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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郭立文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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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暖风裹着庭院白兰的淡香,漫入方家老宅锃亮的落地窗内,偌大的圆餐桌上佳肴罗列,满室笑语融融。

方毓明、徐卿颐夫妇与陆怀谨、许峥嵘夫妇,正式敲定陆聿闻与方怜霜的订婚事宜,方吟秋也征得爷爷与父母应允,携齐述一登门赴家宴。

方家上下齐聚一堂,自一个月前方家发生浩劫以来,家中已经许久未有这般齐整热闹的场面。

方业林端坐主位,花白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目光反复在齐述一身上流连。

待席间众人闲谈间隙,他才悄悄侧身凑近身侧的方吟秋,压着嗓音打趣:“这位齐高检,沉稳妥帖,处事有度,确实比从前的徐督察看着可靠不少。”

方吟秋耳尖倏地泛红,低声回道:“爷爷,您胡说什么呢……”

齐述一就坐在她身侧,将祖孙二人的私语听得清清楚楚,垂眸噙着浅浅笑意,桌下的手掌却覆上方吟秋绵软的手背,牢牢握住。

对面的陆聿闻察觉后,跟着出声帮衬:“方爷爷,我和述一相交多年,他品性正直,行事严谨,吟秋托付在他身边,定然不会受半点委屈。”

陆怀谨坐在陆聿闻邻座,顺势接话,含笑开口:“可不是嘛,述一这孩子是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自打中学起便和聿闻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谁能料到兜兜转转,往后我们两家竟要结亲,他们二人成实打实的连襟了。”

方业林闻言愈发满意,抬眼看向齐述一:“听说,齐高检的父亲是齐氏银行掌舵人齐松仁先生?”

“正是。”齐述一浅笑颔首,语气谦和,“方爷爷不必处处冠以职称,您直接唤我述一就好。”

“好好好。”方业林抚须开怀,“你父亲白手起家扎根香港,硬生生闯出齐氏银行这份家业,一路打拼实属不易,也正因家教端方,才能养出你这般出色的孩子。”

客厅的落地窗边,徐卿颐静静倚立,将席间所有画面尽收眼底。

她看着齐述一望向方吟秋时藏不住的温柔,二人桌下暗自相握的手,她心中尘埃落定,再一次笃定,齐述一确实是满心赤诚,真心相待自己最疼爱的侄女方吟秋。

方毓谦坐在女儿对面,眉眼带着长辈的温和笑意:“述一,我们家吟秋从小被我和她妈咪宠坏了,性子娇气任性。往后相处,还要劳烦你多多包容担待。”

齐述一坐直了身子,眼神笃定:“方叔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吟秋的。”

“爹地!我哪里娇气了?”方吟秋当即鼓着腮帮子反驳,一脸不服。

方毓谦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女儿圆润的脸颊:“遇事动不动就掉眼泪,还敢说不娇气?”

方吟秋不肯承认:“才没有!”

林秀晶笑着看向女儿,出言打圆场:“都多大的人了,当着男朋友和一众长辈的面,还像孩童一样拌嘴。”

“在我眼里,吟秋从无半分娇气。”齐述一及时开口,眼神认真,“她看似柔软,实则内心坚韧通透,遇事有主见,也很有韧性。”

方怜霜端起手边果汁,眉眼含笑打趣:“看来总算有人慧眼识珠,懂得欣赏我们家小姑娘了。”

方吟秋笑得眉眼弯弯,亲昵看向方怜霜:“还是姐姐最疼我。”

众人说笑正酣,佣人萍姐带着身后的人,快步走入厅堂,躬身对着方业林回话:“老爷,徐先生来了。”

方怜霜闻声望去,见到自家舅舅徐政元姗姗来迟,连忙起身道:“舅舅,您总算到了,菜都快凉了。”

徐政元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两只包装考究的红酒礼盒,快步走入屋内。

“对不起啊,怜霜,今日临时加班耽搁片刻,来晚了。”徐政元面带歉意,说罢随手将礼盒递向萍姐,“麻烦萍姐帮忙醒酒。”

