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方家老宅,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
庭院里的榕树依旧苍劲,罗汉松修剪得齐整如初,却再衬不出半分往日豪门宅邸的矜贵气派。
老宅正屋内空气沉滞,像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死死裹住,方业林坐在餐桌主位,枯瘦嶙峋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张泛黄旧相框,相框里是十年前他六十大寿的合影。
彼时方家子孙满堂,妻子魏清殊还在世,方知懿、方知珩身姿笔挺地站在两侧,方怜霜沉静而立,方吟秋俏皮依偎在他肩头,方景彦也悄然跟在母亲温筵霜身后,一众孙辈眉眼明媚,蛋糕烛火融融,定格了方家最圆满热闹的光景。
可如今,物是人非。
方知懿长眠黄土,一抔冷土隔绝阴阳;方知珩深陷深切治疗室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方吟秋则惊魂未定,满身伤痕;而亲手撕碎这一切安稳、酿成手足相残惨剧的,竟是他自幼纵容看着长大的长孙方景彦。
他这一生执掌方家半世纪基业,商场沉浮稳扎稳打,行事磊落从无亏欠,内地赈灾、助学修路、慈善义捐,从未落于人后,自问对得起先祖基业,对得起世间道义。
可偏偏天降横祸,至亲反目,家宅倾覆,落得这般支离破碎的下场。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方业林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一遍遍摩挲着相框边缘,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悲凉,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砸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愧对亡妻沈秀莲与魏清姝,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这群惨遭劫难、命运坎坷的孙辈。
方怜霜自澳门镜湖医院匆匆赶回,一踏入老宅,便撞见爷爷独自枯坐落泪的模样。
弟弟妹妹身陷险境,她心底牵肠挂肚,恨不得即刻守在医院病床前,可方家经此浩劫,长辈早已方寸大乱,爷爷心神俱损更是无人宽慰。
身为方家长姐,她只能压下满心担忧,暂且留在老宅,陪着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守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宅邸。
方怜霜抬眼望向客厅墙面,三幅黑白遗像静静悬挂,静默肃然。
前两幅是已然离世的大奶奶沈秀莲、奶奶魏清姝,眉眼温婉,笑意安然;另一幅是不久前骤然离世的弟弟方知懿,清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未褪的意气。
目光落在方知懿遗像上时,方怜霜心头酸涩翻涌,在心里默默念道:“两位奶奶,知懿,你们安心离去。余下的风雨,我来扛。我一定会守好爷爷,守好方家,护好知珩、吟秋周全。”
片刻后,方怜霜转身走进厨房,亲自炖煮了一碗羊肚菌鸡汤,文火慢煨,暖意氤氲。
她端着汤缓步走到餐桌旁,轻轻放在方业林面前,抬手温柔抚上他微微颤抖的后背,声音轻如晚风,带着安抚的暖意。
方怜霜说:“爷爷,别再看了,先喝点汤垫垫身子。您一天未曾进食,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垮掉的。”
方业林缓缓抬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颓然与彷徨,可如今望见眼前乖巧懂事、始终沉稳撑家的长孙女,他心底紧绷的情绪防线轰然崩塌,再也压抑不住满心酸楚。
他紧紧握住方怜霜的手,滚烫的泪珠大颗坠落,哽咽出声:“怜霜,爷爷对不起你奶奶……更对不起吟秋……”
“我那天怎么能动手打她……你奶奶生前最疼吟秋,若是知晓,该有多恨我……吟秋心里,也一定怨极了我这个糊涂爷爷……”
方怜霜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相框,妥帖放到桌面上,柔声细语耐心宽慰:“爷爷言重了。吟秋性子柔软通透,怎么会真的记恨您?从小到大,您有多疼她,她心里清清楚楚。等她伤势痊愈回家,您好好跟她说几句贴心话,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方业林含泪颔首,浑浊的眼底满是期盼,只盼着孙辈平安归来,阖家尚能有一丝残缺的安稳。
不多时,老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缓缓推开。
方毓明、徐卿颐带着方毓谦、温筵霜,一行人步履沉重,神色凝重地从车上走下,踏入庭院。
方怜霜见每个人眼里都覆着浓重的疲惫与哀伤,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即刻迎上前,伸手扶住神色憔悴的母亲徐卿颐。
方怜霜急声问道:“妈妈,吟秋他们在医院情况怎么样了?”
