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重很黑。

登州河岸边点点灯火似一排赭色光点，串成一线。

在那赭色之下，台院监察周通从船上下来，衣摆上沾染了些许潮湿水汽。船还在水波里晃动，他抬头看见一排甲胄兵士撑着火炬站立在阶道之上。有身着软衣的随从在高处笑脸迎道：“周大人，往这。” 赭色打在脸上，一半红，一半暗。

他已不是寻常的官师小吏，自不会被这排面恫吓住。定了定心神后，遂迈步向前。如一粒移动的青豆，一阶阶走入被夜包裹的火光之中。

这幅景象自然是从桥头上看得。

小贩的糖锅已经冷了。此刻，没人会买他的糖人。炉火灭了后，唐泗掏了新炭出来，续上。很快，桥头上便幽幽升起了一点碳灰融进风里。

一个画好的关公像躺在锅板上，形态威武、虬髯漂亮。

关帝庙的香灰混着冷气飘散着，木香袭人。一根竹签穿着关公的胸腹而过，糖液结得刚好。但这次，唐泗没有把它捞起来。糖稀化开，糊得不成样子。有点像一团血，也有点像一只鸡。

小贩从扁担中取纸擦了下，关公身子没了，这下更像鸡了。

仅有鸡头，眼睛朝着河岸的方向瞪着。不瞑目了。

火炬开路，周通被引着请进了金府。府邸两侧的玉石貔貅怒目圆瞪，嘴大肚圆。

这是古籍里有口无肛的怪物。周通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带路的人见他不时瞟向那玉兽，说：“大人可别看这貔貅的眼睛。这兽是公子请来镇宅之用，难免凶煞。”

周通局促一笑，忽想到另一本典籍上曾说这貔貅若镇宅，吞物不泄、有进无出，暗忖今日来这一遭只怕不太安稳。可心下忧愁转瞬即逝，他料定瑛王不敢在自己的封地上大动干戈。

若李琏胆敢如此，这登州不日即会沦为天子嘴边的一块肥美的腅。

瑾妃和那天靖寺的金灯和尚不清不楚，近日禁足。这事在宫帷秘而不宣，皇帝忌惮他的儿子，想除之而后快，正愁没个说法。

思及此，他佯带了些怒气，对那带路的人道：“京城可没你们登州这些说法，什么镇宅不镇宅的？本官又不是凶煞，像是会被这貔貅吓住的人吗？”

“周大人，”金修杰身穿华衣从夜色中出来，“何必和这下人一般见识。”他朝随从使了个微妙的眼神，那人便赔礼退下了。

金修杰走近周通，执起这监察的手道：“周大人头遭来。还未听过我们这儿的戏。我让戏班捡了两出顶好的折子戏，给大人洗尘。”

周通面上怒气方消，哼了一声，跟着金修杰往金府庭院深处去。

庭中虽曲径复杂却有方向可循。烛燎焰焰，随风而动，宛若天明。

只是金府实在大，周通走了一阵只觉如步蚁穴，头昏脑涨，耐性也快被消磨殆尽。

金修杰这时回头，道：“周大人，到了。”

周通心下烦闷缓和了些，往那院中看去。

只见那宽阔的院子中央立着个大戏台。孤伶伶的。若不是台下有人丁走动穿梭，周通还以为是这是什么海市蜃楼之景。

戏台子后黑底的幕幔已经挂了起来。

周通看去，那幕幔上有两幅彩画。左边是美髯公单刀站在舟上。右边是鲁子敬进殿拜见吴王。

周通登时便猜测，今日看的这戏与三国有关，正欲开口询问金修杰，便瞥见那座上已坐着一个人。玄袍似夜，脊背挺直如松，一手搭在椅旁的几上，背对着他。自他来了，动也未动。

按理，金修杰是主，他是客。那坐在椅上的人也该是客。

他心下有了一个想法。步过去时，见那人果真是瑛王。

李琏神态看不出端倪，冷淡扫了他一眼，开口让他落座。

周通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来自上位者的眼神，皇帝也有。要不然怎么是父子？

周通在台院任职已久，弹举了不下百官，为人锋锐。此行是奉命调查登州异动而来，代表天威，本想拿乔一番，但此刻不知怎地收敛了气焰。

他想到了幼时见过村人捕犬，以铁夹扼住犬脖，锁于笼中。纵是再凶狠的烈犬见着那铁器都会老实了。倒不是那夹子有什么神威，而是那铁器上沾着一种气味。

同类濒死时因害怕而散发的气味。

狗的嗅觉最为灵敏。

“瑛王。”周通微微躬身，入了座。

李琏手指离开了二人中间的案几。周通见那案几上用茶杯压着一封信函。

信函还未拆口，上印金莲。

“我有一封信想让大人指点一二，待这戏看完了，大人再拆开吧。”李琏道。

周通道了声好，便听李琏又道：“我以前听人说前朝有忠义之人，夜梦金甲，说汉前将军关云长给他托梦寄信。将那梦中荒虚之事说得惟妙惟肖。你猜那信里写的是什么？[1]”

周通道：“莫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李琏不语。

周通心里起了无名火，但他面上仍不动声色。

金修杰上前，笑：“今天这第一出戏叫《关大王独赴单刀会》。”说着，拍了拍周通的肩膀安抚了下，落座在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