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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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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欲言又止,望了公孙漱雪一眼,见她神色淡淡,仿佛说与不说,全然与她无关,便也住了口。

话音未落,堤岸上脚步杂沓。虚尘率七八名少林僧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位枯瘦老僧,正是达摩院首座玄寂。达摩院首座玄寂隐居少林寺多年,早不问世事,众人竟都是一次见,不由都怔了一怔。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远山身上,合十道:“顾施主,方丈之死,老衲查了许久。终是查到了你头上。”

栈桥上一静。顾远山转过身来,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玄寂捻着念珠,指节停了一停,缓缓道:“当年你顾家遭难,流落江湖,是你寻上少林寺,说借宿三月便走。老衲见你家破人亡,心中不忍,又见你日日抄经礼佛,只当你已放下旧怨,便容你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七年。直到方丈圆寂,智圆身死,老衲才明白——那七年,你是在布一张网。少林寺的慈悲,竟成了你手中的刀。”

顾远山没有答话。

顾安望了父亲一眼,当即拔刀护在父亲身前,朗声道:“我顾家父女今日在此,有甚么恩怨,便一起来。”栈桥上诸人皆是一怔。

李沅蘅猛拉顾安衣袖,低声道:“安儿——”却拉不动。她心中长叹一口气,虚尘低诵了一声佛号,道:“李师妹,你当真要和她一块?”

李沅蘅沉默片刻,方道:“虚尘师兄,对不住了。全当我所嫁非良人罢。”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按剑立于顾安身侧,不再多言。

玄寂捻珠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低声道:“顾施主,老衲多年不曾与人动手。但今日这一掌,是替方丈还的。”话音未落,一掌已到。掌影重重,正是少林千手如来掌。顾远山般若掌硬接而上,沉闷的震响在栈桥上荡开。

顾安提刀便要上前,李沅蘅长剑也已出鞘,二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刀光剑影一左一右,护在顾远山身侧。三人并肩而立,刀、剑、掌齐齐迎向玄寂。三招拆过,玄寂被逼退半步,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正欲再进,栈桥尽头一声怒喝:“死丫头!给老子滚回来!”话音未落,一只烟斗脱手飞来。顾安左手探出,凌空抓住,退步走到张横舟面前,往他膝上一放。李沅蘅收剑退后,在顾安腰上狠狠一掐。墨无鸢也乘机抓住顾安的手,不让她再往前。见顾安站定,众人心中都长出口气。

栈桥上掌风激荡,忽然远处马蹄声急,踏碎夜色,由远及近。栈桥上众人齐齐循声望去——数十骑冲出夜色,蹄声如鼓,月光下烟尘翻卷,直奔栈桥而来。

完颜承麟一骑当先破雾而出,甲胄残破,身后三四十骑紧随。他勒马扫过栈桥,目光落在那柄裂开的天子剑壳上,冷冷一笑:“原来在这里。”手一挥,骑兵齐刷刷拔刀。

可他目光掠过众人时忽然顿住,落在公孙漱雪脸上,猛地一震,脱口道:“雪儿?”声音又惊又喜,浑不似方才那般冷厉。他抬手止住拔刀声,骑兵们面面相觑,刀悬在半空。完颜承麟望着公孙漱雪,像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公孙漱雪面色淡淡,不应。

顾远山与玄寂各自收招,分站两侧。

完颜承麟翻身下马,摘下硬弓,往栈桥木板上一插。弓臂入木三分。

“我女真人以骑射取天下,”他拍了拍弓臂,“今日我便拿它立个规矩——恩怨一并了,一个一个来。”

他解下腰间长刀,横刀而立,目光落在玄寂身上:“少林寺囚我二十年。那二十年里,你们待我不薄,斋饭没短过一顿,伤药没断过一日,这些我都记得。”他顿了一顿,刀尖微微抬起,“可囚,终究是囚。大师,那便从你开始。”

玄寂将念珠往腕上一缠,缓缓踏出一步,栈桥木板在他脚下微微一沉。

完颜承麟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如闷雷滚过喉间,越拔越高,撕开夜风,震得江波浮动、桥板嗡嗡作响。笑到气尽,声音忽地塌了下去,咳了两声,直起身来,脸上笑意未退,眼眶里却有什么亮了一亮。

