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嘉身体猛地一颤，片刻后，犹豫着睁开了双眼。

眼前静静躺着一个人，正是小荷。

云今轻轻拨开她脸上的黄土，试着去探其鼻息，而后摇了摇头。

想来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失踪已逾两日夜，却全无踪迹，实在是不容人往好处想。

她看起来睡得那样熟，但是赵元嘉知道，无论自己再如何呼唤，她都不会再醒来了。

不知怎的，也许此刻她本应哭得泣不成声，可张了张嘴，最终感到一种空旷的茫然，山间的风随意从胸腔中穿过，卷走了那细微的哽咽。

小荷是八岁那年来县主府的。听闻本是个歌女的女儿，后来母亲死了，便被人签了奴契，卖进府中。

算来比她还要年长两岁。

因着从小一起长大，纵然对外人嚣张跋扈惯了，却鲜少真的将小荷当奴婢，偶尔发了脾气，过两日心中也会暗道后悔。

好吃的想要分她一半，好玩的想要同她分享，在外面不知同谁讲话时，只有小荷愿意听她拉东扯西、同仇敌忾。

当时想着若真嫁了人，她便要将小荷一起带走，可后来婚事黄了，母亲也在言语之间嫌她丢了面子，和不清不楚之人扯上了关系，日后还能寻着什么好亲事。

唯有小荷陪她哭了一夜，将来往物件一件件扔进火盆烧了，在袅袅的青烟中，温柔地将她揽进怀中。

小荷是世上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姑娘。然而有一天，她却如那道青烟一般，悠然而逝了。

比悲伤率先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汹涌的愤怒。

“能看出她是怎么死的么？”赵元嘉听着自己的声音从悠远的虚空中传来，好像不是出于自己的躯壳。

云今瞧她一脸哀恸之色，竟却仍堪堪保持着镇静，大概知道有些人乍逢“大祸”之际，是来不及先心伤的。想了想，还是将安慰之辞咽进了口中。

粗略看了看她脖颈、手腕等处，云今摇了摇头：“表面未见明显的伤痕，至于更细的，恐怕要叫仵作来验尸了。”

“你们瞧她的手。”一旁默默看着的郁芮珠突然出声。

其余两人闻言望去，赵元嘉看了又看，一脸空茫之色；云今凝神看了，不由蹙眉。

只见她的指甲中满是土泥。

就好像曾奋力挣扎、抓扑过一般。

也就是说，被埋在此处时，小荷大概率并未咽气，并且意识极有可能是清醒的！因而她才会不断地挣扎，想要为自己寻得一条生路，不难想象她曾面临着怎样的痛苦与绝望，最终将姓名孤独地葬送在了此地。

“是何人竟如此残忍…… ”赵元嘉喃喃道，似是不敢相信会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看来如今这事是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一个姑娘平白失了性命，她为何而死、为谁所害，又是谁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这些一并都要查清楚。

“我们得立刻上报，才好找仵作来验尸，也好进一步查明凶手。”

“可我们要如何将她挪出去？”

“不，”云今摇摇头：“我们贸然挪动也许会有损其原本的容貌，要使他们快派些人手来。太子殿下是知道这事的。这样，你们在这儿守着尸体，我速去禀明太子殿下。”

郁芮珠怀抱着手中长刀，对此无甚异议。

赵元嘉瞧了她一眼，或许是有些许不安，但最终还是点头：“你快些回来。”

说罢，云今不再多言，迅速从此地离开，沿原路返回。如今她已顾不得思虑太多，直奔脑海中太子的居所。

当她步履匆匆赶到之际，门口侍卫举起手来将她拦住：“慢着！”

“我、我找太子殿下！劳烦、劳烦大哥你通禀一声。”云今气喘吁吁道。

“不敢当。天色已晚，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若无要事，姑娘请明日再来。”

“若无要事，我又怎会深夜前来呢？”

想是觉得她这小姑娘家家没什么要紧事，侍卫并不肯放行。云今虽然如今老实惯了，但骨子里并非一味顺从之人。见状，她鼓起双手，放在嘴边大喊道：“太子殿下！我有要事找您，求您放行！”

“太子殿下！”

“哎，”急得侍卫慌忙要去拦：“你干什么呢？这么大声嚷嚷，小心惊扰了太子殿下，惊扰了陛下！”

云今并不理他，作势还要继续喊。

“得得得，姑娘，你安静些，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这就去通禀太子殿下。”

侍卫心中默默腹诽，正走至门口，那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萧平章满面不郁问道：

“何事如此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