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将港岛街头的喧嚣尽数冲刷得柔和又静谧,养和医院周遭的草木被雨水浸得绿意深重,空气里满是潮湿清冷的气息。
经院方几番细致会诊敲定方案,确认叶司意身体状况已然安稳,具备转院调养的条件,方知珩悬着多日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方毓慧第一时间帮方知珩办完所有出院手续,暂别养和医院这片满是伤痛回忆的地方,母子二人收拾完私人物品,便率先动身赶回方家老宅。
老宅庭院依旧是往日模样,草木葱茏,只是连日来家中接连发生的变故,让这座素来静谧的宅院,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方业林早早便拄着拐杖守在雕花大门前,脊背微微佝偻,眼中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身旁并肩立着方怜霜与方吟秋姐妹二人,祖孙三人皆是翘首以盼,目光紧紧凝望着巷子尽头驶来的车辆。
车子稳稳停下后,方知珩推门下车的刹那,方业林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苍老的手掌止不住地发颤。
而那句迟来的歉意,也说得满是沙哑哽咽。
“知珩,是爷爷糊涂,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诸多偏颇不公,是爷爷对不住你。”
方知珩抬头,对上方业林满眼的愧疚与心疼,摇着头笑道:“爷爷,都过去了。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在,就没有什么面对不了的事。”
连日积压的隔阂与怨怼,在至亲坦诚的致歉里尽数消融,祖孙二人隔了许久的疏离,终于在此刻彻底和解。
一旁的方怜霜望着眼前的温情一幕,心绪万千,沉默许久后率先开口,道出了自己深思熟虑许久的决定。
她决意辞去澳门镜湖医院的工作,舍弃在外安稳自在的独居生活,正式回归方家,踏入天堃医疗中心打理家族产业。
这些年她远赴澳门行医,看似洒脱自在,实则不过是刻意逃避家中嫡庶纷争,不愿直面温筵霜一脉搅起的家族暗流,眼睁睁看着亲人互生嫌隙,内心早已满是煎熬。
如今手足离世,家族风雨飘摇,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想留下来,守护仅剩的家人,弥补往日所有的遗憾。
紧接着,方知珩也坦言自己已与姐姐方怜霜商量,打算在养好身体后,离开律政司繁忙公务,抽身回归家族,携手家中长辈一同稳住天堃医疗中心的根基。
一来是想暂时避开近日来错综复杂的案件纷争,躲开齐家牵扯出来的层层漩涡,二来亦是铭记二哥方知懿生前的心血与抱负,拼尽全力守住兄长倾尽心力打拼下来的一切。
方业林望着眼前愈发沉稳懂事的孙儿孙女,满心感慨,他抬眼望向天边澄澈晴空,恍惚间好似望见两年前,意气风发的方知懿初次踏入天堃医疗中心时的模样,往事历历在目,心中满是无尽怅然。
安顿好家中诸事,方毓慧夫妇专程带着方知珩动身前往浅水湾叶家老宅。
此番登门,只为解开叶承廉萦绕心头二十余年的身世心结。
新加坡成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珠宝商行世家,成誉林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与妹妹成芝月都未曾接受过正统的继承人培训。
因此,成家家业一直由年长的兄姐打理,直到兄姐相继离世,偌大的产业才猝不及防地落到了这对兄妹肩上。
如今成誉林常驻香港与新加坡,负责亚洲地区业务;成芝月则带着母亲定居法国,统管欧美市场。
当年成誉林让方知珩随母姓方,缘由说来复杂。
一方面,他与方毓慧成婚时,他便坦诚自己婚前曾有过一个私生子,只是对方是家中司机的女儿,遭到家族强烈反对,最终他被父亲软禁,怀有身孕的女方也被强行送走。
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那对母子,想以金钱和资源弥补当年的亏欠,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叶家内乱,他才惊觉自己找了半生的孩子,竟一直就在世交家中。
当年那名司机的女儿被成家驱离新加坡后,便投奔亲戚进入叶家当佣人,竟阴差阳错调换了成誉林婚前的私生子与叶家真正的孩子,也由此酿成了叶家后续的一连串风波。
另一方面,年轻时期的成誉林不过是个闲散少爷,尚未掌管家业,对儿子是否随自己姓本就不甚在意,而方毓慧身为方家嫡女,也希望家中能多一人归入嫡系,将来能帮衬着掌管家业。
来到叶家老宅后,方毓慧亲手将新加坡成氏家族代代相传、寓意血脉传承的温润玉佩递到叶承廉手中,她看着叶承廉长大,却未曾想过二人之间竟有这样的宿命羁绊,同时又心疼叶承廉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字字恳切,只愿抚平他心里长久以来的自卑与隔阂。
叶承廉摩挲着玉佩细腻的纹路,沉默许久终究坦然收下,过往那些虚假人生带来的刺痛渐渐散去。
他坦然应允方知珩,往后依旧如常来往,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从来都不该牵连后辈之间自幼相伴的情谊,无论发生过什么,彼此的情谊分毫未变。
辞别叶家众人,方知珩才匆匆折返养和医院。
病房之内,裴婉仪已然陪着叶司意办妥大半出院流程,方吟秋正细心整理着病房里的私人物品,动作轻柔又细致。
方知珩径直走到病床边坐下,即便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消去的淡淡淤青,眉眼间却满是藏不住的轻快笑意,唇角始终微微上扬。
叶司意靠在床头,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声打趣:“和亲哥哥相认了,心情这么好?”