他提起腰间皮囊,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落,他也不擦,将皮囊往江中一掷,水花溅起,复又归平。刀锋一翻,又欺身而上,脚步踉跄,刀势却比方才快了三分。众人心头一沉——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全是把碎骨头往肚里吞的回响。

这一回刀势全变了——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像醉汉持刀,可每一刀都挟着一股疯蛮至极的力道,又狠又快,全无章法,偏生密不透风。玄寂连挡数刀,被那股蛮横的醉意压得连连后退。一刀斜劈削下半截僧袍,第二刀横斩玄寂仰身避过,退了两步,后脚已踩到栈桥边缘。完颜承麟却不追,长刀一翻,转头望向顾安,咧嘴一笑:“顾安,你那刀法,比我如何?”顾安不答。他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刀锋一转,又朝玄寂劈去。

玄寂连退数步,后脚已踩到栈桥边缘,僧袍被刀风削去一角。他稳住身形,双掌重又抬起,却未再上前,只望着完颜承麟那柄斜指地面的长刀,沉默片刻,低诵一声佛号,缓缓收掌,退入僧众之中。

众人这才看见,他右肩的僧袍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退入僧众时,脚步已不如方才那般沉稳,虚尘伸手扶住他时,指尖触到满手湿黏,低声道:"师叔……"玄寂只将眼皮一阖,轻声道:"方丈的仇,今日算是报不了了。不必再战。"虚尘怔了一怔,终是合十低头,不再多言。这一战,他输的不只是半招。

栈桥上一时寂然。

完颜承麟横刀而立,目光从玄寂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顾远山脸上,嘴角微微一扯:“顾远山,你撬我大戎天子剑、毁我大戎龙脉风水,今日又在此处父女合谋。这笔账,本相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

顾远山正要迈步,顾安却已横刀拦在身前:“完颜承麟,从前我只道你是个疯子,今日方知你是个豪杰。我父亲老了,这一战,我替他。”完颜承麟刀尖缓缓抬起:“好!你体内既有的是李慕的内力,便替他也战!”

栈桥上众人屏息,灯笼摇晃,两道影子投在江面上。

顾安陌刀一翻,贴着完颜承麟刀背滑过。完颜承麟旋身斜劈,顾安矮身急进,陌刀横推他腰腹,完颜承麟提膝格挡,两人身形交错,脚步在堤岸上踏出闷响。

完颜承麟长刀横扫,顾安不架不挡,矮身从他臂下一钻而过,陌刀顺势回削,刀风擦过他肋下。完颜承麟退后半步,咧嘴一笑:“你这路数,跟泥鳅似的。”顾安横刀立定:“你才像只笨熊。”

完颜承麟哈哈大笑,大步抢上,长刀连劈三记,一刀比一刀沉。顾安且挡且退,陌刀翻转之间寻隙反击,几次从他臂下钻过,刀柄撞向他腰肋。完颜承麟皮糙肉厚,硬受了两记,反手一刀逼退她,笑道:“钻来钻去,倒也有趣!”

斗到酣处,完颜承麟一刀斜劈,顾安矮身钻过他腋下,陌刀自下而上一撩,刀风挑飞了他头上铁盔,“当啷”落地,滚了几滚停在堤边。

完颜承麟摸了摸头顶,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好!该谢你不杀之恩!”笑声未落,长刀已劈面斩来,力道比方才重了三成。顾安踏地反冲,两人再度撞在一处。刀刀碰撞,震得堤岸上的碎石簌簌跳动。完颜承麟越打越猛,长刀如狂风卷地,顾安身矮灵活,在他刀影中左右穿梭,几次钻过他手臂,刀刃堪堪擦着他衣袍划过。

退到第七步时,顾安脚后跟碰到了堤岸边缘,碎石簌簌落入江中,她眼角一瞥,身后水面旋出一个偌大涡流,水声轰隆如闷雷。完颜承麟也看见了,长刀一顿,咧嘴道:“瓜洲渡……正好!”

