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吟秋见后,连忙起身拉着她轻声劝解:“稚一,你误会了,他只是来看看三哥,没有别的意思。”
徐晋屹无意多做辩解,也懒得纠缠无谓争执,淡淡开口:“我看完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便要迈步离开,齐稚一却执意上前拦在门口,寸步不让,硬是不肯让他离去。
方吟秋夹在中间,只能不停柔声调和劝导,一时之间病房气氛僵持不下。
徐晋屹停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虚弱未醒的方知珩,终是沉声开口,抛出一则重磅消息,彻底打破局面。
“对了,有件事你们该知道。”
“方景彦的尸体,昨晚已经在海边被人发现了。他母亲温筵霜今天凌晨在一个名叫白媚的女人家中用丝袜上吊,白媚也已经坠楼身亡。法医官鉴定过后,证实方景彦和温筵霜看似是自尽,实则是被人用同一种手法勒毙,并非意外。”
话音落下,病房内顿时浸满刺骨寒意。
徐晋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震愕的方吟秋与齐稚一,语气凝重地提醒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你们好好留心身边的人,务必注意安全。”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方知珩,不再多言,轻轻带上病房的门,便转身离去。
病房里只剩方吟秋与齐稚一,两人相顾无言,心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死讯与暗处杀机,压得心头沉沉,巨大的悬念与不安笼罩了整间病房。
夜半时分,医院静得只剩下走廊隐约的脚步声与仪器的滴滴轻响。
齐稚一整夜与方吟秋守在病房陪护,昏昏沉沉间,忽然听见病床上的方知珩发出细碎的呓语。
“司意……司意快跑……司意你快跑……”
他眉头紧锁,神色惶恐不安,似是陷入极可怕的梦魇,反复念着叶司意的名字,满是焦急与慌乱。
方吟秋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握住方知珩冰凉的手:“三哥!三哥你醒了?”
齐稚一见方知珩的意识已然松动,当下心念一动,一边跑出去喊值班的医生,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齐述一的电话,让他即刻赶来医院。
方知珩艰难地睁开双眼,一睁眼便虚弱地四处张望,哑声寻人:“吟秋……司意在哪里?我要找司意,我要见她……”
方吟秋心头酸涩,只能轻声告知他实情:“三哥,司意姐还在深切治疗室,暂时还没醒过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知珩心上。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嘴里哭喊着叶司意的名字,急切想要下床,可他的身子却虚弱无力,用力一挣竟直接从床上跌落在地,胸口旧伤瞬间撕裂,渗出暗红血迹。
这时,齐稚一带着值班医生与护士赶来,连忙协力将他抬回病床,重新处理伤口、加固看护。
方知珩躺在病床上,想起那夜在澄碧邨,叶司意拼了命扑过来护住他,独自与方景彦来回撕打,最终她被方景彦狠狠砸向玻璃茶几,鲜血几乎浸透衣衫,顺着碎裂的玻璃一路淌下,染红了半片地面。
此时此刻,他既怕方吟秋是在哄骗宽慰,怕叶司意早已没了气息,又强迫自己信她的话。
可一想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想到自己此刻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满心的担忧、无助与悔恨交缠成一团,直到天光亮起,他的情绪依旧难以平复。
清晨,养和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医护人员刻意放低的脚步声。
方毓慧与成誉林一早赶来病房探望刚醒来的儿子,陪了片刻,便打算先行回家,亲自给方知珩炖汤补身。
二人离去后,病房里便只剩方吟秋、齐稚一留守。
四月份的香港,太阳与阴天总是轮番交替,外头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病房内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时而暖融融,时而低郁暗沉。
挨到下午时分,厚重的乌云彻底将太阳遮盖,窗外一下子昏沉下来,室内也浸在一片灰蒙的暗光里,齐述一也在这时匆匆赶到。
方吟秋见齐述一来后,伸手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后,柔和地覆下来,恰好映在方知珩那张布满痂痕的脸上,将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衬得愈发清晰刺目。
齐述一放轻脚步踏入病房,目光先淡淡掠过方吟秋单薄的背影,唇瓣微抿,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欲言又止,只敛了心神,缓步走到病床前。
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的方知珩,他往日温润沉静的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齐述一伸出手,轻轻握住方知珩仍旧带着凉意的掌心:“对不起,是我们来得太晚,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方知珩虚弱地弯了弯唇角,反倒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宽慰:“不怪你们,是你们救了我和司意,也护住了我们方家。”
说着,他抬眼扫过一旁始终不敢侧目相望的方吟秋,笑意浅淡,轻声开口:“吟秋,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吧。”
不等方吟秋上前,齐稚一已然抢先一步,俯身按下病床遥控,缓缓摇高了靠背。
方知珩靠着床头坐起身,视线落在齐稚一脸上,女孩怔怔望着他了许久,随后脱口而出:“知珩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方知珩微微挑眉:“哦?像谁?”
齐稚一认真说道:“叶氏银行的叶承廉。”
方知珩说:“你认识他?”