“可不只是这点喜事。”方知珩笑意不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雀跃。
叶司意微微挑眉,好奇追问:“还藏着别的好事?快说来听听。”
方知珩回道:“我刚才去见我哥哥前,碰到叶振衍了。”
听见这个名字,叶司意下意识垂下眼睫,心里顿时掀起一阵细碎的波澜。
方知珩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慢悠悠开口:“我跟他随口提了一句,说你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放不下的人。”
“方知珩!”叶司意随手拿起手边一颗圆润的橘子,轻轻往他身前丢过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羞赧,“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橘子轻轻落在衣襟上,无伤无碍,方知珩笑得自在:“我可没直白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
叶司意抿了抿唇,小声试探:“那他听完是什么反应?是他先主动问起我的近况吗?”
“倒没有,最先提起你的人,是他妹妹叶是如。”
听到这话,叶司意的脸上漫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方知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故意把玩着手里的橘子,笑着问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一路回来都这么开心?”
叶司意偏过头,故作镇定:“猜不到。”
“我开心是因为,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叶振衍当场就僵在原地,整个人愣在那儿半天都回不过神。”方知珩缓缓道出当时的场景,“后来我和叶是如先走开了,他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估计只是他刚好走神发呆罢了,他本来就是这种性子。”叶司意轻声辩解,言语里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在意与熟悉。
“你倒是把他的脾气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依我看,他心里也从来没放下过你。”方知珩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下来,“当初我劝你遵从自己的心意,去找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劝错。”
“可他日记本里写的那些心事……”叶司意低声说出自己心底的顾虑。
方知珩托着脸发问:“日记里有明确写过,他喜欢的人是任泉吗?”
叶司意轻轻摇头,眼里满是茫然。
“那就足够了。”方知珩淡淡开口,“你们两个人都心思内敛,偏偏都不肯主动说开,只会暗自揣测对方的想法,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就连吟秋之前,不也一直误会齐述一心里喜欢的是董律师吗?”