他一刀顺着转身的力道横削,刀锋比方才快了一倍。顾安横刀一封,人被带得连转半圈,陌刀几乎脱手。她急忙拧腰稳住,大口喘气,漩涡已在身后数尺,白浪翻涌,水声震耳。完颜承麟立在数步之外,头发散乱,长刀指她:“敢不敢进来打?”

顾安吐出一口唾沫,陌刀一横:“你先进,我跟着。”

完颜承麟大步朝漩涡走去。顾安提刀跟上。

岸上传来一声冷喝:“顾安,退下。”

公孙漱雪立在不远处,身侧墨无鸢短剑出鞘。两柄短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完颜承麟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着她:“雪儿,你也要拦我?”顿了顿,“当年你把我关进少林寺,我没有怨你。今日你还要挡在我面前?”

公孙漱雪未答,与墨无鸢并肩而立,两柄短剑同时抬起。三人之间,堤岸碎石散落,身后漩涡轰隆作响。

“无鸢!”公孙漱雪一声冷喝。墨无鸢短剑出鞘,青光乍现,掠至她身侧。两柄短剑,一样的路数,一左一右,如同一个人分了身,剑光交错如织,逼得完颜承麟接连后退,背脊已抵住堤岸边缘。公孙漱雪剑尖一挑,挑断了他腕间系着的那根红绳。红绳飘落,打着旋坠入江面回流漩涡之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完颜承麟侧身去抓,手指堪堪触到绳尾,却落了空。他扑在堤岸边缘,探身去捞——那一瞬,公孙漱雪的短剑已刺入他后心,剑尖透出前胸。

完颜承麟身子一僵,低头望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看了看江面上那已吞没红绳的漩涡,嘴角牵了一牵,似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身子一歪,栽了下去。水花一翻,便归平静。那漩涡仍在一圈一圈地转着,把什么都吞了进去。

公孙漱雪立于堤岸边缘,低头望着那片水面,江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白衣猎猎。她低语了几句,江声浩荡,无人听清。随即自怀中取出一根松枝,握在手中,往前踏了一步,纵身跃下。白衣一闪,江水合拢,连水花也未溅起几许。

墨无鸢扑到堤岸边缘,嘶声喝道:"公孙前辈!"众人闻声回头。顾安心头大震,冲到堤边低头望去,江水浑浊,黑沉沉不见底。她不及多想,双手一撑堤岸,便要往下跳。

李沅蘅从身后一把拽住她手臂,死死拉住:"顾安!"顾安挣了两下,挣不脱,只盯着那片水面,眼眶通红。沈怀南也冲上前来,立在堤边,望着江面,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江面渐平,漩涡已没。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二人眼眶发红,却终究无言了。

左首数百戎兵持刀肃立,右首少林诸僧合十默然。戎兵阵中一名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在顾安面前,声音发涩:“顾将军,接下来……”

顾安压住胸中翻涌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完颜承麟已死!我以戎军副帅之名下令——各自回北边去,回家!仗打完了!”

这一声贯足内力,在江面上远远荡开。戎兵阵中一阵骚动,甲胄哗啦作响。那将领跪了一瞬,起身挥臂传令。数百戎兵缓缓向北退去,脚步声渐没于夜色。

李沅蘅收剑入鞘,走到玄寂面前,抱拳道:“玄寂大师,方丈的事,今日已了。少林寺的恩怨,便到此为止罢。请大师带弟子们回山,莫再卷入这江边的纷争了。”玄寂抬目望了她一眼,又缓缓移向浅滩中横刀而立的顾安。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分明——顾安内力雄浑,刀法沉猛,又正值盛年,自己方才与完颜承麟交手已耗了大半真气,此刻当真再战,胜算渺茫。他沉默片刻,心中权衡一番,终于低诵一声佛号,合十道:“李掌门说得是。恩怨已了,以免再造杀孽。老衲便不再留了。后会有期。”他转身,率着少林僧众沿来路退去,灰衣芒鞋,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望着那一江沉沉的流水,良久不语。过了许久,他哑声道:"远山,渡江之事,已成泡影。采石大败,水师尽没,南边……算是保住了。"