齐稚一说:“永邦爷爷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叶清俞又和我在一起参加过志愿者活动,从前在英国,还有叶家举办酒会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
方知珩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平静又透着一丝释然:“他是我的亲哥哥。”
齐稚一当场愣住,眼睛都睁圆了几分。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方知珩气息虚弱,轻声道出隐情,“我父亲年轻时曾有一位初恋,两人情投意合,却遭家族反对,被迫分离。他母亲被驱离新加坡,后来重返香港投奔亲戚,进入叶家做事。”
“执念太深之下,一时糊涂,调换了他与永邦爷爷真正的儿子。也正因这一场错换,牵扯出无数风波,他最疼的妹妹叶清俞离世,不久前,连永邦爷爷也撒手人寰,偌大一个叶家,险些彻底崩塌倾覆。”
听到这里,齐稚一下意识偷偷看向身侧的齐述一,只见他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拉扯着病床床单,周身气息莫名低沉压抑。
她深知齐述一也是近期才得知身世,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徐晋屹。
可眼下看着方知珩与叶承廉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彼此牵挂、互为支撑,她忍不住暗自揣测:齐述一和徐晋屹,将来会不会也是这般羁绊深厚?
她一直恐惧徐家人知晓真相后,会借着血缘抢走齐述一,彻底拆散齐家原本安稳美好的生活,哪怕齐述一曾斩钉截铁地对她说过,他永远是齐松仁的儿子,绝不会离开齐家。
可此刻,听着方知珩娓娓道来与叶承廉的关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本就是齐述一同母异父的妹妹。
论血缘,她与徐晋屹又有什么区别?
从前自己总刻意隔绝齐述一与徐晋屹亲近,处处防备、步步设防,这般心思狭隘,未免太过苛责。
想到这里,齐稚一被方知珩的轻叹声逐渐拉回思绪。
方知珩眼里带着几分庆幸,继续说道:“这次真的多亏了承廉哥陪在我爸妈身边。尤其是我妈,本就看着他长大,对他早已视作家人。我出事之后,我爸几近崩溃倒下,如果这些天没有他陪着宽慰支撑,我妈根本撑不住。”
一旁沉默许久的方吟秋,也跟着感慨道:“那天我远远见过他们一起守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真的很像一家人。”
方知珩点头道:“我很庆幸有他在。虽然我现在没事了,但如果我真有不测,也幸好有他在。”
话音一落,方吟秋再也抑制不住心里压抑的酸涩,上前轻轻抱住虚弱的哥哥,眼眶泛红落泪:“三哥,你不会有事,永远都不会。我已经失去了二哥,如今大哥大嫂也都走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方知珩听后,骤然一怔:“大哥死了?”
方吟秋含泪点头:“徐晋屹昨天来过,他说大哥的尸体被海浪冲到海边,是被人勒毙抛尸,就连温姨妈昨夜也上吊身亡。法医官勘验确认,两人脖颈勒痕手法一致,绝非意外自尽,是有人暗中下手。”
轰——
噩耗如惊雷,在方知珩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齐述一,可齐述一眼里虽藏着深沉心绪,却依旧朝他投来一道温和安定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安抚。
无人知晓的是,在方知珩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曾无意间听见方景彦一通隐秘电话,从中捕捉到一个足以颠覆过往、摧毁人心的惊天秘密。
那秘密,像是一块冰冷残缺的拼图,一旦完整契合,极有可能将齐述一的人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知珩至今为止,都把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言说,至少眼下,绝不能说出口。
他静静看着齐述一的目光一次次不自觉停留在齐稚一身上,又看着齐稚一似乎藏着心事,更是欲言又止。
他莫名预感,齐家这对兄妹,往后注定要卷入更多风波,前路迷雾重重,命运难以预料。
不久前,叶承廉历经身世颠倒、信仰崩塌还能好好活着,是因为身边始终有叶是如那束光不离不弃,有叶家全员的接纳与守护。
可齐述一呢?
倘若那一块致命拼图终究揭晓,他能不能撑得住?会不会彻底自我摧毁?
其实早在风波骤起前,方知珩就已将一切看得通透,他素来深知齐述一的品性——沉稳克制,行事磊落,专业上更是无半分浮躁,这份难得的底色,远非徐晋屹的冲动莽撞可比。
他也察觉到齐述一对方吟秋藏在分寸里的特殊,那份克制的在意,从来都藏不住,在他心里,若论能托住妹妹一生安稳的人,齐述一无疑是最好的归宿。
更重要的是,他笃定方吟秋的纯粹热烈,会是齐述一的定海神针。
一旦那些藏在暗处的残酷真相被揭开,纵使齐述一被命运拽入深渊,只要方吟秋还在他身边,这份滚烫的羁绊,便足以撑住他不被绝望全然碾碎。
方知珩心底轻轻一叹,抬手温柔抚了抚方吟秋的发丝,而后又将目光深深落在齐述一身上,眼里饱含无声托付,尽是沉甸甸的嘱托。
都交给你了,齐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