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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齐述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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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吟秋那天的问句,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将他早已裂开的心撕扯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底疯狂回答着那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罗咏慈,从来没有。

可方家的规矩、方爷爷的威严、姑姑的眼神,像锁链一样死死捆着他,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无法说出口。

这段感情,从他选择放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凌迟。

他怕她还在怪他,又怕她已经不怪,怕她还在乎,又怕她已经不在乎了。

他被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无法挣脱,也无法往前踏出哪怕一步,连从她眼中找一个她是否还在意的答案,都不敢轻易去试探,更不敢求证。

傍晚时分,齐述一处理完律政司的工作,特意绕路来到湾仔的Presentation画廊,想接齐稚一回家。

一推门,还未踏足,他整个人便愣在门口。

满地都是Manolo Blahnik的鞋盒,从门口一直堆到画架边,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齐稚一正蹲在地上码鞋盒,瞥见齐述一的身影,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狡黠笑容,还不停对着方吟秋所在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齐述一只觉得头皮一紧,无声地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别胡闹。

方吟秋正低头整理画框上的防尘布,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齐述一,脸颊微微一红,轻声道:“齐述一?你怎么来了?”

齐述一听到她自然地喊了自己的名字,悄悄咬了咬下唇内侧。

下一秒,他低头看见脚边堆积如山的鞋盒,满脸疑惑:“你们不是开画廊吗?怎么改行做高跟鞋批发了?”

方吟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齐稚一。

齐稚一连忙捂住她的嘴,抢着回答:“做慈善呀!我准备找个机构捐了。”

齐述一弯腰捡起一只掉在地上的浅香槟色的缎面高跟鞋,挑眉道:“什么样的慈善机构,需要这么昂贵的高跟鞋?这一双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齐稚一歪过头,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夜总会?”

“齐稚一!”齐述一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你少管我的事!”齐稚一忽然将方吟秋一把推到他面前,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帮我送一下Irene,她住得远,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说完,她在方吟秋身后用手指比划了两下,对着齐述一挤眉弄眼。

齐述一看向方吟秋,愣了一瞬,声音比刚才小了点:“我……我都可以……”

方吟秋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麻烦你。”

齐述一却弯起嘴角,上前了一步,眼神坚定:“我送你。”

走出画廊后,齐述一余光不经意瞥见方吟秋裙侧那一小片深色痕迹,脚步先是顿了顿,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没多言,默默脱下身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倾身轻轻围到她身后,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局促:“先围着吧……挡风……”

方吟秋脸颊“唰”地烧起来,她接过外套,掌心触及柔软的外套布料,面向他朝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将衣服往身后挡。

“……对不起,又要弄脏你的衣服。”

话毕,方吟秋偷偷抬眼看他柔和的侧脸,心里悄悄生出一丝异样的慌乱,脸颊变得更烫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最窘迫的模样,都偏偏被齐述一看到。

“上车吧。”齐述一拉开副驾驶车门,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却刻意落在别处。

两人刚出发,齐述一的手机便急促响起,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神色骤然收紧。

他挂了电话后,才对身旁的方吟秋轻声开口:“抱歉,我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我得先去皇仁书院一趟,很快就好。”

车子停在皇仁书院门口后,齐述一匆匆下车小跑着离开,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递上一只7-11的袋子,隔着车窗塞进她手里,眼睛却没敢看她,耳垂悄悄发着热:“左转直走有洗手间,你先处理,我很快回来。”

方吟秋接过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整个人僵坐在副驾的座位上,从刚才听到他的话开始,大脑就已经一片空白。

女儿?

他才二十七岁。

女儿已经上中学了?

方吟秋望着他快步跑进校门的挺拔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又震愕的念头。

他……中二就当爸爸了?

齐述一抵达教学楼的办公室,只见欧阳海潮和一个男生并排站在墙边,男生衣衫凌乱,左眼眼周印着一道淡淡的淤青,满脸写着委屈和不服气。

一旁坐着男孩的父母,一个敲着二郎腿,另一个不耐烦地用手指不断敲击手机屏幕,神色不善。

欧阳楚倩见到齐述一后松了口气,立即起身:“述一,你可算来了。孩子家长非要见海潮父母,我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

欧阳楚倩是欧阳海潮的姨婆,也是皇仁书院的训导主任。

七年前一场大火,海潮在澳门失去父母与兄长,唯一的亲人便是香港的欧阳楚倩夫妇。

齐述一与好友董若妍听闻后,主动助养了海潮,三个月后,海潮被欧阳楚倩夫妇接到香港,他与董若妍便一直担任她名义上的父母。

此刻,二十七岁的齐述一站在办公室,面对一脸为难的老师和不依不饶的家长,场面带着一丝荒诞。

“欧阳老师。”男孩父亲瞥了齐述一一眼,沉声道,“我们要见孩子的父母,你找个这么年轻的人来,算怎么回事?”

