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方家老宅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二楼走廊,细碎的光斑在空荡的地板上伴着窗外的春风来回跳动。
方吟秋端着托盘里温热的白粥和几碟小菜,轻手轻脚走到方知珩卧室门口,叩击木门的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三哥,起床吃早饭啦。”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回应。
等了片刻,她才轻轻转动门把手,房门应声而开,只见床铺随意掀开,显然是有人睡过却早已起身,昨晚她特意送来的红豆沙搁在床头柜上,纹丝未动,连表层的甜香都凉透了。
方吟秋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快步在卧室转了一圈,衣帽间和洗手间全都空无一人,他常用的公文包都安安静静放在原位。
她皱了皱眉,转身快步下楼,径直绕到后院车库,只见方知珩那辆银色的718 Cayman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一尘不染,显然整夜都未曾挪动。
“萍姐!”方吟秋快步冲进厨房,“你看见三哥了吗?他不在房间,车也没开。”
萍姐正系着围裙擦灶台,抬头后有些茫然:“三少爷?我天不亮就起来备菜了,压根没见他下来。”
“没看见?”方吟秋心底的疑惑更浓,“他昨晚很早就回房了,难道一早出去了?”
“不能啊……”萍姐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张望,“车也还在,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方吟秋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勉强笑了笑:“也许是他有事提前走了,没跟我们说,我先出门啦。”
话毕,她拎起包,快步离开方家老宅,驱车赶往K11 Artus酒店。
酒店十层的餐厅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是整片维港的湛蓝波光,舒缓的古典乐轻轻流淌。
齐稚一早已抵达,正支着下巴翻看她们画廊的宣传册,叶司意则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提供几句备展的注意事项,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沉静。
“抱歉抱歉,来晚了。”方吟秋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压下心中的杂乱。
齐稚一凑上前,双眸中透着窗外海面上泛着的细光:“Irene,你可算来了,我跟司意姐都等你好久了。”
侍者上前添上餐具,方吟秋看着眼前精致的三层点心架,目光却不自觉黯淡下来:“对了,还是没联系上璟粤吗?我们曼彻斯特四姐妹这次在香港,就没聚齐过。”
话音落下,叶司意与齐稚一对视一眼后,才轻声开口:“我问过她了,她家里最近琐事多,走不开,暂时没时间出来。”
方吟秋垂下眼眸,难掩失落:“我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回,还以为她在生我的气。”
“怎么会!”齐稚一连忙挽住她的胳膊,“璟粤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一忙起来就顾不上看手机,等她空了肯定第一时间找你。”
她故意转开话题,笑着追问:“别光说璟粤,快说说,昨天我哥送你回家,你们俩进展怎么样?我哥那闷葫芦没惹你生气吧?”
方吟秋想起昨日车里的异样氛围,还有齐述一递来生理用品时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她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浅浅的杏粉。
可那个十三岁女孩的身影,却再次浮现在了脑海。
方吟秋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试探:“你哥哥他……有个女儿,对吗?”