徐卿颐双眼红肿,疲惫答道:“吟秋已经清醒过来,还需静养。知珩和司意依旧昏迷在深切治疗室里,生命体征暂且平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你姑姑和你小婶在医院轮班守着,我们明天再过去替换。”
说罢,她转头看向主位颓然静坐的方业林,轻声问道:“爷爷今天状态如何?”
方怜霜低声轻叹:“爷爷整日以泪洗面,不肯进食。”
徐卿颐听后,缓步走到方业林身侧,手掌轻轻覆在他肩头,力道沉稳:“爸,您放宽心,孩子们都已脱离生命危险,定会慢慢康复。您务必保重自身身子,好好等着他们回家。”
方业林微微点头,喉头哽咽,再难说出只言片语。
徐卿颐瞥见桌上那碗早已微凉的鸡汤,转头朝厨房唤道:“萍姐,把老爷这碗汤拿去热一热,备好饭菜,大家落座用餐吧。”
后厨佣人萍姐应声应允,片刻后,满桌菜肴陆续端上餐桌,热气袅袅升腾,摆满整张红木长桌。
可偌大的方家老宅餐厅,没有人开口寒暄,没有人闲谈家事,唯有碗筷偶尔轻碰的细碎声响,沉闷又落寞。
往日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温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历经浩劫后,满目疮痍的沉默与悲凉。
就在这时,长桌最末位,一直垂头沉默的温筵霜,忽然干涩着嗓音开口。
“萍姐,再取一只碗,盛一碗白饭过来。”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带着疏离、鄙夷与冷漠。
萍姐迟疑片刻,还是皱着眉取来一只干净瓷碗,盛满热腾腾的白饭递了过去。
谁料温筵霜接过饭碗,并未摆在自己面前,反而轻轻放在身侧空无一人的座位前,随后便拿起公筷,夹了两只油爆虾、一块炸子鸡,细细码在碗边,像极了给归家之人备饭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低头望着那碗孤零零的米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温筵霜低声呢喃一句,悲戚又执拗:“景彦,吃饭了。”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尖针,骤然刺破席间紧绷的气氛。
方毓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碗凭空多出的饭菜,眼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鄙夷;方毓谦气得将手中碗筷重重拍在桌面,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满腔食欲就此消散殆尽;方怜霜闭了闭眼,轻轻摇头,心中只剩无尽的无奈与厌烦。
徐卿颐怔怔望着温筵霜故作悲戚的模样,强行压下怒意,神色淡漠地垂下眼帘,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堪。
良久,徐卿颐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筵霜抬头看向她,泪水中藏着委屈与不服众人的尖锐:“我给我儿子添一碗饭,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应允?”
听到这里,素来不掺和宅内纷争的方毓谦,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方毓谦冷声说道:“你儿子在方家安稳吃住三十年,受方家照拂半生,最后又是如何回馈方家的?”
温筵霜满眼诧异:“小叔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景彦可是你亲侄子!”
方毓谦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在此刻覆满憎恶:“当年我父亲念你们母子身世可怜,顾及大哥颜面,破例将你们接入方家大门。大嫂心胸宽厚,待景彦视如己出,就连婚配都安排了世交之女任泉,我们一众长辈晚辈,更是从未刻意苛待过半分。”
“可你自幼在他耳边挑拨离间,纵容他的野心与嫉妒,酿成如今手足相残、家破人亡的大祸。这些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们所有人都看不透!”
方怜霜紧随其后淡淡开口,声音平缓清冷:“前些日子,你故意在爷爷面前搬弄是非,撺掇爷爷出面拆散吟秋与晋屹,无非是怕晋屹继续追查知懿车祸旧案,怕真相败露,牵连你儿子。温姨妈,我说的对吗?”
“方怜霜!你别给我血口喷人!”温筵霜拔高声调,神色慌乱又强装镇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方怜霜目光锐利如霜,直直锁住她慌乱的眼眸,“如今警方只是通报景彦中途被人劫走,生死未卜,尚无定论。你便急着在家中为他设饭祭拜,难不成你早就知晓,他早已殒命?从头到尾,你究竟知情多少幕后隐秘?”
