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稚一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警署长廊徒留徐晋屹僵立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惊雷般的真相——齐述一,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宿命的荒诞与刺骨的悲凉,逐渐席卷并侵蚀了徐晋屹的四肢百骸。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警署,驱车引擎轰然发动,一路疾驰驶向浅水湾,直到车子停在方家老宅门外他都没能稳住心神。
不等管家陈叔上前开门,他便径直推开车门,近乎莽撞地撞开方家大门,大步直冲客厅。
徐卿颐刚去养和医院给方知珩送了换洗衣物,心绪本就沉重,回家后还未来得及歇下,远远望见徐晋屹眼底赤红、浑身戾气的失控模样,便知晓那层尘封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徐晋屹站在原地,开门见山:“大姑,你从头到尾都知情,是吗?”
话音落下,徐卿颐先是僵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里那棵凤凰木因近来家中变故频发、上下忙乱,管家陈叔还没来得及雇人修剪,枝桠颓败地低垂着,叶色蔫蔫沉沉,蔫耷耷地垂落下来,正如此刻风雨飘摇的方家老宅一般,毫无半点生机。
徐卿颐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慌乱,语气尽量平稳:“小屹,你先冷静下来,坐下慢慢说。”
徐晋屹的呼吸急促,周身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齐稚一今天来警署找我,她说我爸和她母亲很多年前有过一段感情,却被我们徐家的长辈拆散,还有齐述一……是我爸的儿子?都是真的吗?”
徐卿颐见他根本无法冷静,连身形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踉跄,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只能上前,强硬将他按坐在红木沙发上,轻叹一声,缓缓掀开了那段被徐家众人刻意掩盖数十年的往事。
徐家三代深耕律法,世家规矩森严,门第清高,向来最看重名声与门楣。
而齐述一的母亲林巧蓉,是新加坡毒枭林日华之女,林家的家世背景、身份立场,与清正自持的徐家堪称水火不容。
当年,徐政元在美国留学期间与林巧蓉倾心相恋,却遭到徐家上下所有人的反对,没有一人愿意成全。
与此同时,林巧蓉意外怀有身孕后,心知两家绝无可能圆满,便刻意隐瞒了怀孕的消息,从未告知徐政元分毫。
这件隐秘,是徐家已故的二小姐徐曼颐当年在澳门镜湖医院妇产科工作时,偶然撞见由齐松仁陪同前来产检的林巧蓉,才意外察觉。
而齐松仁,正是徐家司机齐刚的儿子,徐政元毕业回到香港后,齐松仁也短暂地帮徐政元开过车,也多次接送彼时与徐政元相恋的林巧蓉。
徐卿颐记得很清楚,自从那年林巧蓉离开香港后,齐松仁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根据二妹徐曼颐的转述,众人才知齐松仁是跟随林巧蓉一同躲去了澳门。
事后,徐家三姐妹私下彻夜商议,顾虑家族名声,更怕徐政元执意冲动、毁了前程,最终达成一致,决意彻底瞒着徐政元,也瞒着父亲徐长晟,将这件事永远压在尘埃里。
最终,林巧蓉心灰意冷,在澳门与齐松仁注册成婚后,夫妇二人便在林巧蓉临盆前远赴新加坡,自此多年杳无音信,彻底淡出了徐家的视野。
故事落幕,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徐晋屹沉默许久,才艰涩地开口,嗓音透着茫然的嘶哑:“那我母亲呢?我的生母,又是怎么回事?”
徐卿颐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覆满浓重的疲惫与唏嘘:“你母亲汪羡晴,和你父亲本是青梅竹马,爱慕你父亲多年。你外公亦是资深法官,和徐家世代交好,门当户对,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家里强行拆散你父亲和林巧蓉,加上你父亲心里一直对体弱温柔的你母亲心怀愧疚,最终只能妥协,应允了这门婚事。”
可谁都未曾预料,汪羡晴生下徐晋屹之后,身子便急剧衰败,早早撒手人寰。
这么多年来,徐政元内心背负着对两个女人、两个孩子的亏欠,徐家三位姑姑更是将这份愧疚尽数转嫁,把家中唯一的侄子徐晋屹宠到极致,万事迁就,从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
提及林巧蓉,徐卿颐的胸腔内再度翻涌起身不由己的怒意:“说到底,都怪林巧蓉!既然分开,便该断得干净,偏偏瞒着生下孩子,既毁了你哥哥的人生,也搅得我们徐家、方家都不得安宁!”
“大姑,你凭什么怪林阿姨?”
徐晋屹诧异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与反驳:“错的从来不是她,是我爸!是他生性懦弱,没有冲破家族束缚的勇气,不敢坚持自己真心想要的选择!”
徐卿颐听后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小屹,你怎么能这样指责自己的父亲?”
