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用洗手间内,齐述一拧开水龙头,凉水细细冲刷着手背上残留的酒渍,又对着镜面望着自己那双与徐政元酷似的眼睛,纷乱心绪翻涌不休。
血脉牵绊,如同渗入衣料的红酒渍,烙印在骨血里无从抹除。
可他的理智清晰笃定,再度告知自己,养育他长大、教他立身明是非的只有齐松仁,徐政元于他,自始至终只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他不必关心,更不必在意。
思忖于此,他反复掬起凉水拍打发烫的脸颊,半晌才压下心里泛起的滚烫波澜,将衣衫整理妥当后,准备折返。
刚踏出客用洗手间外的长廊,齐述一便撞见倚靠在后院窗边静静等候的许峥嵘,女人一身得体西装面料的黑色连衣裙,镜片下的眼神锐利沉静。
许峥嵘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今日方家设宴,能在这儿碰见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也难怪前些日子,吟秋忽然跑到我跟前,说了一堆摸不着头绪的古怪话,眼下总算理清缘由了。”
齐述一目光沉沉凝着她,缄默不语,方才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心中慢慢升起一层戒备,静静等着她的后话。
“前些日子,在俪群会的慈善拍卖会上,我听到了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许峥嵘幽幽续道,“实在意外,述一竟会费心费力庇护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小姑娘。”
“毫无瓜葛?”齐述一敛去眼中的温和,“许高检心知海潮是您丈夫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六年前欧阳一家灭门大火出自您手,何来毫无干系一说?您又为何执意步步紧逼,非要置一个无辜孩子于死地?”
许峥嵘面色不改:“那是陆家藏在骨子里的污点,六年前,她本就该随欧阳一家葬身火海,你和你父亲执意插手救下孩子,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齐述一眸色渐沉:“我敬重您是律政司的前辈,更是聿闻的母亲。可您纵火屠门,罔顾律法与性命,所作所为不止寒了我的心,更毁掉了聿闻半生信念。”
“一纸婚约便能拴住聿闻,和方家联姻稳固陆家根基,这才是他本该走的正途。”许峥嵘语气强硬,“生于司法世家,人生从不由自己随心所欲,我如此,聿闻父亲亦是如此。”
“那叶是如呢?”齐述一上前半步,“您当年肆意当众羞辱拆散二人,硬生生斩断聿闻心意,这便是您口中的世家体面?如今叶是如即将成婚,聿闻被迫牺牲终身幸福换取海潮平安,您身为母亲,当真毫无愧疚?”
许峥嵘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才辩驳:“你们年纪尚浅,看不懂家族存续的身不由己。”
“无关年纪,只分是非。”齐述一目光凛然,“我和聿闻都是成年人,分得清善恶对错。六年前那场大火,三条无辜性命葬身火海,许高检潜心修佛,可曾为后代积攒过阴德?”
“人人都有藏污纳垢的家事。”许峥嵘话锋一转,眼里带着试探,“你父亲齐松仁白手起家立足香港,偌大的齐氏银行背后,你能保证他一生行事,从没有触碰过法律底线?倘若一日,你发现你父亲为保全家族双手染血,你难道还要秉公执法,亲手审判至亲?”
齐述一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有力:“第一,家父以身作则,自幼教我明辨是非、坚守底线,也是他全力支持我庇护海潮,绝无行凶作恶的可能;第二,若真的触犯法律,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恪守检控本分,绝不徇私包庇。”
许峥嵘望着他坚定的眉眼,扯起半边嘴角冷笑一声,没再继续争辩,侧身让出通路。
宴席散后,晚风裹着栀子花与草木的清香,铺满方家老宅的庭院。
方吟秋挽着齐述一的手,沿着喷泉旁的鹅卵石小路缓步慢行,一圈圈绕着喷泉散心。
“刚才见到徐舅舅,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方吟秋轻声发问。
齐述一闻言一怔,忍俊不禁道:“又是稚一告诉你的?”
方吟秋说:“你比我更了解你的妹妹,稚一知道的秘密,从来藏不住。”
齐述一应道:“确实。”
方吟秋又问:“稚一还告诉我,你打定主意绝不和徐家相认?”
