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述一脑中想起父亲日前提起,打算安排海潮出国避险,将此想法告知陆聿闻后,陆聿闻的神情却变得犹豫迟疑。
方吟秋从齐述一怀中仰起脸,拭去眼角泪痕,认真开口道:“昨天我和稚一商量了,不如就由我带着海潮前往英国暂住。”
齐述一眸光一颤:“你带海潮去英国?”
“我从小在曼彻斯特长大,对当地环境都十分熟悉。”方吟秋语气坚定,“这段日子,你和聿闻哥被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只有我带着海潮离开最为合适,学校方面我也能够妥善安排。”
陆聿闻却觉得,让刚热恋的齐述一和方吟秋分开,心中过意不去,连连摇头:“吟秋,这样不合适。”
齐述一眉头紧锁,亦是满眼不舍:“是啊,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
“当下没有任何事,比海潮的安危重要。”方吟秋态度坚定。
陆聿闻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给你添那么大的麻烦。”
方吟秋说:“聿闻哥,从小到大,你都当我是亲妹妹一样,那么我们就是一家人。海潮又喊了齐述一那么多年的‘齐爸爸’,那现在也算是我的女儿了。我带着海潮去国外念书,无论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真是说不过你,可是……”陆聿闻转头看向齐述一,“终究还是要看述一的想法。”
齐述一却说:“我确实不想答应。”
方吟秋挽住齐述一的胳膊,晃了又晃:“齐述一,那可是你女儿……”
齐述一轻叹一声,目光牢牢凝望着眼前执拗温柔的女孩:“我先回去和我爹地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可以吗?”
方吟秋弯起泛红的眉眼,轻轻点头:“好。”
陆聿闻望着二人温情相依的模样,心底泛起由衷的欣慰,眉眼间亦是满怀感激。
送走陆聿闻,齐述一牵着方吟秋的手折返办公室内,倒掉壶中早已冷却的白开水,重新按下按钮烧煮沸水。
他小心翼翼取出叶司意临别前赠送的那对Wedgwood蓝金骨瓷茶杯,端正摆放在桌面上,又从柜体深处取出那罐珍藏多年的武夷红茶。
他晃了晃手中的茶叶罐:“那天匆忙被海潮的事打断,没能喝成,今天补上。”
方吟秋抿唇浅笑,眼里的阴霾消散了些许:“总算能好好品尝一番齐高检珍藏的好茶。”
齐述一垂眸一笑,拿出手机,将前日二人相约齐家晚宴的聊天界面递至她眼前,方吟秋定睛看去,这才恍然醒悟。
“前两天跟你约好了今晚去你家吃晚餐,我还明确回复会准时赴约。”她窘迫地挠了挠脸颊,“对不起啊,昨晚听稚一说出欧阳一家灭门的真相,整夜都没睡好,彻底将约定抛之脑后了。”
“稚一性子直白,藏不住心事。”齐述一无奈摇头,随即蹲下身,认真凝视她泛红的眼尾,轻声叮嘱,“上次澄碧邨的事也好,今天的事也罢,以后不要再独自孤身涉险,答应我,好吗?”
方吟秋轻轻覆住他的掌心,微微贴近他身前,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齐述一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孩,想起她为素不相识的孩子,果敢只身找上许峥嵘对峙,又思虑周全,打算带孩子远赴国外避祸,这般坚韧通透,眼中却藏着独属于她的脆弱易碎。
这般模样,看得他心口阵阵发软,他顺势俯身靠近,目光灼灼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之上,呼吸温热缱绻。
方吟秋抬眸,直直坠入他盛满炽热的琥珀色眼眸,心头乱跳。
不等她全然回过神,齐述一已经伸手轻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将她的右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小秋……”
方吟秋眸光微闪,左手下意识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攥住他衬衫领口。
齐述一鼻尖抵住她的额头,闭目低声问询:“可以吗……”
话音未落,方吟秋主动抬手,勾住他脖颈向前,笃定又温柔地吻了上去。
齐述一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愣了几秒,眼里转瞬漫开浅浅无措,很快便被柔软的笑意覆盖。
他的手臂一收,再度将她牢牢搂紧,阖上双眼,温柔地回应着这份心意。
沸水蒸腾而出的白雾袅袅升腾,将相拥相依的两个身影,和两颗紧紧缠绕的心,温柔笼罩。
时间一晃而过,夜色彻底沉落港岛天际,黄竹坑齐家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内暖黄灯光铺洒精致餐盘上,满桌佳肴香气温润,席间氛围看似融洽和睦。
齐述一全程细致入微,默默为身侧的方吟秋布菜、擦拭唇角,桌下的手悄然轻握她的手背,眼里藏不住绵延的温柔情意。
方吟秋脸颊微微发烫,安静端坐,未曾闪躲。
林巧蓉笑意温婉,满意地点着头:“第一次见到Irene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注定是我们齐家的儿媳妇。”
“妈咪!”齐稚一掩嘴轻笑打趣,“您说这样的话,Irene可要不好意思了。”
林巧蓉笑盈盈地看向方吟秋:“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对不对?”