栈桥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堤岸那头便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甲胄摩擦,铿锵作响。众人循声望去,堤岸那头一阵甲胄铿锵,百余晏军列队而来,在栈桥前齐齐站定。当先军官目光一扫,见了顾远山和段厉天,当即单膝跪地:“顾先生!段公子!”身后百余名甲士齐刷刷跪倒,甲叶哗啦一声响。顾远山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跪伏的甲胄,缓缓道:“起来罢。”

张横舟见这架势,心下已是雪亮,这些晏朝官兵不知道埋伏在附近多久,冷笑一声,抓起剑便朝墨无鸢掷了过去。墨无鸢探手接住,低头一看,满目纵横如蚁阵,抬眼望他,神色惊疑不定。

张横舟只低低说了一句:"你收着罢。该归你的,便归你。"

顾远山目光微微一沉,盯着墨无鸢手中那柄剑,缓缓道:"墨姑娘,此物还我。"

墨无鸢握住剑身,不言不动。

顾安见状,皱眉道:"爹爹,张叔既说该沉,便让它沉了是了。一柄剑而已,何苦争这一时。”

顾远山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开那柄剑:"剑身上所刻,乃墨家失传经文。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徒增祸端;留在我辈手中,方可择人而授,不至于明珠暗投。安儿,你我父女同心。”

墨无鸢将剑往怀中一收,神色清冷,淡淡道:"顾先生,我爹方才说了,该我留的,便该我留着。莫非我爹的话,在您这里也算不得数么?"

栈桥上一时寂然。顾安立在两人之间,眉峰愈锁愈紧。她如何不懂父亲的心思——方才那句"安儿,你我父女同心",她听在耳中时心头一热,可此刻再品,那"同心"二字后面藏着的,分明是一面北伐的大旗。她望着父亲眼中那簇火光,心下忽然了然:他要的还是天子剑。她只冷笑一声,道:"公孙前辈以身止戈,你还要打?"

顾远山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缓缓道:“安儿,随我北伐,收复故土。你娘走的时候,连一口薄棺也未曾置下。顾家满门流放岭南,十不存一。你在北边为将多年,可你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南边的血。朝廷已颁《靖康碑史》,檄文传遍天下,朝野上下,议定北伐,万民同仇。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顾安默然半晌,方道:“爹爹,天下百姓,谁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谁?南边也好,北边也罢,靖康以来这许多年,全仗着不打仗,才活下命来。朝中那些大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卷青史。百姓要的,只求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李沅蘅按剑而立,墨无鸢临风仍望着江面,沈怀南守着轮椅,张横舟烟斗静搁膝头。她心中忽然一暖,觉得此生所图,也不过是眼前这些人罢了。

“我有家,有兄弟,有亲人。”她收回目光,道“这仗,打不了。”说罢垂手而立,便不再开口。

顾远山沉默良久,蓦地一挥手。

几名晏兵推着张横舟的轮椅,直抵栈桥中央。段厉天横刀在手,刀锋抵住张横舟颈侧,抬眼望向李沅蘅,缓缓道:“秦少英带不走,天子剑也带不走。”

秦少英站起身来。

向明月忽然拔剑出鞘,站到墨无鸢身侧。张横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路数?”向明月低声道:“我父亲生前常说对不起墨家,他欠的,我来还。”

张横舟哈哈一笑:“好小子!老子是混账,儿子倒是一条好汉!”

向明月脸色一变。段厉天冷冷道:“向明月,你今日站到那边去,官家面前,你拿什么话来回?”