哐当——
温筵霜被戳中心事,气急败坏地将碗筷狠狠摔落在地,瓷片碎裂,汤汁四溅,刺耳的声响划破满室沉寂。
她当即站起身,指着方怜霜尖声嘶吼道:“方怜霜!你欺人太甚!我不过是牵挂担忧我儿子,何错之有?你们方家上下,个个联合起来挤兑我,我本就是无辜受害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委屈?”
“你无辜?”徐卿颐清冽的嗓音陡然染上厉色,“我的知懿含冤离世,知珩昏迷不醒,吟秋身陷险境,就连司意都重伤垂危,全部是你儿子一手造成!你在灵堂演戏假悲,在家中挑拨离间,时至今日,竟还有脸为那个作恶多端的罪人摆饭!他也配吃方家一口米粮?”
“徐卿颐,你终于露出狭隘刻薄的真面目了!”温筵霜彻底失了分寸,转头又将矛头对准方毓谦,“小叔子,你还好意思说方家不偏心?知懿身为大房嫡子,排‘知’字辈理所应当,可二房毓慧的儿子知珩,不过是个外孙,也能冠方姓、入知字辈!”
“不过是因为当年成誉林婚前犯错,与司机的女儿生下叶承廉那个小野种!你们心中愧疚,便肆意偏袒一个外嫁女儿,纵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孙!凭什么我家景彦身为大房血脉,却只能沦为旁人眼中的外人,连正经字辈都排不上!”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牵扯旁人!”方毓谦勃然动怒,“方、叶三代世交,情同骨肉,承廉与知珩血脉相连,本就是一家人,岂容你随意诋毁?当年姐夫纵然有错,可承廉自幼无辜,被蒙蔽身世二十多年,已是可怜之人,你还要这般恶语伤人,简直荒谬!”
“我胡说?”温筵霜已然陷入癫狂,声嘶力竭,“当年本是我先与毓明相知相恋,先怀上景彦!就因为我没有徐家的显赫家世,便被你们硬生生夺走一切!害得我半生寄人篱下,害得我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变成如今这样,全是你们方家偏心逼迫的!”
话音未落,她双目赤红地朝着徐卿颐扑了过去,十指尖利,几乎要抠进对方肩头皮肉。
“徐卿颐!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儿子的一生!活该你儿子短命!”
“放肆!”
方业林猛地一拍餐桌,震得整座餐厅都微微发颤,瞬间压下温筵霜的疯癫嘶吼。
“字辈是我排的,名字是我取的。当年卿颐心善大度,接纳你们母子进门,已是天大的恩德,我若再让景彦与嫡孙同列字辈,我有什么颜面面对亡妻,面对方家列祖列宗!”
“你终究只是心有不甘,执念富贵名分,纵容野心,才亲手养出这般丧尽天良的逆子!如今家宅遭难,你不知反省悔过,反倒一味怨天尤人,怪罪旁人!”
温筵霜依旧不肯罢休,对着方业林怒吼:“你就是偏心!从头到尾都未曾一碗水端平!”
听到这里,方毓明再也忍无可忍,三十年纵容,三十年隐忍,换来的却是祸及全家的劫难。
他上前用力扯开纠缠不休的温筵霜,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餐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温筵霜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再度红肿,嘴角渗出血丝,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相伴三十年的男人。
方毓明的语气冷绝到没有一丝温度:“我纵容你三十年,忍了你三十年。从今日起,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方家!往后生死祸福,再与我方毓明,与方家再无瓜葛!”
“方毓明!你好狠的心!”温筵霜捂着脸,又怨又委屈,“你们方家上下,个个虚伪凉薄,没有一个好人!”
方怜霜却打断道:“你又有何资格评判旁人?”
方怜霜站起身,端起桌旁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浓汤,缓步走到温筵霜面前,居高临下地凝着她。
不等温筵霜反应,方怜霜抬手,将整碗滚烫的汤汁,顺着她头顶缓缓淋下。
滚烫的汤汁浸透发丝,顺着脸颊脖颈滑落,濡湿了昂贵的真丝衣衫,灼热的刺痛让温筵霜忍不住失声尖叫。
“啊——方怜霜,你疯了!你竟敢这么对我!”
方怜霜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你侮辱我母亲,侮辱我方家,心怀歹念,纵容逆子,早已不配踏入方家大门。你好歹也是长辈,却行事癫狂,言语恶毒,今日这一碗汤,算是给你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