方吟秋抬眼撞进林巧蓉柔和的目光里,面颊绯红,轻轻颔首应声。
齐稚一兴致勃勃,接连为方吟秋夹菜,细数着她偏爱的菜式,叮嘱身旁的哥哥一一牢记。
齐述一听得认真,将妹妹的每句话默默记在心底,望向方吟秋的眼神愈发柔软。
唯有在主位端坐的齐松仁,面上笑意得体从容,眼底的神色却始终淡冷沉敛,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方吟秋身上,暗自揣度,伺机试探。
半晌,齐松仁才状似随口闲谈,温和开口:“方小姐,家中接连发生这般惨剧,兄长方景彦一手酿成大祸,你心中,必然万分煎熬难过吧?”
齐述一神色一紧,出声提醒:“爹地…..”
林巧蓉身子一顿,连忙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胳膊:“好好的,提起这些事做什么?”
齐稚一亦是感到错愕,下意识侧头望向身旁的方吟秋。
“谢谢齐叔叔关心。”方吟秋眼帘微垂,声线轻缓柔和地答道,“这些日子,家里长辈终日悲戚,所有人都深陷悲痛之中。”
齐松仁缓缓点头,面上流露几分惋惜心疼:“听述一说,方检控官伤势已然痊愈,何时能够出院复职?”
方吟秋如实直白回话:“我三哥已经离开香港了,姑姑前些日子,带着他与司意姐一同前往新加坡静养。”
话音落下一瞬,齐松仁脸上温和的笑容极细微地凝滞半秒。
那片刻的失神转瞬即逝,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下一秒,便再度恢复儒雅长辈模样,仿佛方才的异样全然不曾存在。
可这短短半秒的破绽,被齐稚一清晰捕捉入眼,她握着筷子的右手,骤然紧绷收拢,心里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层层蔓延。
片刻后,齐松仁装作恍然思索的模样,淡淡追问:“家中风波已然逐步平息,方检控官为何还要仓促远赴新加坡?”
方吟秋毫无防备,坦然吐露实情:“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姑姑提及,一直有人紧盯三哥经手的案件,担心他继续留在香港会遭遇危险,才仓促动身离开。”
这一番话落下,齐松仁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淡去,那层长久伪装的温润表象,裂开一道冷冽缝隙,语气依旧平稳,气场却层层叠压:“究竟是何等案件,直至此刻,依旧纠缠困扰着方检控官?”
“我不是很清楚。”方吟秋轻轻摇头,“姑姑临行前交代,三哥已辞去律政司所有职务,归期未定。”
齐松仁听后,不再继续追问,席间陷入短暂的凝滞与沉闷。
齐稚一垂眸低头,右手死死紧握,心中所有猜测、疑惑、恐惧逐渐串联汇聚。
方家连环命案、方景彦母子离奇毙命、养和医院那支致命针管、郭立文身上独有的雪茄气息、父亲昨夜书房的暴怒斥责……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在脑海来回浮现。
她拼命咬着牙压制惶恐,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不会的,一定只是巧合。
齐稚一忽然扬起娇憨笑意,故作不耐烦地出声道:“爹地,人家是来做客的,您怎么一直盘问人家家里的私事,跟查户口一样。饭菜都要凉透啦,快点用餐吧。”
齐松仁被小女儿这般打岔切断思绪,顺势收敛周身冷意,再度堆起温和笑意,抬手为方吟秋夹下一筷菜肴:“是叔叔思虑过多,冒昧了。快用餐吧,孩子。”
席间气氛再度重回热闹轻松,齐述一在桌下牢牢握紧方吟秋的手,温柔安抚,方吟秋轻轻舒气,朝他耸了耸肩,浅浅一笑。
林巧蓉一边为方吟秋舀汤,一边嗔怪齐稚一不懂长辈规矩。
齐稚一做了个鬼脸回应,面上笑意如常,余光却停留在父亲低垂的眼眸上,心中早已一片冰凉荒芜。
晚餐落幕,林巧蓉留在客厅与齐稚一、方吟秋煮茶闲谈,齐述一却忽然叫上方吟秋,牵着她登上二楼,径直走入齐松仁的书房。
齐松仁起身,浅笑示意二人落座:“方小姐,打扰你们喝茶了。”
方吟秋有些局促地跟在齐述一身后:“齐叔叔,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今日你孤身前往陆家对峙许峥嵘一事,述一已经都告诉我了。”齐松仁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讶异与欣赏,“我还听述一说,你决意亲自护送海潮远赴英国避难?”
