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任何人面前,方家不欢迎你,也容不下你。”
说罢,方毓明转头对着门口佣人沉声吩咐:“陈叔,把人请出去。萍姐,把她房间所有物件收拾出来,尽数搬出老宅,不必再留余地。”
陈叔闻声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还在哭闹咒骂的温筵霜,径直拖出老宅。
刺耳的哭骂声渐渐远去,庭院终于恢复短暂的平静,可席间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重。
方毓明疲惫地坐下,拍了拍弟弟方毓谦的肩头,强压下满心烦躁:“都坐下吃饭吧,别因为无关之人乱了心神。”
方毓谦颔首落座,默默给身旁的徐卿颐夹了一筷菜品,低声宽慰:“大嫂,委屈你了,别往心里去。”
徐卿颐勉强扯出一抹疲惫的笑意,轻轻摇头,无言落座。
一餐午饭,众人味同嚼蜡,满心悲凉,无人再有半分胃口。
另一边,黄竹坑齐家庭院前的海面,静谧依旧。
齐述一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眼里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黑胶唱片机缓缓转动,舒缓悠扬的《No One Else Comes Close》旋律流淌在静谧的空间里,也将他所有复杂心绪尽数沉于心底,不与人言说。
自知晓身世隐秘后,他在人前依旧沉稳自持,仿佛未曾听闻那尘封多年的上一辈恩怨,可独处之时,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这份身世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骤然炸响的惊雷,而是自幼便藏在心底、沉默多年的旧痕。
从他懂事起,母亲便隐晦地告诉过他,他并非齐松仁亲生,而他自己更是看得透彻——齐家上下,父亲、母亲、妹妹,皆是深浓如墨的深色瞳孔,唯独他,生着一双清浅通透的琥珀色眼眸。
这抹与生父一脉相承的瞳色,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也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家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缘由。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双眼睛不属于齐家,是来自那个素未谋面、抛下他母亲与尚在襁褓中自己的男人。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好奇,更不愿去深究生父是谁、当年为何狠心离去,因为自他有记忆起,齐松仁便是他唯一的父亲。
从小到大,齐松仁待他,甚至比对亲生女儿齐稚一还要纵容偏爱。
是齐松仁陪他蹒跚学步、教他为人处世,倾尽资源供他读书求学;是齐松仁在外公林日华的支持下,一手创立齐氏银行,带着全家从新加坡迁回香港,为他铺就安稳前路;是齐松仁支持他回港读大学、远赴国外进修,又托尽人脉送他进入律政司,成全他所有的理想与抱负。
记得当年,中学刚毕业的他受好友陆聿闻所托,执意要到澳门寻找彼时还在襁褓之中的欧阳海潮,是齐松仁动用渠道替他寻人、出资资助,事事妥帖周全。
这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父爱,早已将那点血缘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
于他而言,血缘从不是定义父子的标准,养育之恩、二十余年的相伴与扶持,才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即便此刻知晓生父是徐政元,齐述一的心底也仅有一瞬的错愕与震动,并无半分波澜,他不会怨、不会寻,更不会因一段从未参与过的过往,动摇对齐松仁的敬重与归属。
徐家的恩怨、上一辈的纠葛,于他而言,终究是旁人的故事。
可知晓身世的最初两日,他刻意避开妹妹齐稚一,减少碰面,不愿谈及半句相关话题。
齐稚一看在眼里,忧在心底。
她清楚哥哥看似温和内敛,实则心思深沉,这般独自隐忍,必定内心煎熬痛苦。她想上前宽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几次走到书房门口,都欲言又止,终究转身离去。