“绝无可能。”齐述一的脸色黯淡了些许,态度坚决,“养育之恩重于血缘,我这辈子只有齐松仁一位父亲,徐家众人都与我无关。”
方吟秋伸出手指,动作柔和地抚平他眉间浅蹙:“真没想到,我们的齐高检还有这样执拗的一面。”
齐述一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二人交握的手举到她面前摇晃,眼里盛满温柔:“我认准的人与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就不知道方小姐,会不会介意我身世纠葛繁杂?”
方吟秋稳稳靠在他肩头,认认真真说出每一个字:“我决定和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齐述一,也只有你,在我的家族疮痍满目、被整个香港议论纷纷的时候,没有嫌弃过我半分。既然我选择了你,你就是我认定的家人。”
“你也是我认定的家人。”齐述一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轻柔一吻,片刻后忽而打趣,“说起来,你爹地看着好年轻,和我爹地比起来,感觉足足年轻二十岁。”
方吟秋掩嘴失笑:“方家闲散小少爷,自然不能和白手起家的金融大鳄相比啦。”
齐述一也跟着笑道:“可样貌酷似钟汉良。”
方吟秋揪住他的领带,比划道:“他年轻的时候总爱系小领结,天天说自己是翻版钟汉良。”
二人说笑间,陆聿闻的身影从老宅正屋门内缓步走来。
“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
方吟秋探头望去:“聿闻哥,丢下大伯一个人品茶,偷偷溜出来啦?”
“毓明叔叔临时接到一通电话,急匆匆去书房处理事务了。”陆聿闻答道。
“对了,正好你们都在。”方吟秋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海潮在曼彻斯特的寄宿学校,我爹地已经托朋友全部安排妥当,你们看一看环境。”
齐述一凑上前,看着照片里整洁雅致的校园、校舍,面露宽慰,又将手机递给陆聿闻:“环境很好,海潮一定会喜欢的。”
方吟秋晃了晃小脑袋:“早上已经把照片发给她了,她开心得不行。聿闻哥,你大可以放宽心。”
陆聿闻看着二人,眼里满是动容:“吟秋,这份恩情……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一家人说这些话做什么。”方吟秋牵过陆聿闻的手,压低音量,“不过聿闻哥,怎么刚才全程不见你和姐姐搭一句话?”
陆聿闻苦笑着耸了耸肩:“你姐姐还不是和我一样,除了两家长辈,没人发自内心期盼这场商业联姻。”
齐述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宽慰。
“你们这般两心相依的感情,实在难得。”陆聿闻揉了揉方吟秋的发顶,打趣道,“小家伙,好好守住述一,他可是很抢手的。”
方吟秋双手叉腰,故作气恼:“怎么?难道我就没有追求者了?”
陆聿闻挑起眉:“再抢手,不也被述一稳稳拿下了?”
方吟秋的耳尖顿时漫上薄红,佯恼地往陆聿闻肩头推了一把,身子微微往后趔趄半步。
齐述一顺势伸臂,稳稳将人圈揽进怀中,掌心轻按在她后背稳住身形,浅调的眼眸里再度漾起温热的笑意。
穿堂晚风层层叠叠,萦绕着各怀心事的三人打转,轻落在他们鬓边与肩头。
飘坠的栀子花瓣被风卷得四处翻飞,混着此起彼伏的笑声,漫过雕花围栏,顺着晚风悠悠荡满整座庭院。
翌日破晓,飞鹅山山脚被早起登山的市民发现一具尸体,消息火速传至油麻地警署。
徐晋屹第一时间带着重案组A组的成员赶赴现场勘查,结果发现山脚下的死者,竟是失联了才不到一天的郭立文。
傍晚五点,法医将初步尸检报告递送至刑事调查科,徐晋屹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疑点瞬间铺满案头。
此前,郭立文于海滨长廊纵身跳海,生死未卜,按常理来说,溺亡尸体的肺部必定淤积大量海水。
可尸检报告明确标注,死者肺部干净无水渍,致命死因是高空坠落重创内脏,尸体不过是事后被人遗弃在飞鹅山荒坡。
徐晋屹当即断定,昨日跳海落水只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假象,郭立文必然是死于蓄意谋杀。
好不容易摸到的关键人证骤然身亡,整条资金线索拦腰断裂,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无奈之下,徐晋屹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游离海外的郭立武身上,静待其归国协助调查。
与此同时,郭立文的死讯,也在夜晚七时传入了黄竹坑齐家。
齐家一家四口正在共进晚餐,佣人佩姨接到一通电话后,拿着移动座机神色慌张走入餐厅,立在餐桌旁迟迟不敢开口。
齐松仁瞥见后,眸色暗淡无光:“什么事?”
