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黄竹坑的整片别墅区,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一层层交叠在独栋别墅的白墙之上。
陆家庭院寂静无声,院内修剪齐整的冬青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佛堂内飘出一缕浅淡檀香,绵长不散。
许峥嵘盘膝静坐于佛堂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暗沉檀木佛珠,双目轻阖,唇瓣无声默念经文,即便在家中,依旧维持着律政高官独有的端庄自持,周身气场冷敛克制。
一旁的贴身佣人垂手立在廊下,身姿拘谨,迟迟不敢贸然出声打断屋内静穆。
许久,佣人斟酌再三,才压低嗓音轻声开口:“太太,方家二小姐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话音落下,捻动佛珠的动作一顿,许峥嵘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半垂的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后便被一层温润柔和覆盖。
“吟秋?快请她进来。”
“是。”
许峥嵘随手将佛珠放置佛前供桌,起身走向客厅,利落拿出一套紫砂功夫茶具,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氤氲热气朦胧了她沉静的眉眼,静待来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佣人躬身退至一旁:“太太,方小姐到了。”
许峥嵘立刻扬起慈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自然亲昵地伸手揽住方吟秋的肩头:“吟秋,怎么今天有空专程来阿姨家里?”
方吟秋微微颔首,身形却异常紧绷,往日温顺的眉眼间裹着一层疏离的阴霾,再无半分往日的依赖与亲近。
许峥嵘揽着她手臂的力道一滞,面露担忧:“怎么了孩子?出了什么事?”
“许阿姨。”方吟秋轻声开口,嗓音平稳,内里却藏着最后一丝不愿击碎的侥幸,“您是我一直敬重、满心依赖的长辈。”
许峥嵘抬手作势要替她斟茶,笑意浅浅:“傻丫头,好好的,忽然说这些客套话。快些坐下,阿姨泡茶给你喝。”
话音未落,方吟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许峥嵘朝她看去,只见她褪去柔软,语气陡然变得冷硬直白:“许阿姨,六年前,澳门欧阳一家那场灭门惨案,是您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许峥嵘僵愣一瞬,下意识挣开手腕,目光牢牢锁在方吟秋锋芒毕露的眼眸里,细细探究半晌,才淡淡反问:“吟秋,这般荒唐言语,你是听了什么人胡乱编排?”
“编排?”方吟秋步步向前逼近,“几天前,您专程前往皇仁书院找上欧阳海潮,和她对峙羞辱,您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许峥嵘缄默不语,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眼里的情绪晦涩难辨。
“俪群会慈善拍卖会上,您不惜频频抬价,与司廷哥争抢海潮亲手所作的画作,用意又是什么?”方吟秋字字清晰,层层追问。
许峥嵘眉心紧蹙,声线终于带上一丝紧绷:“你究竟知晓了多少内情?是谁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你的?”
“是谁告知,早已无关紧要。”方吟秋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掌心,目光恳切却坚定,“今天我只身前来,只恳请许阿姨,看在往日与吟秋的情分,对海潮手下留情,不要再揪着过往恩怨紧逼不休。”
许峥嵘后退半步,端起茶几上微凉的茶水,手指扣紧着杯壁,神色漠然又固执:“吟秋,这些陈年纠葛,从来不是你一个晚辈能够随意插手的。”
“可海潮从头到尾,全然无辜。”方吟秋的眼角泛起薄红,难掩痛心,“她自幼被欧阳夫妇真心收养疼爱,拥有安稳完整的童年,对过往身世一无所知。您为什么一定要撕开所有真相,反复将她逼至绝境,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许峥嵘抬眼,积压多年的酸涩、屈辱与偏执尽数涌上心头,语气压抑而尖锐:“你尚未历经婚姻,永远无法明白,身为女人被枕边人彻底背叛的屈辱与煎熬!那个私生女,是钉死陆家门楣,更是一生钉在我许峥嵘脊梁之上的莫大耻辱!”
“您身为司法世家后人、律政司检控官,以杀戮与罪恶掩盖一己屈辱,这就是您毕生坚守的公平与道义吗?”方吟秋冷声质问。
许峥嵘回道:“上流世家皆是如此行事,你们方家,又何尝不是在内斗之中沾满伤痕。为守住家族体面,我何错之有。”
方吟秋却说:“所有人都这般行事,这件事,便是正确的吗?”
一句话落定,许峥嵘惊愣在原地,她半张着嘴,一时哑口无言。
半生以来,家族、身份、周遭环境尽数灌输她,家族脸面高于一切,为保全家族名声,不择手段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如今,方吟秋直白的诘问,第一次让她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但不过片刻,现实的执念便将那点动摇彻底压灭。
许峥嵘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与旁人无关!”