直到这日傍晚,齐述一主动将齐稚一唤进书房。
昏黄的落地灯光晕柔和,衬得他眉眼温润依旧,他看着神色忐忑、眼眶微红的妹妹,心有不忍。
齐述一轻声说:“稚一,坐下。”
齐稚一乖乖在他对面落座,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齐述一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不带半分怨怼:“徐家这件事,从今往后只有你和我知道,就此烂在肚子里,不必向爹地妈咪提及。”
齐稚一茫然抬头,眼里盛满不解与错愕。
齐述一眼光澄澈,语气笃定:“养育我长大的是爹地妈咪,于我而言,我只是齐松仁的儿子,是你的哥哥,与徐家,从头到尾都毫无干系。”
这番坦诚温和的话语,击溃了齐稚一强忍多日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起身扑进齐述一怀里,愧疚与担忧一并交织在无助的哭声之中。
齐稚一哽咽着说:“哥,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冲动多事,你也不会知道这些糟心事,更不会独自承受这么多委屈……”
齐述一轻轻抬手,温柔抚着她的长发,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嗓音温和坚定,给足了她安稳的底气。
“傻瓜,这本就是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丢下这个家,更不会被过往的旧事困住。”
齐稚一听后,在齐述一怀中重重点了点头,兄妹二人敞开心扉,心结尽数解开,彼此心底的羁绊愈发深厚。
哭罢平复情绪,齐稚一抬起通红的眼眸,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开口:“哥,知珩哥和司意姐出事前一天,Irene特意问起过你和海潮的关系。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很在意你。”
齐述一闻言,目光轻轻落在桌上的那张唱片外壳上,眸色微沉,沉默不语,
齐稚一眼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顾虑,忍不住直言问道:“你是不是因为徐晋屹,因为徐家这层牵扯,就打算刻意避开Irene,放弃她?”
“这是两码事。”齐述一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的疏离,刻意掩饰心底的情愫。
齐稚一见他这般逃避,心头一急,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什么两码事!你明明心里在意她,却因为无关的恩怨刻意躲避?哥,是徐家欠你,不是你欠徐家!本就该是他们心怀愧疚,凭什么要你来隐忍退让?”
“你答应过我不再多事的。”齐述一无奈看向她。
“我不能看着你委屈自己!”齐稚一气呼呼地站起身,“你要是一直躲着Irene,才是真的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自己。你不愿开口,那我这个做妹妹的替你去说清楚!”
说罢,齐稚一不等齐述一阻拦,转身便径直走出书房,留下齐述一独自静坐,眼里只剩疲惫与烦躁。
另一边,齐稚一回到自己卧室后,后背紧贴着门板,心意已决。
那日在养和医院,徐卿颐既然毫无顾忌地撕开掩藏多年的身世秘密,让哥哥独自背负所有压力,那么她也要让徐晋屹知晓真相,让他直面那个道貌岸然司法世家在体面之下所暗藏的深渊,更要让他也好好尝尝隐忍秘密的煎熬。
次日清晨,油麻地警署。
齐稚一径直驱车来到警署门口,熟门熟路走进重案组办公区,一眼便撞见迎面走来的徐晋屹。
徐晋屹胳膊伤势尚未痊愈,依旧缠着纱布,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擦伤,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望见拦在前路的齐稚一,下意识便想侧身避开。
齐稚一快步上前,稳稳拦住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徐晋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说道:“在医院闹得还不够,现在还要追到警署来?”
