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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齐松仁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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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珩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浮出水面,看着那位温和正直的齐高检,一步步被拖入宿命深渊,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阻止齐稚一,更不能亲口说出那句“你父亲就是真凶”。

这份煎熬,如烈火焚心。

齐稚一收好了那支裹在纸巾里的针管,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医院,驱车赶回黄竹坑。

到家后,她蹦蹦跳跳地小跑进入,刚踏上旋转楼梯的台阶,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从漆黑一片的客厅角落里传来。

“稚一。”

齐稚一的身子一抖,又飞快稳住了身形,捂着胸口回头望去。

客厅一盏灯都未开,落地窗外透入的月光,映落在齐松仁的半边脸颊上,他独自坐在沙发主位,背隐在阴影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能洞穿一切。

“爹地,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齐稚一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

“等你回来。”齐松仁没有起身,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这么晚,去哪里了?”

齐稚一心思急转,不敢吐露实情,轻松地撒了个谎:“我去方家看Irene了,半路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回去找了一圈,但是没找到。”

齐松仁闻言,从身侧拿起一部手机,轻轻晃了晃,语气听不出喜怒:“粗心大意,丢三落四。”

齐稚一见状,心里松了口气,立刻上前接过手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迈开腿往二楼跑去。

跑到一半,她还回头挥了挥手:“爹地晚安!”

齐松仁看着女儿匆匆逃离的背影,伸手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昏暗的光影下,他眸中的颜色深得像被浓墨浸透,沉得不见一丝光亮。

不止儿子齐述一,现在,连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齐稚一,也开始有了瞒着他的秘密。

齐家二楼,齐稚一几乎是撞开了齐述一的房门,冲进卧室内后飞快将门合住、上锁。

齐述一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细问那条催促回家的信息,齐稚一就一把将裹着针管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将刚才在医院撞见陌生人、捡到针管、护士否认、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齐述一听完后,从齐稚一手中接过针管,闻到熟悉的氟/硝/西/泮,他的神情便再度凝重起来。

他深知方家案子背后疑点重重,在收到陆聿闻发来的那批未入仓库的常用药品订单副本后,便越发笃定心中的疑虑。

此刻,一支与方家两位死者体内成分相同的药剂针管突然出现,意味着有人想进一步灭口,而目标,正是离真相最近的方知珩。

带着满心的惶恐,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联系了在鉴证科工作的熟人,要求加急化验针管内的残留成分。

两日后,一份薄薄的鉴证报告,静静躺在齐述一的办公桌上。

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针管内残留药剂成分,与方知懿、任泉尸检报告中检出的氟/硝/西/泮,完全一致。

方景彦已经死了,可那只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依旧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准备清除所有隐患。

齐述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报告上那行结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处理不当,方吟秋、方知珩、叶司意,甚至更多无辜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绝境。

律政司同僚众多,可他此刻,谁都信不过。

警方那边,罗咏慈督察刚直不阿,却锋芒太露,容易打草惊蛇,若是交给其他警队部门,消息一旦走漏,幕后之人必会提前动手,届时所有证人都将身处险境。

思来想去,他最终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重案组办公室。

徐晋屹督察。

深夜,审讯室的灯光刚熄灭,徐晋屹推门出来,额角还带着薄汗,神色疲惫。

回到办公室后,还未来得及坐下,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随手接起,声音带着警队里常年审讯犯人惯有的冷静与疏离:“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同样冷静、克制的男声,却清晰无比:“徐督察,我是齐述一。”

徐晋屹握着听筒的手一顿,整个人都随着那三个字僵住。

齐述一。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这段时间刻意藏匿的所有混乱里。

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同父异母的兄长、方家连环命案、他亲手推开的方吟秋……

千头万绪,一并倾覆上来。

徐晋屹沉默了几秒,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见面说。”齐述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笃定,“关于方知懿、任泉、许远光三起命案,还有最新一起针对方知珩的未遂伤害案。”

第二天中午,油麻地警署附近僻静的The Coffee Academics,客人寥寥,灯光昏黄,气氛安静。

齐述一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靠窗独坐的徐晋屹。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徐晋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个装着针管的密封袋和一份鉴证报告,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徐晋屹拿起报告,快速扫过纸页,直到看到那行关键结论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支针管,是有人潜入养和医院,在方知珩的病房里留下的。”齐述一的声音平静无波,“目的,不言而喻。”

徐晋屹抬眼看向他,视线却下意识锁在齐述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上:“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又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他的眼中满是探究与不解,心里有太多疑问。

论立场,他们本该是毫无交集,甚至因为徐家上一辈的恩怨,该是对立的两方;论血缘,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份关系尴尬得让他无所适从;论情感,他们都与方吟秋有着无形的牵绊。

齐述一没有解释上一辈的恩怨,没有提及那份连接二人命运的血缘,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想要相认的意愿。

他只是看着徐晋屹,眼神干净、直接、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跟进方家的案子。方知懿是你的表哥,方家的利害关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深深凝着他的琥珀色瞳孔,字字重如千钧。

“最重要的是,我信你。”

明明是简单三个字,却像一块闷石,狠狠砸在徐晋屹心上。

这段时间,他被家族的压力、身世的真相、爱情的遗憾压得喘不过气,他日日夜夜都深陷在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之中,连他自己都快要不相信自己了。

