这二十七年里,不敢触碰的肮脏与愧疚。
徐卿颐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齐稚一的脸,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形,还有她的瞳孔,她疯了一般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半缕属于徐政元的痕迹。
就在这时,方吟秋笑着走了过来。
她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僵硬,连忙柔声打圆场:“大伯母,这是我的朋友齐稚一。稚一,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大伯母,她最疼我了。”
齐稚一盯着徐卿颐惨白的脸色,心里觉得窃喜又痛快,她清楚徐卿颐眼中的搜寻,徐卿颐正在拼命地找那个被她们藏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孩子。
而她,就是要故意误导,让徐卿颐以为当年那个孩子,就是她齐稚一,一个只会跳出来挑衅,却没什么威胁的小姑娘。
只要这样,她的哥哥齐述一,就能多一分安全。
随着方吟秋的话音落下,齐稚一换上干净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她先看向方吟秋,又转向徐卿颐,甜甜地笑着招手:“大伯母好!经常听Irene说起您,今天一见,果然是端庄优雅又大方的美人,一看就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徐卿颐心神大乱,面上勉强维持镇定,语气却冷了几分:“吟秋,你带来的朋友……很会说话,也很特别。”
方吟秋一脸天真,毫无察觉:“大伯母,我之前去稚一家,听稚一爸爸说你们认识呀?”
徐卿颐警惕地看了齐稚一一眼,心头疑云翻涌。
这个孩子刻意接近吟秋,接近方家,又出现在今天的酒会,是为了报复徐家?是为了揭穿当年的事?
徐卿颐不敢深想,只淡淡应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话毕,她再次仔细打量齐稚一,忽然发现,这女孩的眉眼和徐政元并不相似,那对灵动的眸子是深褐色,而非他们徐家子女均遗传到的琥珀色。
反倒是与记忆里的林巧蓉,越看越像。
徐卿颐轻轻咳了一声,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借口要去招待另一边的客人,便转身匆匆离开。
那背影落在齐稚一眼里,像是落荒而逃,她心里的痛快,不是赢了口舌之争,而是终于替母亲和哥哥,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司法世家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次。
酒会进行的过程中,齐稚一留意到方吟秋总是心神不宁,眼神四处张望,却又带着明显的躲闪和警惕。
齐稚一拉了拉方吟秋的衣袖,小声问道:“你在躲谁?”
方吟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之前……把我甩了的那个人,就是大伯母的侄子……我怕碰到他。”
徐卿颐的侄子……
那不就是徐政元的儿子,她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齐稚一的眼珠滴溜一转,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方吟秋没多想,全盘说出:“他叫徐晋屹,油麻地警署重案组的督察。”
齐稚一听后,把这个名字和这个地址,悄悄按进了心里。
庭院一隅,方知珩独自立在榕树下,手里握着一杯冰凉的气泡水,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向裴婉仪身侧安静伫立的叶司意,可更多的时候,却是穿过熙攘人群,一遍遍望向老宅入口,眼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失落。
前不久,二哥方知懿意外离世,本就摇摇欲坠的方家,又塌了一角,而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叶家随之曝光的惊天秘密。
叶氏银行原定的继承人叶承廉,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方、叶两家三代世交,他与叶承廉仅差一岁,自小在两家聚会间相伴长大,而那个温柔包容、从小护着他的“承廉哥”,他喊了整整二十年,却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竟淌着相同的血脉。
就在方知懿的葬礼过后,叶家掌舵人叶永邦与其女叶清俞、亲儿成仕安也在短短几日内相继辞世,而叶承康为救叶承廉与继女叶是如也身负重伤,叶家连遭浩劫,叶承廉也在一夜之间,背负起家族倾覆与身世谜团的双重重击。
叶永邦的葬礼当天,方知珩便跟着父母去往叶家老宅吊唁,叶承廉看到他与父亲成誉林也只是微微颔首,与母亲方毓慧却交谈甚久,倒也算是让他心安。
他本以为,今日方家的银婚酒会,凭着三代交情,叶家总会有人前来,他便能再见叶承廉一面,也可以借此机会拉近与他的距离。
可直到宾客满堂,叶家的车,始终没有出现。
见母亲方毓慧与父亲成誉林,正同远从新加坡赶来的成家亲友闲谈,方知珩收敛心神,缓步走了过去。
“妈妈。”他轻声开口,眼中的期盼却藏不住,“叶家的人……怎么没来?”