齐稚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方吟秋微蹙的眉心:“你想什么呢?那不是我哥的亲生女儿,是他助养的孩子。”
“助养?”方吟秋眼里的疑惑与失落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我昨天……我昨天听见那个孩子喊他齐爸爸。”
“对啊,她一直这么叫我哥,她的名字叫欧阳海潮。”齐稚一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海潮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在澳门遇上火灾,父母和哥哥都没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方吟秋听后,心头一软:“那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助养她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齐稚一歪着头回想,“大概有七、八年了吧,我哥和他朋友一起从澳门回来,一到家就跟爹地说想助养一个孩子,态度特别坚定。”
她托着脸,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你也知道我爹地向来疼我哥,他一开口,爹地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还让佩姨准备了不少孩子的东西。我哥那时候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来源,所以在他正式工作前,海潮其实算是我爹地助养的。”
“海潮那时候才六岁,怯生生的,不敢说话,我哥一到周末就去澳门陪她,教她写字,带她出去玩,慢慢才把她哄得开朗起来。”
齐稚一弯了弯眼,笑得一脸明媚:“后来她被她姨婆接到香港了,可是姨婆家里人多,我哥就把他自己空着的一套房子给海潮住,平时就是姨婆和我哥的朋友轮流照顾海潮。”
方吟秋静静听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齐述一温柔耐心陪在小女孩身边的模样,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心底反倒泛起一层柔和的涟漪。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原来,他心中藏着这样一份温柔。
“原来是这样……”方吟秋轻声呢喃,眉眼间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一抹温存的笑意。
齐稚一看着她释然的神情,故意挤了挤眼:“现在放心啦?我哥可是全香港最靠谱的男人,错过可就没第二个了。”
叶司意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趣的模样,唇角也勾起浅淡的弧度,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安静地陪着她们。
方吟秋的脸颊变得更烫,伸手轻轻推了齐稚一一下,低声道:“你别胡说,我跟你哥哥只是朋友。”
“朋友?”齐稚一挑眉,一脸不信,“朋友会把西装脱下来给你围?朋友会特意绕路送你回家?Irene,你可别骗自己。”
方吟秋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滑入口腔,连心底都开始升起一丝暖意。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从不是那些误会,而是齐述一这个人,那个永远沉稳温和,眼里藏着温柔,连素不相识的孩子都愿意倾尽心力照顾的男人。
就在这时,两道张扬的身影突然从门外晃了进来,打乱了方吟秋微烫的思绪。
是温筵霜和一个纤细妖娆的年轻女子。
叶司意抬眼望去,目光顿时定格在二人身上,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白媚?”
方吟秋和齐稚一闻言,同时转头朝那边看过去。
齐稚一迅速捕捉到温筵霜那张熟悉的面孔,先前在方家的银婚酒会上见过,见她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架势,也料到不是什么善茬。
她挑了挑眉,凑上前对着方吟秋问道:“这就是你们家那个一边装好人,一边挑唆你爷爷,硬拆散你和徐晋屹的那个外室?”
方吟秋将目光移开,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齐稚一冷哼一声,当即站起身,大步朝那边走去,叶司意见状,脸上带着凛冽的笑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跟了上去。
不过几秒,两人已经直挺挺地站在温筵霜和白媚面前。
温筵霜眼神飘忽,强装镇定看向叶司意:“叶小姐?挺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是挺巧。”叶司意的目光扫过白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温女士倒是有闲情逸致,前脚刚没了儿媳,后脚就和新儿媳在这儿喝下午茶,打得火热。”
温筵霜闻言,怔了几秒,白媚也下意识埋下头,不敢接话,更不敢看向叶司意那双锐利的眼睛。
方吟秋听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就是叶司意之前提过的,他大哥方景彦在外养着的情妇。
一股怒火迅速冲上头顶,方吟秋大步上前,牢牢挡在叶司意身前。
她看向温筵霜,眼里带着审视,质问道:“温姨妈,你把话说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大哥在外面的女人?”
温筵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脸色一白,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方吟秋。
她慌忙地别开脸,连连摆手,嗓音仍旧尖利:“没有的事!她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喝下午茶而已,难道还要向你们这些小辈报备?”