徐卿颐与方吟秋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同步转头,将目光齐齐落在齐述一脸上。

齐述一眼里看似平静无波,心中早已掀起细碎波澜,他一眼便认出,面前这位“徐先生”,便是自己血脉相连的生父徐政元。

方才对方进门的瞬间,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孔撞入眼中时,心口猝然开始发沉,他的视线曾数次克制地掠过去,悄悄比对眉眼与瞳色。

过往旧事逐渐蔓延上来,他深知这人是当年丢下他母亲、从不知世上还有自己一子的生父,可在他从小到大的人生里,撑起父亲身份、教养他长大的永远是齐松仁。

他早一遍遍在心内笃定,自己自始至终是齐家后人,和徐政元只有一段无从谈起的血缘牵绊,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齐述一平复心绪,面色依旧淡然从容,待徐政元视线扫来之时,礼数周全地点头问候,宛如面对一位素无交集的普通亲戚,眼里寻不出半分异样波澜。

方吟秋心中暗藏忐忑,悄悄将另一只手覆在齐述一的手背上。

齐述一抬头回望她,眉眼间漫开浅淡安抚,稳稳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放宽心绪。

徐政元径直走向餐桌,落座前熟稔地拍了拍陆聿闻肩头,又依次同一旁的陆怀谨、许峥嵘寒暄问好。

直到他的目光落至齐述一的身上时,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顿,落座后才对着众人开口问询:“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

方怜霜顺势介绍:“舅舅,这位是吟秋的男朋友,律政司高级检控官齐述一。”

听闻介绍,齐述一敛去心头残余的一丝怅然,再看徐政元温和宽厚的神态,眼里只剩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漠然。

哪怕生理血缘割不断,他也早把过往的芥蒂和幼年缺失的亲情封存,打定主意只将徐政元视作方吟秋家中的长辈,恪守晚辈礼节就已足够。

“原来如此。”徐政元语气温厚,“在律政司任职,那便是和聿闻母亲、还有知珩是同行了?”

“没错。”齐述一应声。

徐政元点头道:“可惜知珩远赴新加坡休养,若是他留在香港,今日宴席还要更热闹几分。”

方业林轻轻叹气:“是啊,毓慧带着知珩、司意离开之后,这宅子冷清不少,好在今日阖家齐聚,倒有了往日阖家团圆的模样。”

徐卿颐侧头看向公公,唇角扬起笑意:“爸,这下您称心如意了,两个孙女婿皆是青年才俊,一位是资深律师,一位是高级检控官。”

“甚好,再好不过。”方业林连连点头,转眼看向陆聿闻,“聿闻,往后天堃医疗中心所有法务事宜,便要辛苦你多费心。”

陆聿闻颔首应声:“方爷爷放心,天堃法务本就由我和舅舅统筹,往后必定尽心尽责。”

听到这里,方业林眼里掠过一抹怅然:“知珩已经辞去律政司职务,等养好身体归来,便入职天堃辅佐怜霜打理生意。诸事尘埃落定,我也能放下心事,九泉之下的知懿,也能安心了。”

“知懿在天上,定然会感念阖家安稳。”徐卿颐轻声附和。

方毓明适时举杯,打散席间骤然漫开的低沉氛围:“好了,今日是怜霜和吟秋的喜事,不提伤心旧事。大家快动筷,尝尝萍姐的拿手好菜。”

满桌欢声笑语再起,齐述一与陆聿闻隔着餐桌相视浅笑。

相较游刃有余融入席间的齐述一,陆聿闻周身始终萦绕着些许局促,与婚约绑定的方怜霜全程零交流,唯有偶尔侧身,同身旁的未来岳父方毓明闲聊几句天堃医疗中心的琐事。

徐政元目光落在齐述一脸上,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里漾着道不明的亲切感,转头对着方吟秋温和声笑道:“小吟秋长成大姑娘了,眼光着实不错。”