“那我呢。”
楼梯之上,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落下,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刺骨的失望。
陆聿闻不知在楼梯拐角伫立多久,一身剪裁工整的西装,眼眶遍布猩红的绝望,居高临下冷冷俯瞰客厅之中的母亲,一步步走下台阶。
“我是陆家唯一的孙辈,这场沾满鲜血的旧事,是否与我息息相关?”
许峥嵘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聿闻?你不是回律所了吗?你给我上楼,此事与你毫无瓜葛!”
“您当真以为,可以瞒我一辈子?”陆聿闻脚步不停,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许峥嵘,“会考那年,我偶然听到您与姑姑闲谈,早已知晓那个女孩当年并未夭折。”
许峥嵘的脚步一顿,两眼空洞地望着儿子,一句话都无从辩驳。
“宋世万早已将女婴送走,海潮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家庭,对陆家构不成半分威胁,您为何依旧不肯罢休?”陆聿闻摇头苦笑,“我万万想不到,当年让欧阳一家覆灭的那场大火,竟然出自您的手笔。”
方吟秋连忙上前,轻轻拉住情绪失控的陆聿闻,低声安抚:“聿闻哥,你冷静一些。”
“冷静?”陆聿闻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许峥嵘,字字泣血,“您往日屡屡讥讽叶家底蕴污浊,嘲讽叶是如一家行事不堪。可如今回头细看,我们陆家,双手又何其肮脏。”
许峥嵘怒火翻涌,厉声回击:“你还敢提叶是如?当初我就提醒过你,她与叶承廉不清不楚,是你执意不肯听信劝阻!”
“这些,早已无关紧要。”陆聿闻语气寒凉,“您过去句句刻薄羞辱于她,如今每一字,都化作利刃反噬自身,您心中痛快吗?母亲。”
最后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呼吸与身形都气得微微发抖。
方吟秋紧紧握住陆聿闻的手掌,诚恳地望向面色铁青的许峥嵘:“许阿姨,我今天特意前来,从不敢奢求您忏悔赎罪。我会安排海潮远赴海外安稳度日,只求您从此彻底放下过往,放过这个孩子。”
“吟秋,不必再苦苦劝她。”陆聿闻沉声开口,目光决绝看向许峥嵘,“我会将全部真相告知我父亲,让他知晓,自己除了我这个儿子,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而您,数次痛下杀手,迫害陆家的血脉。”
话音未落,陆聿闻态度强硬地拽住方吟秋的胳膊,准备转身离去。
“陆聿闻!”许峥嵘猛然出声阻拦,慌乱尽显,“你父亲半年前才做完心脏搭桥手术,身心孱弱、不堪刺激!你现在全盘托出,是打算活活气死你父亲吗!?”
陆聿闻脚步骤然定格,眼里的决绝随着那些话语一寸寸碎裂,茫然无力地背对着许峥嵘,僵立在原地。
方吟秋心头一紧,满眼焦灼地拉扯陆聿闻的衣袖:“聿闻哥……”
许峥嵘冷眼打量二人,片刻后,嘴角扯出一抹凉淡的笑意:“想要我从此不再打扰那孩子,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目光落在神情纠葛的陆聿闻身上,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敲定筹码:“聿闻,你必须与吟秋的姐姐——方家大小姐方怜霜订婚。”
方吟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许阿姨,您明明知道,聿闻哥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身处陆家,情爱从来由不得自身抉择。”许峥嵘抬高下巴,“叶是如即将与叶承廉成婚,聿闻也该放下执念,履行身为陆家子嗣的责任。你姐姐方怜霜即将担任天堃医疗中心的院长,而聿闻已经接下天堃所有法律事务,二人结合,互利共赢,往后陆家与方家深度捆绑,再无后顾之忧。”
听到这里,陆聿闻闭紧双眼,胸腔剧烈起伏,过往的一切都狠狠砸入脑海,他的眼前恍然浮现出欧阳海潮那张干净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庞。
那是他流落在外、身世凄苦的同父异母妹妹。
她幼时便被亲外公宋世万狠心送走,亲生母亲宋时薇多年来一直以为女儿早已夭折,历经坎坷后,好不容易在叶永邦的安排下,被善良的欧阳夫妇收养,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可最后欧阳夫妇与他们的儿子,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