“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叶司意眼神冰冷地扫过温筵霜和白媚,“跟这种喜欢做小伏低的女人搅和在一起,你们还真是一路货色!连任泉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听到这里,白媚再也忍不住。
“任泉?”白媚妆容精致的脸顿时染上戾气,一字一句往人心口扎,“那个死了也不安生的扫把星?要不是她自己命薄福浅,占着位置又没本事,谁会耐烦搭理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叶司意闻言,脸色骤然冷却,眼中最后一点克制尽数碎裂。
“你还敢侮辱任泉!”叶司意厉声喝断,上前一把揪住白媚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鼻子和额头花了方景彦不少钱吧?“
白媚的神经被这句话深深刺痛,她扬手要去抓挠叶司意的胳膊,叶司意往旁边一躲,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叶司意扯住她的衣领往后推,白媚的腰随即撞上桌椅,茶水沿着桌面洒了一地。
温筵霜捂着脸惊声尖叫,二话不说便冲上去要帮白媚,伸手推向叶司意。
齐稚一眼疾手快,反手扯住温筵霜的发髻,用力往后一拉:“你敢碰她试试!”
温筵霜被扯得吃痛,身子向后仰了一下,面目狰狞地吼道:“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打我!”
场面彻底失控,四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下撕扯成一团。
方吟秋愣在原地,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扑上去左右拉扯:“都住手!别打了!会出事的!”
可她力气太小,根本拦不住暴怒的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混乱愈演愈烈。
没过多久,五人被送往油麻地警署。
冷调的日光灯映在众人惨白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齐稚一和温筵霜被警员分开在桌子两侧,依旧骂声不停。
“你少在这儿装名门正派!背地里挑唆是非,还包庇奸人,真当没人知道?”齐稚一抱着胳膊,扫了旁边的白媚一眼,毫不示弱,“自己当外室就算了,还纵容儿子养情妇,果然应证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温筵霜听着那些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出手就扯人头发,你有没有教养!”
白媚缩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算了算了,温姨,别跟她们一般见识,闹大了不好看……”
方吟秋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身旁叶司意的目光像冰刃一样死死钉在白媚身上,气压极低。
方吟秋心脏怦怦直跳,眼角控制不住地往侧边瞟,她只敢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头。
办案区里,一身警服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笔录,他望向面前争执的二人,清晰的下颌线越发冷硬。
徐晋屹被吵闹声搅得眉心紧锁,前不久因鞋店那场荒唐的闹剧,对齐稚一的印象本就差到了极点,这才没过几日,她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警署。
他无奈地斜眼看向齐稚一,提声斥道:“这里是警署,不是菜市场,再喧哗,我以扰乱公务处理。”
“我喧哗?”齐稚一当即不服,“明明是她们先出言挑衅辱骂,你凭什么只说我?警察了不起吗!?”
“动手撕扯就是违反治安条例。”徐晋屹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手铐,语气不带半点商量,“你再闹,我只能先把你铐起来。”
齐稚一的手腕被他用力拽起,她看着那把闪着银光的手铐,心里一慌,表面上却还是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她试着挣脱了两下,随后对徐晋屹大喊:“你敢!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徐晋屹却冷着脸说道:“我管你爸是谁?”说着,他“咔哒”一声打开手铐,准备往齐稚一手腕上套去。
方吟秋与叶司意见状,同时起身阻拦:“别!”
“徐督察,手下留情。”
齐述一推开了门,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和浅灰色的羊毛背心,额前的碎发跑得有些凌乱,他一眼扫过现场,便理清状况。
他先将齐稚一挡在身后,随即面向徐晋屹颔首,态度诚恳正式:“抱歉,徐督察,我妹妹年少冲动,搅乱秩序,我代她向你致歉。后续赔偿与道歉,我们一概配合,只求通融一次。”
徐晋屹一眼认出了他。
法庭之上,齐述一作为律政司的高级检控官,逻辑严谨、风度沉稳,给他留下过极深的好感。
徐晋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手铐收回,语气缓和了几分:“齐高检既然开口,这次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齐稚一却僵在原地,她来回看着徐晋屹与齐述一那两对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孔,太阳穴突突地猛跳。
她一直在阻碍哥哥和徐家人的关系,担心他们会相认,担心哥哥会不要他们的家,可万万没想到,他们兄弟二人竟是以这样难堪的场面见到彼此,她藏在内心深处许久的愧疚与恐慌,在此刻一并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