“没错,齐叔叔。”方吟秋目光坚定坦荡,“我和父母久居曼彻斯特,环境熟悉。齐述一与聿闻哥皆公务缠身,唯有我前去最为稳妥。齐述一愿意将这个秘密交付于我,我理应尽自己所能护住海潮。”
齐松仁眸光微顿,由衷颔首:“方小姐思虑周全,大义通透。只是你与述一刚在一起不久,突然异地相隔,你当真想清楚了?”
方吟秋却说:“比起海潮性命安危,短暂离别不值一提。”
“万般感激。”齐松仁神色郑重,“抵达英国之后,无论生活、学业,但凡有所需求,随时与我联络。”
听到这里,方吟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松惬的笑意:“我会的,谢谢您,齐叔叔。”
齐松仁看向身旁的齐述一,缓缓开口:“述一,你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齐述一闻言,脸颊顿时发烫,下意识侧目望向身侧依偎着自己的方吟秋,只见她弯起眼眸朝自己莞尔一笑,眼中只有轻快从容,丝毫没有半分局促。
齐松仁望着眼前相依的二人,面露欣慰笑意:“好了,带方小姐下去和你妹妹她们喝茶吧。”
“是,爹地。”
齐述一牵起方吟秋的手,躬身轻声告辞,走出书房后,廊间晚风穿窗拂入,卷起窗边薄纱帘幔,带着庭院里淡淡的草木清香。
齐松仁目送二人身影离去,书房房门轻轻闭合后,他才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黄竹坑深夜漆黑的海面,眸色沉沉敛动。
他心底暗自复盘,先前前往养和医院探望方知珩时,对方言语隐晦、态度强硬,彼时他已然判定,方知珩会是块难以拿捏的硬骨头,必会揪着案件穷追不舍。
可如今看来,方知珩终究是揣着一身知晓的隐秘,选择了自保抽身。
他主动辞去律政司职务,是刻意避开方家连环命案的是非漩涡;远赴新加坡静养,更是为躲开暗中步步紧逼的追杀。
他尚且捉摸不透方知珩妥协退让的真正缘由,可不得不承认,此举确实稳住了眼前紧绷焦灼的局面。
再观方吟秋,聪慧通透却心思纯粹,对内里纠葛全然懵懂无知。
此番她主动远赴英国护送海潮,一来能让二人暂且斩断与香港的牵连,隔绝风波侵扰,二来异地相隔,亦可慢慢淡化她与齐述一之间紧密纠缠的羁绊。
眼下的局势,基本已经牢牢稳住,他与儿子齐述一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危墙,终于能够稍稍松缓。
只是念头落至此处,齐松仁眼中的寒意渐浓。
方知珩手握全盘秘密隐忍蛰伏,方吟秋一身赤诚却深陷局中,这兄妹二人,终究是两枚潜藏暗处、不知何时会轰然引爆的定时炸弹,隐患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安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声四起,港岛整片地界都沉陷在无声的昏暗之中,眼下短暂的安稳不过是表象,各方纠葛暗藏锋芒,蛰伏的危机未曾消散分毫。
人心各怀盘算,恩怨层层缠绕,一场更为汹涌难测的前路暗流,才刚刚于沉沉黑夜之下,悄然涌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