欧阳楚倩坚定说道:“这就是孩子的父亲,齐述一,海潮一直喊他齐爸爸。”

男孩母亲顿时笑出了声,满脸不屑:“这么年轻的爸爸?简直是胡闹,难怪把孩子管成这样。”

齐述一神色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抱歉,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母亲随即拔高声音,指着一旁的儿子说道:“你还好意思问?你看看我儿子的脸,都是被你女儿打的!”

“他活该!谁让他骂我没爹没妈!”欧阳海潮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地反驳。

“海潮!”齐述一语气严厉地瞪过去,满眼警告。

欧阳海潮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齐述一转向男孩父母,态度诚恳:“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她,给你们添麻烦了,医疗费和补偿,我们全额承担。”

男孩母亲却不依不饶:“我们不差这点钱,只要让你女儿给我儿子道歉,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

齐述一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海潮一定会道歉,但你们家孩子,也必须为他说的话,向海潮道歉。”

男孩母亲急了,声音尖锐:“我儿子为什么要道歉?他说的是实话,她本来就没爹没妈,还听不得实话?”

“海潮并非无父无母。”齐述一眼里的冷意骤降,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她的父亲是我,齐述一,母亲是董若妍,我们都在。所以,请你儿子,为自己的出言不逊,向海潮道歉。”

齐述一周身的寒意让男孩父母心头一震,顿时没了上纲上线的底气,只好悻悻作罢。

皇仁书院校门口,方吟秋站在车边,车子已自动上锁,她只能静静等候,没过多久,便见齐述一牵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十三、四岁的女孩走了出来。

齐述一见她站在车边,连忙小跑过去,笑中带着歉意:“久等了。”

欧阳海潮跟上前,一眼看见方吟秋身上围着的男士外套,笑得直白又坦荡:“姐姐,你怎么把外套当裙子穿?新潮流吗?”

见方吟秋脸颊微红地低下了头,她又歪头看向齐述一,毫无顾忌地问道:“齐爸爸,你们在约会嘛?我要打电话告诉我妈妈!”

齐述一太阳穴微跳,按住她的后颈,无奈道:“先上车,回家再跟你说。”

方吟秋没上副驾,和欧阳海潮并排坐在后座,一路安静无声,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悸动,彻底乱成一团。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只是每看一眼前座的齐述一,心里就多一圈绕不开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浅水湾方家老宅门前。

方吟秋腰上依然系着齐述一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她垂着眼,不敢去看驾驶座上的人:“今天谢谢你,衣服我会清洗干净再还给你。”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快回家吧。”齐述一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勉强。

方吟秋轻轻点头,下车后刚要转身,后排的车窗便缓缓降下。

欧阳海潮扬起一张明朗的小脸,挥着小手:“姐姐再见!”

“再见。”

方吟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目送齐述一的车子驶离,才慢慢走进老宅。

玄关灯亮得刺眼,一踏入客厅,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业林面色沉郁地坐在主位,手心紧抵着拐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方毓明与徐卿颐已经从石澳返回,端坐一旁。

方毓慧和成誉林满脸焦灼,方毓谦和林秀晶则很是为难地望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方知珩。

温筵霜坐在沙发上,拿着纸巾不停抹泪,哭声细碎又刻意,方景彦立在她身侧,假意柔声安慰。

方吟秋见后,火气随着那一声声抽泣而冲上头顶,她快步上前,径直挡在方知珩身前。

她对着温筵霜怒声喝道:“这又是做什么?昨天的事还没完没了了?”

方毓慧皱着眉,朝她招了招手:“吟秋,到姑姑这边来。”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方知珩,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知珩,昨天你醉酒失态,无论如何,对长辈动手就是你的不对,现在,立刻给你温姨妈道歉。”

“姑姑!怎么连你也这样!”方吟秋急得紧紧握住方知珩的手,“昨天明明是温姨妈先侮辱三哥,还恶意诋毁司意姐,是她先挑事的!”