齐稚一抬眸直视着他,眼神毫不畏惧,带着几分凌厉:“徐政元的儿子是吧?看样子,你大姑还是比较疼你,把所有旧事都瞒着你,舍不得让你沾染半分不堪。”
徐晋屹神色一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她舍不得说,那就由我来告诉你。”齐稚一迎着他错愕的目光,靠近了一步,“你父亲徐政元,不止你一个儿子。我哥哥齐述一,和你同父异母,是你的亲哥哥。”
徐晋屹听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只当她是无端造谣、故意挑拨。
齐稚一却不慌不忙,轻轻道出尘封的上一辈过往:“当年你父亲抛下身怀六甲的我母亲,一走了之,转头就娶了别人。后来我母亲改嫁给我父亲,隐瞒身孕,生下我哥哥。我不知道当年他为什么要狠心抛弃我母亲,可你们徐家,终究亏欠我母亲,更亏欠我哥哥。”
“我哥哥性子温和,选择隐忍,不愿牵扯旁人,甘愿把秘密烂在心里。可他独自承受煎熬痛苦,作为妹妹,我看不下去,他可以大度原谅,但我会永远替你们所有人记着这笔债。”
她看着徐晋屹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僵住的身形,暗暗知晓目的已然达到,最后冷冷撂下一句警告。
“还有,记住我的话。从今往后,离方吟秋远一点。有我哥哥在,你永远别想插手,更别想跟他争抢半分。”
说完,齐稚一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徐晋屹独自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身世的惊雷、上一辈的恩怨、他最敬仰的父亲、素未谋面就离世了的母亲、同父异母的兄长、与方吟秋无疾而终的感情……
万千思绪交织缠绕,如同带刺的藤蔓将他卷入无尽的纷乱之中,死死地扼住了喉咙,也彻底蒙住了他的双眼。
徐晋屹回想起他与齐述一的初识,原是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
彼时,一桩未成年少女被奸/杀的惨案震动全香港,他作为全程追办案件的警务人员,以警方证人的身份出庭;而齐述一则是以律政司检控官的身份,站上控方席位,起诉那名犯下恶行的未成年凶手。
法庭之上,二人各司其职,却怀着同一份沉重的悲悯与愤怒,为那个无辜殒命的少女据理力争。
他亲眼见过齐述一身着律师袍、言辞锋利、逻辑缜密的模样,那份沉稳专业与骨子里的正义,让他由衷敬佩;而齐述一也欣赏他办案的果决与对受害者的共情,二人在庭审间隙短暂交谈,彼此都在心底给对方刻下了极好的印象。
往后方家接连出事,从知懿车祸疑云,到澄碧邨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他们一路并肩合作,默契十足。
记得那晚,他们一同驱车赶往澄碧邨的途中,他与齐述一还曾一路交谈,彼此宽慰,都真心盼着方家兄妹能平安脱险。
他始终觉得,齐述一是坦荡可靠、值得深交的前辈,是能与自己并肩维护正义的同路人,可他从没想过,这位他素来敬重、暗自欣赏的律政司检控官,竟会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他怔怔站在原地,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齐述一的模样。
那双冷调的琥珀色瞳孔,清冽、冷静,像极了他自己,也像极了父亲徐政元,更是徐家所有子女共有的特征。
从前他只当是世间巧合,以为只是恰好遇上一个与自己瞳色相近的人,心中还暗生几分莫名的亲近,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原来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是血脉无声的烙印,是与生俱来、躲不开的羁绊,而这份羁绊,猝不及防地剖开他一直以来笃定的认知。
往日的敬佩、默契、好感,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难堪又讽刺的阴霾,让他心口窒闷,几近窒息。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崩塌。
他出身司法世家,父亲徐政元身居廉政公署,一生以清正廉洁、端方自持示人,是他从小到大最敬重、最仰望的榜样。
而他自己,一毕业便投身警队,也是受父亲影响,笃信正义、规矩、体面。
可如今这桩旧事,像一道肮脏的裂痕,撕开了父亲完美端庄的外壳,他不敢相信,那个一辈子讲求原则、不容半点污点的男人,竟然也有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竟然也曾狠心抛下身怀六甲的女人,转身另娶、瞒天过海。
敬重与信仰轰然摇晃,失望、错愕、混乱一层层压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他必须立刻找到大姑徐卿颐,当面问清楚,把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一一摊开,弄个明白。
只是徐晋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一切,只是过往埋下罪恶种子的开端,那片即将吞噬他的深渊,此刻正在暗中蛰伏、凝视着刚刚被真相无情撕裂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