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月溶阁的槅扇,门被重重关上,惊飞了屋檐上的鸽子。
崔寒璋压不住火气,冲晚宜怒目而视,“你送什么不好,非要送吃的!我告诫过你不要送柿饼,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晚宜此时也早后悔了,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大风波,当初说什么也不多事。
她一贯谦逊,然而不知怎么,面对崔寒璋的质问,她本能的抗拒,不愿意在他面前认错。
晚宜嘴硬道:“那柿饼你也吃了,有什么问题?”
晚宜至今还是不敢相信,她从小跟着娘做柿饼,从未出错,为何迦珞吃了就腹痛至此?
崔寒璋鼻子里哼一声,“我了解迦珞的性情,她不会诬陷你。”
晚宜一听,登时觉得委屈极了。旁人怪她也就罢了,崔寒璋竟然也怀疑她害迦珞。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何不把我交出去?”晚宜脱口而出,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和火气随着话语飘出来。
晚宜伸手去拉门栓,与其在这里受崔寒璋的质问,不如去西院,看看那儿的暴风雨究竟能不能湮灭她。
看到今晚魏绫的表现,晚宜心里着实明白了,魏绫表面上想讨她这个儿媳,实际背后中伤离间,有这样一个婆婆,婚后的日子绝对是个噩梦,她想嫁给崔怀翰的心已经死了。
无非就是闹得没脸,被赶回老家,她有什么可怕的。
风波是针对她来的,她去面对就是了。
崔寒璋抢先一步,背倚住房门,拦住她的去路,“你还要去添乱?嫌外面不够乱,还嫌你自己不够乱?”
崔寒璋盯着她散乱的头发,鬓发歪倒,一缕长发散落耳旁,罕见俏丽慵懒。
他本是怒气凌人的,看见她这个样子,目光一转,透出几分和润。
晚宜见他态度转变,刚支棱起的怒火消了大半,方知自己是被崔寒璋气的,他总能精准地踩到尾巴。
崔寒璋守住门口,定是不肯放她出去的,晚宜转个身,闷闷的坐在妆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模样,发丝垂落,着实狼狈。
刚才她就是这副形象跟崔寒璋说话的?
晚宜羞愤,道:“你就该让他们把我绑去官府,污了名声,将来更不可能嫁到崔家了,正合你的心意。”
晚宜一边说气话,一边拆发簪,簪子扯着头皮,痛得嘶声,她放下手,伏在桌面,心里像塞了一把灰。
崔寒璋走到她身后,从乱发里把发簪分出来,除下,啪地一下丢在台面,说道:“我是不想你嫁给我大哥,却瞧不上这种下三滥手段,污人声誉。”
理好头发,两人都心气平和了,崔寒璋说:“今天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待在房里哪也不许去。”
崔寒璋去西院查这件事,过了半天,把西院的丫头挨个拷问一遍,查出来是桐姨不小心将装柿饼的高脚盘子撞翻了,柿饼在地上沾了几只蚂蚁,桐姨没察觉,怕被人说,捡回去仍旧装在盘子里,因此迦珞吃了腹痛。
桐姨被护院提出人群,吓得冷汗岑岑。崔怀翰念她是季真葵陪嫁带来的下人,不肯赶出去,扣了一两银子的月例,口头责备一番。
魏绫原想重罚桐姨,崔怀翰主意坚定,坚定地护着桐姨,一丝风也不透,魏绫只得作罢。
含烟院里,归雁等丫鬟将晚宜的衣物并日用物品一收拾,径直搬去东院的月溶阁。
魏绫今晚的所作所为等于和晚宜撕破了脸,晚宜害怕再惹是非,执意要回家。崔寒璋要求晚宜先在月溶阁休息,再行商议。
魏绫哭闹了半天,终于睡去了。崔寒璋审出中毒的真相,大夫调整了药方,崔珈珞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临睡前已经不腹痛了。崔怀翰守了她半个时辰,着实睡颜安然,崔怀翰一颗心放下了,只是夜深了,他仍睡意全无,沿着湖边慢慢地走,不觉就到了月溶阁。
四周早无人了,天边挂着一轮高高的圆月,溶溶月光如澄净的江水。
月溶阁灯火仍未熄灭,熠熠的金光洒向浓黑的夜,造型优美的楼体仿佛遗世独立的美人,高耸入星空,仰漱露华。
顾晚宜今日离开西院,将来也不会再回来了。
崔怀翰止步楼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倍感心力交瘁。
他从未想过续弦,他是多病之身,母亲不贤,误了季真葵,他不配再娶旁人,膝下已有一双儿女,此生早就够本了。‘
如果不是为了寒璋……
寒璋今年二十有二,换做旁人,早就娶妻生子了。他将媒人全部推开,拒绝父亲关怀他的亲事,夜里守着一枚红袖囊安眠。
崔怀翰从星桥口中探出话来,那红袖囊里装的是顾晚宜的东西。
他猜到,寒璋迟迟不婚,莫非为了等晚宜。
他故意提起晚宜,寒璋却冷脸不认。
腊月里,父亲给崔怀翰施加压力,让他为弟弟的婚事费心,看着父亲愈显皱纹的脸,崔怀翰心生一计。
他假意同晚宜相看,逼一逼崔寒璋的真心。
自晚宜到来,区区月余时光,崔寒璋浑然似换个人了,如何撇得开这桩命定的姻缘。
今夜不巧又闹出这桩是非来,让晚宜被迫离开了西院,搬来与玉溆楼相邻的月溶阁,将来她和寒璋相处的机会更多了。
是时候他功成身退了。
**
晚宜因受了惊,又临时换了住所,睡不习惯,就让归雁在卧房点了烛火,熏了崖香。
她拿了本书慢慢的翻,不知不觉阖上双眼,正徘徊在梦境边缘,耳边传来归雁的惊呼声:“小姐,二公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