秦少英俯身拾起一柄长剑,剑尖垂地,笑道:“段厉天,我与你说了这许多话,你只当耳旁风。今日我一家老小的命都押在这里,你若要,便来取。”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望了望顾远山,又望了望墨无鸢,心中忽然一松。他一生最怕做别人的累赘,此刻见面前的小辈们一个个都要为他拼命,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转过头来,朝顾远山咧嘴一笑:“顾远山,你发了毒誓见不了你婆娘,我张横舟可没发过誓。我今日便去见我的了。”话音未落,脖颈往前一送,刀锋入肉。

“张前辈!”李沅蘅大喝。

顾安心下震动,双目赤红,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浑身血脉似要炸开。她一把推开沈怀南,厉声喝道:“护着自己!”话音未落,人已提刀掠出。墨无鸢一言不发,短剑出鞘,紧紧随在身侧,面上苍白如纸,眼中却似凝了两点寒星,冷得怕人。两人一左一右,便如两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直直刺入晏军阵中。

顾安陌刀横扫,逼退当先三人,墨无鸢短剑从她身侧递出,刺入第四人肋下。晏兵从两侧涌来,刀枪齐举,墨无鸢剑光连闪,守在顾安身后,一步不退。李沅蘅、向明月、秦少英纷纷挺剑厮杀,栈桥上剑气翻涌。

顾安已冲至段厉天面前。陌刀出鞘,当头劈下。段厉天左手断水刀一封,右手斩愁剑斜削,双刃齐架。第二刀又到,段厉天举双刃再架,被压得单膝跪地。顾安收刀,退后半步,陌刀自下而上斜撩,穿过肋下,透出肩头。段厉天双刃脱手落地,苦笑一声:“我是赵氏天家血脉,你敢杀我?”顾安不理,看也不看,拔刀,抬脚将他踢落江中。水花一翻,再无踪迹。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皆是高手,又有向明月与秦少英助阵,不消片刻,几十晏军便已杀得七零八落。

残兵溃散。墨无鸢收剑,走到张横舟轮椅前蹲下,伸手去擦他衣襟上的血迹,血已干了,擦不掉。她的手指垂落身侧,微微发颤。

顾安望着顾远山,哑声道:"你为什么要逼死张叔?"

顾远山神色不动:"你可知道,当年是张横舟将福柔帝姬的事密报赵构的?顾家灭门之祸,根由便在此处。"

顾安摇头:"爹,你疯了。"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陌刀翻转,刀背横拍。顾远山不闪不避,双掌一错,以肉掌硬接刀背,掌心一翻一按,一股浑厚内力自刀身传来,正是少林正宗的大力金刚掌法。顾安只觉刀身猛地一震,虎口隐隐发麻,连忙撤刀变招,斜劈而下。顾远山脚下不动,双掌连环拍出,掌风雄浑,每一掌都挟着开碑裂石之势,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降魔掌。

父女二人在栈桥上斗在一处,刀光霍霍,掌影翻飞。那陌刀沉重,顾安内力又厚,每一刀劈下,都挟着风雷之势,震得顾远山手臂发麻。但顾远山掌法精纯,双掌往来如电,脚下丁丁卯卯,稳如磐石,竟不稍让。堪堪拆到第八招,顾安猛地变招,陌刀由劈转撩,自下而上斜斜挑起,刀锋破空,声若裂帛。顾远山双掌一封,掌心抵住刀背,借势向后一纵,退开三步,稳稳立定。

顾安不收刀,刀锋直指他面门,胸中气血翻涌,想起张横舟颈间那道血痕,一股烈火直冲顶门,便要往前刺去。斜刺里寒霜剑递出,轻轻抵住她刀身,将那一刀拦在半空——李沅蘅低声道:"安儿,别。"

沈怀南从一旁扑了上来,双臂一张,从身后死死抱住顾安,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别杀……别杀……顾安,别杀……"

她低头看着刀下那张脸,指尖抖得厉害——这一刀下去,便再也没有父亲了;可收刀,张叔的血便白流了。她立在原处,进退不得,眼眶通红。

顾远山却笑了笑,不语。

顾安转头望向墨无鸢,哑声道:“姊姊,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墨无鸢蹲在张横舟轮椅旁,低着头,半晌才慢慢抬起脸来,江风吹散鬓发,面上无泪,唯余沉沉一片平静。她轻声道:“放了。”顿了顿,又道:“当年祁连山上,你曾听他说起过,他们五人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是何等逍遥自在。我不愿日后你回想起来,心里头只余下一笔血债。”

顾安收了刀,退开两步。刀尖垂落。

顾远山理了理衣襟,望着江面沉沉道:“收复故土,光复大晏。旁的事,我都顾不得了。”

顾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哑声道:爹爹,娘亲没了,张叔也没了,你周遭的人,一个个都去了。你心心念念要回去的那片地,人都死尽了,还算是你的故土么?”

