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荒唐的厮打本就无人重伤,两方也在齐述一的调解下达成和解。
徐晋屹顺水推舟,既没有开具罚单,也未曾落案留档,只随口落下几句训诫,便默许齐述一带人离开警署。
风波尽数平息,可齐稚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半点都没能压下去。
一行人往门外走时,叶司意忽然停下脚步,她低头看向一直躲在自己身后,全程不敢抬头的方吟秋。
“是他,对不对?”叶司意问道。
方吟秋肩膀一颤,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几乎缩在她身后。
叶司意的眼里随之覆上一层寒霜,她转身径直走回徐晋屹面前,不等众人反应,她扬起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裹挟着刺耳的两个字,狠狠甩在了徐晋屹的脸上。
“懦夫。”
叶司意的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死寂,徐晋屹所带的A组警员们更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站在原地半张着口,看了看他们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带队督察徐晋屹,又看了看一旁敢直接对他动手的年轻女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晋屹捂着泛红的半边脸颊,过了半晌,才满眼错愕地看向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
齐述一也睁圆了眼睛,原以为这件事已经妥善处理完毕,却完全没料到会紧接着发生这样一出闹剧。
齐稚一连忙冲上去,拽住叶司意的胳膊,又慌又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司意姐,你别冲动!他……他是叶振衍的表哥……”
叶司意微怔,随即冷笑道:“那又如何?错了就该认,孬种就该骂。”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方吟秋,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办案区:“你看清楚,吟秋这些日子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今天稚一闹事,全是为了帮她出头。而你身为始作俑者,不仅不闻不问,还要铐走帮她的朋友。徐晋屹,你的良心在哪里?”
徐晋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方吟秋泪痕未干的憔悴脸庞上,心口骤然传来剧痛。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想靠近、想触碰、想说一句对不起,可最终,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垂落。
齐述一望着缩在叶司意身后的那道瘦小脆弱的身影,双拳下意识地紧握在了一起。
他比谁都清楚,方吟秋心里那个人是谁,也知道她刚从那段感情里挣扎出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彻底放下过去。
他也清楚,“徐晋屹”这三个字,仍是她不敢触碰的伤口。
可此刻看见徐晋屹被当众甩耳光,他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阵又一阵地酸涩,开始无声地蔓延。
他知道,这一巴掌,其实是叶司意替方吟秋讨的,是她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以及不敢说,也不能提的痛。
齐述一看着连头都不敢抬的方吟秋,却迟迟不敢上前,他心疼她,却不能明目张胆护着,他在意她,却只能以旁人身份站着,安静地把所有情绪悄悄藏入心底。
这种无力,比在法庭上输了官司还要低落。
叶司意冷冷剜了徐晋屹一眼,不再多言,揽过方吟秋的肩,从他身边径直离开。
齐稚一看着方吟秋失落的身影,刚要继续对着徐晋屹开口,就被齐述一一个眼神制止。
“回家再跟你算账。”
话毕,齐述一再次对徐晋屹郑重致歉,不由分说,大力拽着齐稚一的胳膊快步离开。
警署门口的晚风微凉,梧桐树上的新叶,也跟着几人的情绪微微下坠,悄声低喃着不敢言说的心事。
齐述一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方吟秋的肩膀。
方吟秋受惊般回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声地在抽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齐述一看着她的模样,心跳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替她擦干净眼泪,告诉她不用怕,有他在。
可他不能。
他不能在这时候给她半分压力,只能把所有汹涌的在意,都强行压成一句最轻的关心。
齐述一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发问:“你……还好吗?有没有吓到……”
方吟秋摇摇头,没说话,慌忙地擦掉眼泪,又往叶司意怀里缩了缩。
叶司意看向面前的齐述一,眉眼微松,轻声道谢:“今天多谢你及时赶来,麻烦了。”
四目相对后,齐述一这才彻底认出眼前的人,正是方知珩摆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的女孩。
自入律政司以来,方知珩投身于各个案件中,除了工作以外,与异性无任何私人来往,不少同事也在悄悄议论,这个温润谦和的年轻人是否有心仪的对象。
齐述一不是没见过那张相片里的女子,之前对她,只有如玫瑰般清冷且带着一丝孤傲的印象,如今却见她这般刚毅果敢,为朋友义无反顾。
他终于明白,为何方知珩如此倾心。
齐述一收回思绪,神色变得凝重:“叶小姐,冒昧一问,你知道方检控官最近在哪儿吗?他已经两天未到律政司,昨天请假,今天无故缺席,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叶司意听后,有些疑惑地蹙起眉:“无故缺席?他不是那样的人。”
方吟秋终于抬起头,声音还在发着颤:“三哥昨天还在家,可今天一早就不见了……车也没开走……”
“方家这几日接连出事,他压力很大。”叶司意思忖片刻,继续对齐述一说道,“我送吟秋回去,顺便去方家看看,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两人转身要走,齐述一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方吟秋的手腕:“还有一件事。”
方吟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向他眉间凝聚的沉重。
他缓缓松开了手,郑重地说道:“方检控官托我查方家三起案件,方知懿与任泉体内的镇静剂,是天堃医疗中心内部可以获取的处方药。我怀疑,凶手就在家里,或是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方检控官早已知情,我也提醒过他多提防身边的人。”
方吟秋听后浑身一僵,寒意刺骨。
叶司意脸色骤变:“如果是这样……知珩可能有危险?”
