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歇的春雨,顺着养和医院长廊的落地窗往下淌,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将窗外渐沉的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方吟秋走出病房,心绪还悬浮在方才与徐卿颐的那番对峙之中,脚步刚迈出去,便撞见了走廊尽头的身影。
齐述一安静地靠着冰冷的走廊墙面,身形挺拔,衬衫领口依旧整齐,没有来回踱步,没有焦躁不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雾漫进的光影里,仿佛早已算准她会在这一刻推门出来。
随着齐述一抬眸看向她时,那个带着无声安抚的眼神,她的脚步倏地一顿,心跳又一次在几秒的静默中乱了节拍。
方才在病房里,她替门外的齐述一捏着一把汗,怕徐卿颐的话伤了他,怕他生气、委屈,更怕他就此退缩、转身离开。
可此刻,看见他平静地在外等候,所有无处安放的紧绷情绪,顿时松懈了大半,心底那团沉甸甸的郁结,也悄悄散了几分。
方吟秋反手带上门,慢慢朝他走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么没走?”
齐述一弯了弯唇角,双眸漾开暖意:“我在等你。”
他说着,主动朝她走近两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微凉的右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干燥而坚定,稳稳裹住她满心的慌乱。
方吟秋低下头,睫毛轻颤,轻声补了一句,既是替长辈解释,也是偷偷确认他的情绪:“大伯母她……刚才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凶。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她只是……心里难受,还没缓过来。”
她担心他误会徐家,怕他心生芥蒂,更怕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被上一辈的恩怨硬生生斩断。
齐述一却摇了摇头,握着她右手的力度又加重了些:“我没事,不怪她。”
方吟秋这才鼓起勇气,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齐述一,刚才……我不是要拒绝你。”
伞下那句告白,她记在心里,又羞又慌,方才被徐卿颐打断,来不及回应,此刻必须对他说清楚。
齐述一听后,眼里的温柔漾得更深,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
三个字落定,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送你回家。”
方吟秋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穿过长廊,走向电梯。
雨停夜沉,地面漫着雨后潮湿的闷热气息,养和医院的停车场无比寂静,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来回交叠,清晰得无处藏匿。
上车后,齐述一刚系上安全带,副驾驶座上的方吟秋却忽然侧身,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等他反应,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他干净的浅蓝衬衣上,溶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隔着棉质的衣料,那滴泪穿透布料,灼在他的肌肤上,也一点点渗入他的心里。
这些日子闷在胸腔里的所有恐惧、委屈、绝望,方家的浩劫、亲人的离世、生死一线的惊魂,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都化作压抑不住的抽泣,细细密密地一点点倾泻。
齐述一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低声轻哄:“小秋,别哭。”
“小秋”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撬动了方吟秋深埋心底的记忆闸门。
她茫然又错愕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齐述一看着她泪水里饱含的脆弱,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那天在病房外,我看见你摸着自己的脑袋,小声说了这句话。”
“是我的奶奶……”方吟秋垂下眼眸,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哽咽,“以前我难过、害怕、委屈的时候,奶奶都是这样摸着头哄我,喊我小秋。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齐述一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脖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上,他记得那条心形项链里面,嵌着的是方家奶奶年轻时期的旧相片,他也记得她曾提过,那是奶奶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日夜不离。
他放下揉着她头发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试探,更带着承诺:“以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小秋。”
方吟秋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像稳而有序的鼓点,一下一下,敲进她早已空荡荡、摇摇欲坠的内心。
她含着泪,弯起唇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向他的颈窝,闭眼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稳。
“可以。”
简单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齐述一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再次被点亮,环着她的双臂又紧了几分,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沉浸在她对自己的依赖之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述一贴在她耳边柔声道:“那么小秋……不要再掉眼泪。以后,有我在。”
方吟秋窝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内依然噙着泪,却添上了许久未见的明媚笑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全世界。
过了不知多久,等方吟秋情绪渐渐平复,齐述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替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替方吟秋系上安全带,刚准备发动引擎,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透过深色的布料亮起。
点开信息后,他见是齐稚一发来的,只有短短六个字:哥哥,快点回家。
齐述一的脸色随而沉了一瞬,快速回拨齐稚一的电话,却迟迟未有人接听,他又拨打了家中的座机,听筒内只传来冰冷而冗杂的忙音。
方吟秋敏锐地捕捉到他微蹙的眉头,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齐述一立刻收敛所有异色,转头看向她时,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没什么,稚一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尽快回去一趟。”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方吟秋体贴地说。
“好。”齐述一点点头,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港岛夜色里的车流。
与此同时,养和医院的夜色愈发深沉,长廊里的煞白灯光映在地面上,人影稀疏,只能听见窗缝里不断钻入的风声。
那风声,宛如破碎的纸鸢,凉薄又凄婉,在狭长的空间里飘忽游荡,擦过墙面,又撞进紧闭的病房门缝,每一声呜咽,都将深夜的空寥与肃寂层层裹覆。
齐稚一傍晚跟着母亲离开医院后,回家才发现手机不知遗失在了何处,思来想去,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方知珩的病房里,便在饭后独自折回。
她以为方知珩和陪护的方毓慧都已熟睡,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的一角透入的淡淡夜光。
可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病床边,隐约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黑色石像。
“哥?”
一声唤去,那人的身影愈发紧绷。
齐稚一带着警惕凑近一步,见对方身着白大褂,沉声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还查房吗?”