可眼前这个人,带着最关键、最致命的证据,跨过所有隔阂与阴霾,只因为一句“我信你”,就将这份关乎数条人命的重担,交到了他手上。

徐晋屹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郑重地吐出一句:“好,我查。”

他将报告和证物袋收好,再次看向齐述一,语气缓和了几分:“方知珩和叶司意决定转去新加坡,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他们继续留在香港,迟早会被灭口。”

齐述一点头,眼里带着担忧:“我知道,但方家的血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

徐晋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脑海里闪过灵堂外独自落泪的表姐方怜霜,想起惨死的表哥方知懿,想起满心愧疚的大姑徐卿颐,想起被自己辜负的方吟秋。

他闭上双眼,语气愈发坚定:“该还的,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再无多余寒暄,不提血缘,不提家族纠葛,只谈案件,只讲公道。

就在齐述一起身准备离开时,徐晋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齐述一。”

齐述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徐晋屹的目光真挚,双眸透着润泽的光亮:“谢谢你……信我。”

齐述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多言,最后转身推门,消失在春日的暖阳里。

徐晋屹独自坐在原地,握着那份滚烫的报告,久久未动。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宿命,不是用来重复的。

父亲当年的懦弱与逃避,他不会再犯。

家族亏欠的债,他来弥补。

方家枉死的人,他来追查。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九龙区抽身离开,齐述一驱车折返黄竹坑的家中,玄关那盏昏黄暖灯兀自悬亮着,却裹着挥之不去的滞涩。

他一进门,就看见齐松仁坐在沙发上,翻阅着当天的财经资讯。

想起那天在病房内被父亲当众训斥的场景,心底难免忐忑,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爹地。”

齐松仁闻声,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朝不远处的儿子平静望去。

让齐述一出乎意料的是,齐松仁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那天在医院,是我语气太重了。你太久没回家,我一时心急,怕你心思乱了,不是真的要怪你。”

齐述一微怔,悬着数日的心终于放下,连忙回道:“爹地,我明白。”

齐松仁轻轻叩了叩茶几,思忖片刻,才淡淡开口:“既然话都说开了,爹地便问你一句。你和方家的那位二小姐,是认真的?”

齐述一将后背一挺,没有半分迟疑,掷地有声:“是。”

一句笃定的答复落定,齐松仁缓缓靠向沙发椅背,眼中添了几分沉郁与考量:“你可知方家最近闹出了多大的风波?短短数月,接连几桩命案,手足相残、内斗倾轧,全香港的名流圈子都在议论方家的丑闻。”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若执意要和方小姐走到一起,往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是家族间的立场牵扯,你当真都想清楚了?”

齐述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却依旧坚定迎上父亲的目光:“爹地,我都明白,也清楚前路要面对什么。”

他站定了脚步,眸光澄澈:“您从小教我,看人要看本心,而非只盯着浮于表面的是非议论,更不能因外界的偏见,便任意轻视、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方家的惨案,是方景彦一时贪念犯下的恶,是上一辈恩怨酿成的果,方吟秋和方家一众人,都只是被无端牵连的受害者。她没做错什么,不该背负家族的污名,更不该被旁人的口舌定义。”

“我喜欢她,就该护着她,而非因为这些身外的风波,就退缩逃避。”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坦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重重坠入齐松仁的心底。

他看着眼前一身正气、行事端方的儿子,内心交织着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一半是欣慰,一半是恐慌。

欣慰的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儿子,终究长成了他期盼的模样,他光明磊落、心存善念、不被世俗功利裹挟,拥有他毕生都未曾拥有过的纯粹,活成了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干净透亮的样子。

齐述一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亲手铺就的、走向光明的另一条人生之路。

可这份欣慰之下,更深的却是彻骨的恐慌。

他在幕后运筹帷幄、操纵阴谋,双手沾满算计与血腥,一生都在黑暗里匍匐前行,见不得光;而他的儿子,却被他教得这般泾渭分明,像一面锃亮的镜子,将他所有的不堪与龌龊照得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更让他心惊的是,儿子这份坚定的选择,已然触碰到了他布下多年的棋局与核心利益。

方家的命案背后,牵扯着太多他不愿被触碰的隐秘,一旦齐述一深陷其中,极有可能将整个齐家拖入泥潭,甚至让他苦心经营半生的一切分崩离析。

屋内的暖灯依旧柔和,落在父子二人身上,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齐松仁看着悉心养大的儿子,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与挣扎之中,他既庆幸儿子拥有了光明,又恐惧这份光明,终有一日会将自己彻底吞噬。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齐述一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之时,齐松仁终于坐直了身子,眉眼恢复了以往的慈爱。

“方家那位二小姐,叫方吟秋是吧?你找个时间,正式把她请回家吃顿饭。”

齐述一闻言,满脸写着惊喜与不敢置信:“爹地……”

“我不是反对你喜欢谁。”齐松仁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开明,“我们齐家的人,做事要体面。既然你是认真的,那就带回家,让我和你妈咪正式见见。”

齐述一压不住心底一拥而上的欣喜,郑重地点头,带着几分急切:“好,我明天就去问她。”

他沉浸在父亲松口的喜悦里,丝毫没有察觉,齐松仁隐匿在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没有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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