“有可能。”齐述一点头,看向两人,“你们先回去找人,切记,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要打草惊蛇,安全第一。”
方吟秋脸色发白地哆嗦着,用力点头。
齐稚一一脸茫然地看着三人,不解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孩子别管闲事。”齐述一拉着她的胳膊往车子的方向走去,“跟我回家。”
告别了齐述一兄妹后,叶司意带着方吟秋,驱车一路疾驰回浅水湾方家老宅。
二人进门后,屋内只有徐卿颐与萍姐。
“大伯母,三哥回来了吗?”方吟秋跑进去急声问道。
徐卿颐疲惫摇头:“我白天也在找他,你姑姑来电话,说知珩发信息说要出门几天,让我们别担心。”
方吟秋连忙指向后院:“可是他的车一直都在车库,一动没动,他怎么出去的?”
徐卿颐皱着眉,勉强说道:“可能……是和朋友一起出去了?”
随后,徐卿颐想留叶司意吃饭,叶司意却礼貌婉拒:“谢谢徐伯母,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方吟秋神色沉郁,轻轻挽着叶司意的手,将她送了出去,走到庭院时,叶司意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在方吟秋耳边说:“吟秋,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吗?任泉的死,和方景彦未必脱得了干系。”
方吟秋心慌意乱,用力点头,紧紧盯着她。
“我现在可以肯定。”叶司意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你二哥和任泉的车祸、许远光坠楼,还有知珩失踪,全都和他有关。”
她瞥了后院一眼,目光笃定:“知珩昨晚明明还在家,今天却凭空不见,萍姐每天那么早起来都没见过他,你说,他还能怎么出去?”
方吟秋听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大哥……把他从家里……”
叶司意立即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她唇上,打断她的话。
“吟秋,你先留在家里,等我消息。我有办法,能找到知珩。”
叶司意离开后的那一晚,方吟秋彻夜未眠,整颗心都悬着,坐立难安。
方知珩一条信息都没回,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方吟秋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披上外套轻轻起身,想打开卧室门下楼喝口水。
门刚拉开一条缝,本就毫无睡意的她,瞬时因眼前的一幕而变得格外清醒。
方家老宅深夜寂静,连守夜佣人都已歇息,她躲在廊柱阴影里,亲眼看见方景彦像一道鬼魅,悄无声息潜入了方知珩的卧室。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手机的微光在屋内翻找,动作急促而慌乱,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方吟秋听着屋内的抽屉被逐一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书架被细细翻动,原本整洁的房间没多久便被翻得一片狼藉。
她下意识捂住嘴,才硬生生压下喉间的惊呼。
三哥方知珩失踪不过两日,姑姑方毓慧和大伯母徐卿颐都以为他只是外出散心,连爷爷方业林都被瞒在鼓里。
可方景彦深夜潜入空无一人的房间,这般鬼祟行径,哪里是半点担忧弟弟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后,方景彦悄无声息退回自己房间,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方吟秋轻轻合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强撑着颤抖的身子,一夜未眠,心底的恐惧像藤蔓疯狂滋生,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大伯方毓明丧子后心力交瘁,大伯母徐卿颐要撑着家族体面,早已疲于奔命。
所有人都被接连的噩耗压得喘不过气,她若说出这番话,只会让本就支离破碎的方家,彻底陷入崩塌。
更何况,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深夜翻找房间,根本无法指证这位如今在方家地位水涨船高的“长子”。
她想哭,想喊,但是她不能。
她甚至不敢去想,三哥是否还活着。
在门外那个阴冷的世界里,她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住在隔壁的姐姐方怜霜。
可想到方怜霜在父母的银婚酒会结束后,已经回澳门镜湖医院继续工作了,方吟秋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捂住了双眼,绝望和无助包裹了她的全身。
最后,她悄悄钻入衣柜深处,快速拨通了叶司意的电话,周身的黑暗,抵不过她心底不停蔓延的恐惧。
“司意姐……快救三哥……我大哥,他刚从三哥房间里出来……”
一个小时后,黑色的E-tron GT停在了跑马地乐活道的礼顿山楼下。
叶司意熄了火,侧头看向身旁脸色发白的方吟秋:“吟秋,准备好了吗?”
方吟秋咬着下唇,不安地抠着裤缝,用力点头:“我准备好了。”
“上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叶司意握住她冰凉的手,“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慌,我们必须把你三哥安全带回家。”
方吟秋的身子依然微微发着抖,片刻后,她紧紧回握住叶司意的手,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
“司意姐,我不怕,为了三哥,我绝不退缩。”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叶司意率先推开车门,方吟秋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堂,一步步走向通往真相与险境的电梯,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