听到这里,那人的双脚,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齐稚一察觉到异样,用力推开整扇门,想透过走廊的光线看清对方的脸:“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被撞破后,明显慌乱起来,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例行检查。”
话音未落,他便低着头,侧身避开齐稚一匆匆离开,近乎是落荒而逃。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浓烈、醇厚又极具辨识度的雪茄味,钻入齐稚一的鼻腔。
她愣了几秒,只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场合。
病房里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方知珩,他吃力地睁开右眼,见到齐稚一的那一刻,脸上带着些许惺忪与困惑。
齐稚一回过神:“知珩哥,你醒了?”
躺在陪护沙发上的方毓慧,闻声立刻坐起身,按下床头开关,刺眼的白光一下便填满整间病房。
灯光亮起之时,方毓慧紧张地看向儿子和齐稚一:“稚一,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毓慧阿姨,我的手机丢了,回来找找。”齐稚一语速极快地解释,随即加重语气,“可刚才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知珩哥床边。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例行检查,可他神态特别慌张,转身就跑了,根本不像来检查的医护人员。”
“什么?!”
方毓慧脸色骤白,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恐,逐渐蔓延全身。
这些日子,方家一桩桩离奇命案,每一件都透着诡异与杀机。
方景彦死了,温筵霜死了,可背后那股阴冷的力量,仿佛还未消散,依旧死死盯着方家幸存的众人。
就在这时,方毓慧的目光,突然落在齐稚一脚边的地板上。
只见一支透明的针管,静静躺在那里,针管里还残留着半管几乎无色的药剂。
方知珩顺着母亲的目光俯身看去,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颜色,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氟/硝/西/泮注射液。
正是他被方景彦囚禁在澄碧邨的那些日子里,每天被手下强行注射、让他浑身无力、昏沉的那种药剂。
也是方知懿和任泉的尸检报告里,与酒精一同检测出来,含量极高的药物。
这类药剂,是方景彦从天堃医疗中心获取的处方药,也是高度管控的第一类精神药物,它的注射起效更快,能快速让人意识模糊、呼吸抑制、心跳减慢,过量可直接致死,成瘾性极强。
若是正常医护查房,怎么可能慌乱到把这样关键的东西遗落在现场?
方知珩闭了闭眼,掌心一片冰凉。
答案,不言而喻。
齐松仁,终究是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齐稚一也意识到事情反常,出于警觉,迅速从一旁矮柜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后,小心翼翼将那支针管裹好,紧紧攥在手里。
“我去问问护士。”
她转身出门,找到当晚值班的护士,先是询问刚才是否有医护人员临时安排查房,护士明确否认。
接着,她又拿出那支针管,询问是否是今晚要给方知珩注射的药剂,护士仔细辨认后,再次摇头,明确表示不是患者计划内需要用到的药物。
双重的否定,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稚一心上,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全身。
她连忙折返病房,脸色比方才愈发难看:“知珩哥,我敢肯定,是有人故意潜入病房想害你。这里不安全,绝对不能再待了。”
方毓慧听完,大惊失色,快步走到病床边,紧紧握住方知珩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
“这支针管一定有问题,我必须交给我哥,让他拿去化验,查清成分,说不定能破了方家这桩悬案。”齐稚一语气坚定,又看向方毓慧,“毓慧阿姨,你们不能再继续留在香港,要么立刻转院,要么躲去更安全私密的地方。”
方毓慧思考了片刻后,当机立断:“知珩,我们明天一早就办理出院,回新加坡。”
新加坡,是方知珩的父亲成誉林从小生长的地方。
成家世代经营珠宝生意,那边有深厚的人脉与根基,远离香港这片是非之地,相对来说,是眼下最安全的退路。
方知珩只好点头,心里却想起还在加护病房的叶司意,眉头紧蹙:“妈妈……可是司意还在这里,她……”
方毓慧看着儿子担忧的模样,了然一笑:“妈妈怎么会忘了司意。我明天就去找医生和你裴奶奶商量,让司意养好身体后,也和我们一起走。”
她再次看向齐稚一手里那支针管,眸中只剩一片沉冷:“她现在留在香港,一样不安全。”
方知珩听后,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杀机,从来不是针对他一人。
在他被囚禁于澄碧邨之前,早就隐约猜到,二哥方知懿的死,绝不仅仅是方景彦忌惮嫡子那么简单。
方知珩被囚禁期间,发现方景彦时不时与一个他称作“文哥”的中间人联络,方知珩也是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时刻,偶然间听到了方家三连案背后的真相。
几个月前,方知懿查到了天堃医疗中心背后,借药品走私掩护的海外毒品转运账目,才触碰到了真正的逆鳞。
而操纵整条东南亚、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毒品链,真正下令要斩草除根、杀死方知懿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方景彦,而是齐松仁。
第二位受害人许远光律师,作为天堃医疗中心的核心法务,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方知懿发来的未入仓库的常用药品账目。
方知懿与许远光暗中调查许久,都未找到可以证实方景彦涉/毒的直接证据,这才联系了方景彦的妻子任泉。
没过多久,方知懿发生车祸、许远光意外坠楼,任泉与方景彦在家中发生争执后,失踪了几日,便在深山中被发现遗体,车毁人亡。
方家所有的悲剧源头,都是齐松仁亲手布下的局,而方景彦,不过是他推到台前,可以随时舍弃的一颗棋子。
方知珩获救醒来后,一直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不是懦弱,不是不敢面对,而是怕齐述一知道真相后,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垮。
一边是养育自己、视若己出的父亲,一边是正义良知、无辜惨死的人命。
这份撕裂,他不敢想象齐述一要如何承受。
如今,齐稚一执意要将针管交给齐述一化验,方知珩心里清楚,一旦化验报告出来,齐述一必然会发现,针管里的药剂成分,和方知懿、任泉尸检报告里,那种让人失去反抗力的药物成分,完全吻合。
到那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齐述一,与那块足以摧毁他人生的拼图,已经近在迟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