话题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方吟秋脸颊一下子红透,连忙开口打断:“三哥!说叶振衍的事,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方知珩笑意不改,坦然说道,“你们这群人,明明有嘴可以说清楚心意,偏偏全都喜欢胡思乱想,把简单的感情搞得这么复杂。刚才我都差点忍不住,想替你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方知珩!你别太过分了!”叶司意无奈地嗔怪了他一句。
方知珩摊了摊手:“放心吧,你自己的心意终究要你自己亲自开口,外人插手不了。”
一旁的方吟秋连忙出来打圆场,轻声缓和气氛:“司意姐,你和三哥明天就要动身去新加坡休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叶振衍把话说开?之前我好几次来医院,都看见承廉哥过来探望三哥,叶振衍总是陪着他一起在病房门口徘徊。”
“他……可能只是顺路陪着他小叔过来,纯属正常关心而已。”叶司意依旧嘴硬辩解。
“可是,连他妹妹叶是如都知道你和三哥过往的关系,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最近方家接连出了这么多事,你重伤住院的消息他肯定也全都听说了。”方吟秋语气笃定,“以前同窗一场,正常来说上前问候一句再平常不过,他刻意躲着不露面,心思早就一目了然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方知珩点头附和,“更何况今天我稍微点破你心里有人这件事,他当场失态,那份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方吟秋轻轻叹气,满心惋惜:“可惜大嫂早就不在了,她是当年唯一清楚所有内情的人,现在很多尘封的旧事,再也没人能亲口说清真相。”
方知珩听后,思忖片刻,语气与目光变得格外笃定,像是说给叶司意听,也像是说给所有含冤而死的人们听。
“没关系,所有暗藏的秘密,早晚都会浮出水面,被所有人知晓。”
一夜安稳,悄然度过。
第二天天色刚亮,在方毓慧夫妇和裴婉仪的陪同下,方知珩陪着叶司意收拾好所有行李,正式离开养和医院,动身前往新加坡,暂时远离这座风波不断的港岛。
机场临别之时,行事沉稳周到的裴婉仪特意把方吟秋和齐稚一叫到身前,郑重托付了一件事。
三天之后,香港知名女性慈善组织“俪群会”,要举办一场专门资助底层热爱艺术的贫困儿童的画作慈善拍卖会,眼下正急需一处格调雅致的场地举办活动,裴婉仪心里早就敲定了两人合伙开的那间画廊。
说起俪群会,圈内人都清楚底蕴十足,早年是由裴婉仪亲自担任主席,叶氏银行第二代掌舵人叶永邦的太太——罗惠芳出任副主席,在上流圈层名气和声望都极高。
只是近日来,叶家遭遇变故,罗惠芳历经丈夫与一双亲生儿女接连离世,身体需要常年休养,再无精力打理会务,经过一众核心成员推选,最终由华业饼家掌舵人甘兆荣的太太——陆怀芩接任了副主席一职。
叶司意清楚两人经营画廊本就不容易,开业没多久就遇上方家接连出事,一直没能好好运营打理,便主动在姨婆裴婉仪和干妈陆怀芩面前极力推荐,还说自己一直在为两位好友的画廊做策展顾问,对她们的场地与活动的流程十分熟悉。
裴婉仪当即点头应允,这份扶持和照顾,也是感念当初方吟秋和齐稚一的哥哥出手救下叶司意的恩情。
突如其来的好机会,让方吟秋和齐稚一满心欢喜。
两人都清楚,能成为俪群会慈善拍卖会的举办场地,不只是外界对画廊格调的认可,更是难得的成长历练。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沉浸在亲友离世、家族纷争的低落情绪里,索性全身心投入拍卖会的筹备工作,忙着布置展厅、整理参展画作、敲定拍卖流程,忙碌又充实的日常,慢慢抚平了心底大半的低落与难过。
筹备拍卖会的空余时间里,齐稚一每天忙完画廊的工作,都亲自绕路将方吟秋护送回浅水湾,末了再独自驾车回到黄竹坑。
拍卖会的前一天傍晚,她准时推开齐家大门,正好撞见家中的佣人佩姨在厨房熬煮红豆沙糖水,清甜温热的香气弥漫了整栋屋子。
“二小姐回来啦,来得正好,这锅红豆沙刚熬好,快来尝尝。”佩姨笑着盛好两碗糖水,递到齐稚一手里。
齐稚一开开心心接过来,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上二楼,径直走到齐述一的书房门口。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只见齐述一正坐在书桌前看着平板,平日里清冷内敛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温柔笑意,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暖意。
齐稚一把糖水放在桌面上,忍不住开口调侃:“哥,我看你现在都不用喝红豆沙解馋了,光是心里藏着的开心事,都足够甜透心窝子了。”
齐述一闻言,放下手里的平板,接过温热的糖水碗,无奈浅笑道:“前阵子请了那么久的假,积了一堆案子,这两天已经忙得晕头转向,即将阵亡。”
“真的是忙着处理公务,还是忙着和Irene相处谈心呀?”齐稚一凑到他跟前,一脸狡黠,“老实交代,你们两个人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齐述一舀起一勺软糯的红豆沙,轻轻吹凉后,故意卖起关子:“秘密。”
“还跟我藏着掖着!”齐稚一直接拿走他手里的糖水碗放到一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非要问个清楚。
齐述一无奈掰开她的手,反手自然牵住了她的手腕,下意识做出情侣间亲昵牵手的动作。
这个举动太过直白亲昵,齐稚一瞬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啊——”
齐述一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动静太大惊动家里其他人,哭笑不得地低声叮嘱:“小声点,这么大喊大叫,是打算让全家人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