顾远山身子一震,张口欲言,终于无语。转过身,大步没入晨雾,再不回头。

顾安独立雾中,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李沅蘅行至她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待雾中再无踪迹,顾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弯腰拾起天子剑,与陌刀一并负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低声道:“走罢。”

向明月朝着张横舟的尸身磕了三个头。顾安拾起断水刀递了过去:“名剑山庄的东西,带回去。”向明月接过长刀,道了声谢,转身没入晨光之中。

秦少英立在原地,看着段厉天落水的那片江面,沉默片刻,道:“此前苗疆的蓝白凤曾得了一桩奇术,说是能在五毒秘境中起死回生,眼下他在香山。你们若信得过,不妨将张前辈的尸身运过去试一试。”

墨无鸢与顾安摇了摇头,道:“世上哪有复活的法子,我亲眼见过,无非是活死人罢了。”秦少英听了,不再多言。段厉天一死,青城派的危局便算解了,他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回衡山,接妻儿离开那是非之地。他朝众人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往西而去。马蹄声渐远,终于被晨风吞没。

几人将张横舟的尸身运回漳州。一路之上,墨无鸢与顾安日夕为他擦拭身体,又沿途购得冰块层层裹住,昼夜不敢稍歇。抵得漳州境内墨家老宅时,已是七日之后。

后院中那棵乌冈栎,乃张横舟生前亲手所植,枝叶婆娑,亭亭如盖。几人合力掘开树根,挖土为穴,深可七尺。顾安抽出短刀,在树干上削平一片树皮,运刀如笔,刻下第一行字:

"晏故张公讳横舟府君之墓"

刻完一行,停了停,又刻第二行。先写"孝女墨氏无鸢",刀尖悬了一悬,她望着那行字默然片刻,又添一行:"次女顾氏安"。复顿一顿,再刻一行:"次女婿衡山李氏沅蘅"。刻罢,她将木板插于坟前,退后两步,竟是泪如雨下。

墨无鸢抬起头来,望见那几行字,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泪。沈怀南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肩头。

四人齐齐跪倒,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段厉天遗下断水刀与斩愁剑,顾安道:"断水刀送回名剑山庄,交还公孙兰,也算有个交代。"又转向墨无鸢,"斩愁剑你日后送还。"墨无鸢点头应了。

至于那柄天子剑,顾安只说了三个字:"毁了吧。"众人俱无异议。

墨无鸢将剑身送入炉膛,烈焰吞没剑脊,烧了许久,剑身那道暗红脉络渐次亮起,如血脉搏动,一明一灭。又过一炷香时分,剑身由暗红转赤,由赤转炽白,通体如熔岩流淌。墨无鸢以铁钳夹出,置于铁砧之上,抡锤便砸——铛的一声,锤头弹回,剑身纹丝不动。她放下锤,抽出短刃在腕上一划,鲜血滴落铁上,滋滋作响,丝丝渗入铁质之中。片刻之间,玄铁终于软了下来。她重新抡锤,一锤接一锤砸了下去,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沈怀南接过铁锤助她。顾安看了一会儿,也走上前去,道:"我来。"她接锤在手,抡圆了砸下,一锤重似一锤,便似要将胸中郁积的块垒一并砸碎。李沅蘅默默走到她身侧,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抚。

姊妹二人轮番锻打,终将那柄天子剑打成一块浑圆铁锭,乌沉沉的,再无半分昔日神兵的影子。墨无鸢又烧了一回,铸成几柄小刀,长短不一,刃口倒也锋利,却不过是寻常铁器罢了。

顾安取过一柄看了看,忽然道:"街角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衣裳破旧,送给他们罢。"沈怀南接过小刀出去了。不多时回来,道:"给了,一人一把。"

五人推开铺门,天色微明。街角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兴高采烈地比划着手里的新物件。他们大约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柄天子剑,更不知道那剑曾引得多少英雄豪杰折腰。他们手里捏着的,不过是几柄削树枝的短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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