方毓慧一眼便看穿儿子的心思,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发,轻声笑道:“想你承廉哥了?”
方知珩耷拉着脑袋,没有否认。
“你叶奶奶前几日就特意来电了。”方毓慧温声道,“家里接连出事,人心未定,实在不适合出席这样热闹的场合,并非有意推脱。”
“我以为……哥哥是不想见我们。”方知珩声音低了些,难掩失落。
“傻孩子,怎么会。”成誉林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你叶奶奶还说,等承康叔叔出院,便请我们全家去叶家小聚,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他。”
方知珩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乖乖道别走开。
方毓慧望着儿子挺拔却带着几分执拗的背影,与成誉林相视一眼,脸上皆是无奈与温柔。
方知珩走了几步,不经意抬眼,再次望见不远处的叶司意。
叶司意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浸了水墨的画。
方知珩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跑回正屋内,不过片刻,便拿着一只浅蓝色印花信封,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他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朝着叶司意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先对着宋世万、裴婉仪等宋家长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问候完毕。
宋傲雪见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瞥了身侧的叶司意一眼,故意揶揄:“方知珩,你又来打我表妹的主意?”
方知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时语塞。
叶司意平静地看向他,估到他有话要说,默默起身,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处。
“有什么事?”她轻声问,声音淡得像春末的晚风。
方知珩将手里的信封晃了晃,眼里闪着雀跃的光:“我要去一趟叶家,找罗咏慈,你跟我一起去吧。”
叶司意的双瞳轻轻一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了,你自己去吧。”
“你一定要去!”方知珩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外拉,“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带你看!”
叶司意根本挣不开他的手,硬生生被他拽着往门外走。
方知珩走出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裴婉仪挥了挥手,大声道:“裴奶奶,我带司意去一趟我哥哥家,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路推着叶司意的肩,将她轻轻塞进副驾驶,又细心地帮她扣好安全带,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兴高采烈地发动了引擎。
“我们家离叶家很近,五分钟就到。”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不过一会儿,车子便稳稳停在叶家老宅门口,方知珩抓起信封就要下车。
叶司意却死死抓着安全带,摇了摇头:“你进去就好,我在车里等你。”
方知珩叹了口气,二话不说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拉开门,伸手将她轻轻拉了下来。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一路紧握着她的手腕,走到叶家的雕花大门前,也始终没有松开,生怕她一松手就会逃走。
来开门的人,是在叶家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佣人桂姐。
桂姐倚着门框,见是方知珩,脸上漾起慈爱的笑意:“知珩少爷,您来啦!”
“桂姐好。”方知珩笑着点头,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我哥哥在家吗?”
“真是不赶巧!”桂姐面露惋惜,“二少爷吃完饭就去医院看大少爷了,说是今晚要陪床。”
方知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接着又问:“那……罗咏慈在吗?”
“在的在的。”桂姐连忙侧身将两人迎进门,“咏慈小姐正陪老夫人在后院喝茶呢,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喊她。”
说罢,桂姐才看向方知珩身后那位面生的女孩,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叶家老宅的陈设依旧古朴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每一处都藏着时光沉淀的安静。
桂姐转身走进了后院,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静得能听见座钟轻响。
方知珩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牵起叶司意的手,带着她走向客厅左侧那面挂满了旧相片的墙壁,叶司意见后,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神色间满是无措与抗拒。
“别怕。”方知珩声音放得极柔,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稳稳将她带到相片墙前。
整面墙记载着叶家四代的岁月,黑白泛黄的先辈合影,九十年代复古胶卷里的笑脸,近年的家族单人照、合照、婚纱照,错落排布。
叶司意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最终,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张熟悉的脸。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学士服,立在异国的大草坪上,清隽温和,眉眼含笑,怀里捧着一束玫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
是叶振衍。
“这是叶家四代人的回忆,我每次来玩,都会站在这里看很久。”方知珩低声道。
他早已知晓她的目光会落向哪里,也确信,自己没有带错地方,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轻浅:“你该来看看,这是他的家。”
叶司意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遥远的脸,右手缓缓抬起,悬在空中片刻,才鼓起勇气触上相框的边缘,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她轻轻触碰了他的眉眼。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陈旧却光亮的木质地面上晕开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