佩姨支支吾吾道:“先生,刚刚接到银行传来的消息,郭经理……过世了。”
林巧蓉手中汤勺哐当磕在瓷碗边缘,满脸惊惶:“什么?阿文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世?”
齐述一眉头骤然紧锁,下意识看向父亲,无比诧异。
唯有齐述一身边的齐稚一,不动声色地斜睨坐在主位的齐松仁。
只见齐松仁面色平淡无波,接过佩姨递来的电话,对着听筒寥寥数语交代几句善后事宜,便放下电话。
“郭立文涉嫌挪用巨额银行款项败露,畏罪轻生。”齐松仁语气严肃,又带着十足的漠然,“阿文跟随我多年,纵使犯错,后事也不能潦草。我现在要去警署协助调查,你们继续用餐。”
话音落罢,他示意佩姨安排司机备车,起身径直朝大门方向走去。
齐述一连忙放下筷子,跟着起身:“爹地,我陪您一起去。”
齐松仁脚步一顿,换上体恤晚辈的和蔼笑容,才转过身对齐述一耐心回道:“不必了,你连日来为工作和海潮之事操劳,在家好好休息,陪着你妈咪吧。”
齐述一犹豫不决,可看着父亲笃定的目光,最终还是妥协点头:“是,爹地。”
林巧蓉捂着额头,身心俱疲:“近来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妈咪别忧心,保重身体。”齐述一俯下身,柔声宽慰。
齐松仁立在一旁,望着儿子俯身安抚妻子的模样,心头不由掠过一丝暖意。
可转头的那一瞬,身后餐厅的暖黄灯火被门框尽数阻隔,玄关的幽暗顺着檐角漫上他整张面庞,方才刻意挂在眼梢的浅淡笑意逐渐敛去,本就深邃的眼眸,慢慢融入周遭浓稠如墨的晦暗之中。
他的步履沉缓稳重,一步步踏出门外浸满漆黯的沉沉夜色,如同主动奔赴一处不见尽头的无底深渊。
齐稚一紧握着手里的筷子,碗里的米饭早已被戳得坑洼破损,她垂着眼,自始至终缄默无言。
郭立文在海滨长廊决绝地纵身跳海、蹊跷的雪茄异味、病房里暗藏杀机的针管,一桩桩一件件接连浮现,刺骨寒意顺着四肢攀附而上,似细密冰针扎透皮肉、沉坠骨髓。
昨日午后,是她亲眼目睹此人在徐晋屹的追捕里穷途末路、被逼跃入沧海,后续也从徐晋屹口中得到证实,郭立文正是牵扯方家连环命案的关键嫌疑人。
她心底如明镜一般,郭立文从来只是受父亲摆布的一枚棋子,齐松仁常年隐于幕后,借郭立文与方景彦之手暗中酿下方家数桩血案。
如今方景彦早已殒命,郭立文身亡,一个惊悚的揣测在心里疯长蔓延,她无法不去疑心,接连逝去的两条性命,皆是父亲为永绝后患、封口灭口亲手处置。
她凝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皮鞋叩击地砖的声响,一声一声落在耳畔,像在为这个家仅剩的安稳敲下倒计时,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外夜色里。
昔日待她与兄长宽厚温慈的父亲,一天天变得陌生疏离,从前替她遮风挡雨的安稳小家,也随着父亲那张掩藏滔天罪孽的假面,一寸寸崩裂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