如今他才终于得知真相,原来他曾认定的意外,居然是自己母亲下令纵火,害得无辜的欧阳一家满门葬身火海,只为除掉身为陆家私生女的欧阳海潮。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步步深陷,半点退路都没有。
真相若是公之于众,检举母亲、揭发这桩滔天罪孽,陆家根基会顷刻崩塌,家族覆灭是定局,父亲也会彻底被摧毁,就连妹妹欧阳海潮与宋家一众人也会遭到牵连,再无安宁之日。
这条路,他万万走不得,他不能毁了整个陆家,更无法亲手将母亲推入深渊。
可欧阳海潮是他仅剩的软肋,母亲偏执狠戾,一日不被牵制,欧阳海潮便一日活在死亡威胁里。
万般无解,万般两难。
唯有顺着许峥嵘的条件应允订婚,暂时稳住局面,以此换取欧阳海潮安稳无忧,让母亲彻底收手,不再对那个孩子步步紧逼。
委屈、不甘、满心刺骨的煎熬一并压在心底,他只能暂且蛰伏,假意妥协,暗中隐忍筹谋,静待往后脱身的机会。
良久,他才抬头看向许峥嵘,眼里覆上了一层沉沉的死寂:“我答应与方怜霜订婚。但你必须立下承诺,此生永远不得再打扰海潮的生活。”
“吟秋今天也在这里,我自然不会反悔。”许峥嵘应声,“前提是,海潮终身不得再踏足香港半步,更不允许出现在陆家任何人的视线之中。”
“我保证做到。”
方吟秋应声,搀扶着脚步虚浮、心神俱疲的陆聿闻,轻声询问:“聿闻哥,以牺牲自身婚姻作为代价,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陆聿闻苦涩扯了扯唇角,满目悲凉:“陆家历来如此,以晚辈婚姻做交易,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无意识偏移,落向客厅正墙悬挂的黑白遗像,内心涌上近乎窒息的割裂与崩溃。
相框里老者眉目清正肃穆,一身法袍,胸前别着香港大学的校徽,正是他毕生敬重的祖父陆正嵩。
祖父为他取名聿闻,意在秉律法、明听闻、守公道,自小教导他立身持正,恪守司法底线,坦荡做人。
可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在狠狠撕碎祖父教给他的所有信念。
他自幼浸透在司法世家的正向教诲里,但他眼睁睁看透家族内里腐烂的本质:父亲懦弱无为,深陷婚外私情,任由家庭满目疮痍;母亲许峥嵘一身司法体面,内心偏执冷血,为一己脸面,步步追杀血脉至亲的妹妹。
一家人披着光鲜正派的外衣,内里尽是虚伪、阴私与不择手段。
从前他尚且能够自我麻痹,守着心中残存的准则独善其身,可如今,他被迫沦为家族博弈的筹码,要用一生婚姻去换取一纸妥协。
过往坚守的道义、理想,尽数沦为可笑的空谈,他忽然觉得前路一片荒芜,心底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望。
正如母亲所说,从出生那一刻,他的人生,就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辞别黄竹坑的陆家别墅,陆聿闻提前与齐述一联系,亲自将方吟秋送往律政司。
一路上,车厢内静谧压抑。
方吟秋看着身边脸色惨白的陆聿闻,想起方才在陆家的每一幕、每一句对话,心中越发自责愧疚,觉得是自己一时冲动莽撞,才导致这般结果。
陆聿闻见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在等候绿灯时停下车,拍了拍方吟秋的手背:“吟秋,别这样。”
“都是因为我……”方吟秋垂着头,不敢看陆聿闻。
陆聿闻轻松地耸了耸肩:“也没什么不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夫了。”
方吟秋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聿闻哥,你心里还有叶是如,对不对?”
“都过去了。”陆聿闻轻靠在座椅靠背上,叹了口气,瞥见方吟秋红了眼眶,连忙笑着指了指路口的建筑,“就快到律政司了,述一看见你这样,会怪我没把你照顾好的。”
方吟秋听后,立马擦掉眼角的泪痕,目光望向车窗外来回交替的行人与车辆,心绪却难以平复。
抵达律政司后,方吟秋推门走入办公楼层,一眼便看见立于窗前静静等候的齐述一。
那一刻,连日积攒的委屈、揪心与无力全然崩断,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小声压抑地抽泣着。
齐述一诧异地看着身前的方吟秋,一遍又一遍揉着她的发顶,掌心稳稳安抚着她紧绷颤抖的后背。
“怎么了小秋?为什么哭了?”
陆聿闻紧随其后走到他身边,将二人在陆家与许峥嵘对峙、交易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齐述一静静听完,周身气压一点点沉落,眼里满是震愕,他心疼落泪不止的方吟秋,更为被家族枷锁裹挟、牺牲一生的陆聿闻满心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