方吟秋忆起从前和徐晋屹仓促落幕的恋情,心头别扭难堪,不敢抬眼直视徐政元,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垂首盯着面前餐盘,缄默不语。

方业林闻言,感念过往恩情,出声夸赞:“此前知珩和吟秋身陷险境,全靠述一出手鼎力相助,述一真的算得上我们方家的救命恩人。”

“方爷爷言重,分内之事罢了。”齐述一淡淡回话。

徐政元顺势追问:“齐高检年纪轻轻,就这般出色能干,家中父母一定倍感骄傲。”

齐述一手指微顿,没有接下这句问话,只维持礼貌浅浅颔首。

徐卿颐敏锐地捕捉到齐述一那一秒的凝滞,她揣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心绪,暗暗感到焦灼。

她比满桌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看似客套的一问,恰好撞破一层不能戳破的薄纸——这是徐政元与齐述一这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子,名正言顺的头一回同席碰面。

齐述一在不久前,便心知徐政元是自己生父,可面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既无半分骨肉相逢的热切亲近,也不露分毫深埋过往的怨怼抵触,沉静得像一潭探不见底的寒水。

反观浑然蒙在鼓里的徐政元,还在以寻常长辈的口吻闲谈家事,全然不知自己随口一句家常,正把餐桌氛围往僵局里推。

她清清楚楚瞧得出,齐述一藏在平静皮囊下的别扭与难堪,再任由话题延续,凝重的气压只会更甚。

思及此处,徐卿颐不敢再多耽搁,连忙寻由头解围:“怜霜,你猜猜舅舅今日带来的是什么好酒?”

方怜霜配合笑道:“舅舅珍藏多年的佳酿,定然品质绝佳。”

“我原本留着这两瓶酒,打算等到小屹成婚之日再开封庆贺。”徐政元语气坦荡,“怜霜于我而言如同亲生女儿,如今敲定婚事,自然提前开酒道贺。”

这话一出,齐述一面上不动声色,桌下被方吟秋贴着的手心,却悄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方吟秋的目光,再度不安地看向齐述一。

而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徐卿颐,心又跟着悬了几分,不由垂首轻轻叹息。

徐政元满心欢喜提及喜事,却不知这番热闹说辞,又无形给齐述一添了一层难言的桎梏。

她隔着餐桌都能揣摩到齐述一的煎熬,一边是素未相认、浑然不知真相的生父,一边是无法宣之于口的血缘牵绊,进退皆是为难。

不多时,萍姐端着醒好的红酒小心翼翼从后厨走来,准备上前为众人添酒。

徐政元抬手示意:“聿闻、齐高检,尝尝我的珍藏。”

“多谢徐先生美意,待会儿需要驾车,我以白水代酒。”齐述一婉言推辞。

“这有什么难处,饭后我来帮忙安排代驾。”

徐政元说着,径自从萍姐手中取过酒瓶,迈步走到齐述一身前,倒酒的瞬间手腕一晃,两滴暗红的红酒,一滴滴落在齐述一手背,一滴晕染在衬衣袖口布料之上。

“实在失礼。”徐政元慌忙放下酒瓶致歉。

方吟秋当即抽出身边白色餐布,连忙覆在齐述一手背擦拭,时刻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徐卿颐蹙眉站起身,出面打圆场:“政元,人家还要开车,不要再强行劝酒了。”

徐政元失笑:“是我考虑不周。”

方怜霜随之致歉:“齐高检不要介意,舅舅今日大喜过望,行事随性了些。”

“无妨。”齐述一缓缓起身,“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齐述一刚迈出一步,身侧的方吟秋忽然轻轻拉住他的手,神色带着些许愁虑:“我陪你去。”

齐述一垂眸,顺势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留在席间陪着长辈们。”

方吟秋闻言,迟疑片刻才勉强点头,只得松开手,安分坐回原位,

“萍姐,给齐高检带一下路。”方业林吩咐道。

萍姐应声后,引路朝着后院离去。

齐述一前脚刚走出餐厅,许峥嵘便寻了个闲聊的由头,不动声色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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