“我难道说错了吗?”徐晋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盛满铺天盖地的绝望,“他不敢反抗家族,推开了最爱的人。而我,和他一模一样。”
“我也懦弱,我也顾虑太多,我也没能坚定守住自己最想珍惜的人。”
“我也亲手,推开了方吟秋。”
徐卿颐心头骤然一紧,神色越发凝重:“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放不下吟秋?”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徐晋屹强撑数日的理智。
他提声嘶吼道:“当初是你们逼我们分手的!她是我从小到大喜欢的第一个人,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二十多年前,你们用家族规矩、门第名声,逼我爸和林阿姨分离。现在,你们又拿方家纷争、世俗眼光、家族利害,逼我和方吟秋断开。你们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掌控一切,自以为在保全大局,硬生生拆散每一对真心相爱的无辜人!”
情绪翻涌至极致,他再也说不下去,死死撑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破碎的哽咽。
直到此刻,徐晋屹才彻彻底底看通透,他和父亲徐政元,像是等比复刻出来的人生。
这就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同样出身司法世家,同样被家族规矩束缚,同样顾虑名声与责任,同样因为骨子里的懦弱顺从,亲手推开了此生挚爱。
上一代的爱恨遗憾、悲剧轮回,完完整整地在他的身上重演。
徐卿颐看着如亲生儿子一般疼爱长大侄子,此刻被宿命死死困住的境况,后知后觉间,一股铺天盖地的懊悔将她深深淹没。
不久之前,她还被家族名声、方家内乱、长辈态度层层裹挟,自以为理智清醒,自以为在保全晚辈、稳住局面,便强硬出手,狠心拆散了徐晋屹与方吟秋。
可如今回头再看,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亲手拆散二人,恰恰正中方景彦与温筵霜的下怀,那对母子从一开始就蓄意挑拨,借二人感情掀起风波,刻意牵制徐晋屹,让他无暇专心追查方知懿命案背后的真正死因。
她亲手逼退的,是唯一一个愿意抛开利害、真心为知懿讨回公道、深挖幕后真相的亲侄子。
她亲手伤透的,是自己从小疼到大、干净纯粹的方家侄女方吟秋,她被亲情与世俗逼迫割裂情分,身心俱伤,最后还险些丧命在方景彦的毒手之下。
一念之差,步步皆错。
想到这里,徐卿颐撑在沙发扶手上的胳膊险些滑脱,她有些无力地扶住额头,酸涩与疼痛一并扎入心脏,一下一下,刺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蠢。
是她糊涂。
是她亲手把两个孩子,一步步推向了绝境。
片刻后,徐卿颐才缓缓抬眼,望向客厅墙壁上悬挂着儿子方知懿的黑白遗像,少年眉眼清隽依旧,安逸又沉静。
她清楚,这份迟来的醒悟、蚀骨的悔恨,会从此与丧子之痛缠绕纠缠,扎根骨血,化作往后余生,永远都拔不掉的一根刺。
窗外暮色一寸寸浸染楼宇,将徐晋屹的身影拉得格外漫长、格外孤寂,他像一尊被宿命牢牢禁锢的雕塑,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他终于彻底懂得,有些亏欠从上一辈便已埋下,注定要由他来偿还,有些伤痛从出生那一刻便已命定,注定此生无处可逃。
这便是徐晋屹,逃不开、挣不脱的宿命。
夜色渐深,心绪稍敛。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凉意漫在香港街头,徐晋屹以探望方知珩为由,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养和医院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沉陷在无边的自责里,早春的疾风卷着地面的细碎沙土,风沙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眶生涩发胀,却半点也比不上内心深处彻夜盘旋的愧疚与煎熬。
推门进入病房时,室内并未敞亮,只开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壁灯,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漫开,轻轻抚在方吟秋垂落翘起的发丝上,在鬓边晕开一圈朦胧柔和的浅影。
她正趴在方知珩身旁浅浅睡着,身上盖着浅色的羊绒薄毯,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憔悴与郁气。
徐晋屹放轻脚步走近,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紧了紧她身上披着的毛毯。
经过澄碧邨那晚后,方吟秋的睡眠越发清浅,察觉到动静后便慢慢睁眼,看清来人是徐晋屹,眼中掠过一丝带着疏离的淡然。
她坐直身子,揉着眼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知珩,顺便过来看看你。”徐晋屹坦然开口,没有绕弯掩饰。
他的神色,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已经知道所有事了,齐述一,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方吟秋瞳孔微怔,满脸难以置信。
虽然昨夜,她也刚从齐稚一口中得知这个秘密,说不意外是假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往日里冲动执拗、情绪极易外露的徐晋屹,此刻竟能这般平静坦然地接受这般惊天身世,一时竟有些失神。
徐晋屹眼里却掠过一丝羞愧与黯然,他看向方吟秋,放下了所有骄傲、执拗与不甘。
“还有我。当初是我不够坚定,没能守住心意,还故意用伤人的狠话推开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徐晋屹垂眸道,“对不起,方吟秋。”
一句道歉,褪去了年少偏执,只剩释然与歉意。
方吟秋静静望着他,心绪起落过后,终是淡淡颔首:“都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剩成年人之间体面又克制的一场告别。
就在二人默然相对、气氛沉静之时,病房门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
二人一同朝门外望去,只见齐稚一快步冲了进来,她一眼看见徐晋屹,上前一把将他推开,死死挡在方吟秋跟前,满眼戒备与敌意。
齐稚一质问道:“徐晋屹,你又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想借着旧事来报复?还是想抢走方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