方毓慧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方吟秋愣了半晌,逐渐看懂了其中的深意,在这个家里,规矩大过是非,爷爷尚在盛怒,硬碰硬只会让三哥更难堪。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挨着方毓慧坐了下来,终究不再多言,只是满心无奈地看向方知珩。

可方知珩只是低着头,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发紧,一个字也不肯说。

温筵霜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见状哭得更凶,肩膀不停颤抖。

方景彦连忙顺着母亲的心意劝和:“妈,您就别气了,知珩就是最近心情不好,喝多了才失言,他不是有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他无心?”温筵霜瞪着眼拔高了声音,嗓子沙哑尖利,“他骂我是外室,说我没资格充长辈!这般目无尊长,不知道是谁教的!”

方景彦转头狠狠斜了方知珩一眼,目光狠戾,嘴上却依旧软声安抚。

“行了!”方毓明沉声呵斥,打断了母子俩一唱一和的闹剧,“吵得人脑仁疼,要闹回自己房里闹。”

徐卿颐起身,缓步走到方知珩身边。

她轻轻揽住他紧绷的肩膀,温柔劝慰:“知珩,大舅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次你确实冲动了。跟爷爷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好不好?”

方知珩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动,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徐卿颐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孩子,该怎么跟爷爷说?”

方知珩上前一步,沉声道:“爷爷,我错了,是我失态了。”

方业林别过头,脸色依旧难看,摆手道:“跟你温姨妈也道个歉。”

方知珩的胸腔憋着火气,徐卿颐皱眉,在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

他翻了个白眼,只好对着空气敷衍般低声吐出一句:“Sorry……”

“你搔什么瑞!”温筵霜猛地把浸湿的纸团摔在地上,挺直背脊尖声叫嚷,“你要是有半点诚意,就给我好好说人话!”

方知珩骤然冷笑,语气满是讥讽:“不是人话,您不也听得明明白白?”

“方知珩!”成誉林终于按捺不住,迅速站起身,双目通红,“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方毓谦伸手拉住他,连声劝道:“姐夫,消消气,让大嫂处理,别把事情闹大。”

成誉林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方知珩不再多言,站定脚步,朝着温筵霜深深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标准得近乎冷漠。

随后,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样,您满意了吗?”

“你什么意思!”温筵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连鞠三个躬,你这是道歉还是咒我死啊!”

她疯了一般伸手要去抓挠方知珩,方知珩满心烦躁,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再理会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身大步朝二楼走去。

“知珩!”方毓慧和成誉林急得要追上去。

方景彦立刻上前拦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姑姑姑父,你们别急,我去跟他谈谈,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待方景彦转身踏上楼梯,背光的脸庞即刻褪去所有伪装,眼神阴狠如刃,方知珩三番两次当众侮辱母亲,这笔账,他早已记在心底。

追上二楼后,方景彦见方知珩正要推开卧室门,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狠狠拽回。

“方知珩,你到底什么意思?”方景彦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戾气。

方知珩转过头,冷眼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击要害:“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方景彦身形一僵,眼底升起一丝慌乱。

“二哥的死,大嫂的死,还有许远光律师的死……”方知珩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平静而笃定,“已经证实,是同一人所为,证据确凿。”

方景彦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至于真相什么时候浮出水面,”方知珩微微挑眉,声音轻得像耳语,“不过是时间问题。”

方景彦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眼神飘忽,语气也变得虚浮:“知珩……又说笑了,你身子不适,就不打扰你休息,改日再谈。”

说完,他不敢再看方知珩一眼,转身快步下楼,背影都透着掩不住的仓皇。

方知珩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鄙夷。

他进入卧室,重重将门反锁,宿醉的阵痛顺着太阳穴疯狂蔓延,他浑身脱力,重重倒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弹出方吟秋发来的WhatsApp消息:

“三哥,鞠了三躬把你累坏了吧?好好休息,晚点给你送红豆沙!”

后面跟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眨着眼睛,满是孩子气的温柔。

方知珩心头一暖,疲惫地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便放下手机,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浅水湾夜半的寂静笼罩了整座老宅,只有走廊壁灯透着微弱的光。

方知珩醒来后只觉得口干舌燥,迷迷糊糊起身,想下楼倒杯水,他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脚步还未站稳,身后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一只带着刺鼻药味的白色手巾,猝不及防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方知珩瞬间惊醒,瞳孔骤缩,他拼命挣扎,可身后的人死死禁锢住他的双臂,不等他喊出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传来。

冰冷的针头,无声扎入了他的肌肤。

药液迅速推入体内。

方知珩的挣扎越来越弱,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楼梯都化作扭曲的虚影,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意识,直直朝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去。

黑暗中,那人冷冷看着昏迷在地的方知珩,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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