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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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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江面,船影憧憧。

顾安立独立高岸,战袍翻飞,望采石矶如淡墨一抹。河口沙船密如蚁阵,桅杆刺天,帆未展。桨手或呵气搓手,或啃饼呆坐,目光随江上断草碎木浮沉,无所归依。

顾安望着这片船阵,蓦地想起淝水旧事。

那是太元八年秋。苻坚倾国南下,步骑百万,旌旗蔽日,投鞭断流,自以为江南已在掌中。东晋谢玄以八万北府兵迎敌,两军隔淝水相持。苻坚登高北望,见晋军阵势严整,再回首望八公山,但见草木摇曳,竟觉皆是甲兵,心下已是怯了。谢玄遣使渡水,请秦军稍退阵脚,容晋军渡河决战。苻坚应允,盘算趁其半渡而击。孰料阵脚一动,前军方退,被俘晋将朱序便在阵后高声叫道:“秦军败了!”前军不知虚实,竞相奔退,后军见前军溃散,亦随之奔逃。一退便如山崩地裂,不可收拾。晋军趁势渡水追击,秦军自相践踏,尸骸蔽野,淝水为之不流。百万之众,瓦解于一念之间。

眼前戎军六十万,号称百万,战船横江,旌旗蔽空。可这许多人中,几个是真心想打的?多半是签军令强征来的田舍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船都没坐过几回,便被推到了这江边。完颜承麟以严令驱之,督战队压阵,可严令压得住手脚,压不住心底那股怯意。顾安凝目望去,只见江上船阵虽密,船与船之间却疏疏落落,划桨参差不齐,全无章法,便如一盘散沙,只消一个由头,便能溃成汪洋。

江风扑面,裹着水腥。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苻坚当年站在淝水北岸,看到的,怕也是这般光景罢。

沈怀南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什么?”

“看对岸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咱们。”

沈怀南凝目望去,采石矶上隐约有人影走动,隔得太远,分不清是兵是将,只见那些影子在薄雾里晃着,像是也在等什么。他沉默片刻,道:“这仗,打不得?”

顾安没有答话,只望着江面。刀柄在她掌中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像一个人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船板搁上滩涂的钝响传来。完颜承麟的座船靠岸,跳板搭上,江水从板缝间渗出来,打湿了靴面。顾安踏上去,走到船头,在他身侧站定。完颜承麟正望着对岸,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安,方才在岸上站了那么久,看什么?”

“看淝水。”

完颜承麟眉头微动:“淝水?”

“苻坚当年站在北岸,退了一步,便再也收不住了。”顾安道,“末将说的是,人心一散,便收不回来了。”

完颜承麟沉默不语。前方哨船上信号旗升起,第一队战船正在解缆。号角声从河口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像是一头巨兽在江底翻身,闷闷地撞着人的胸口。完颜承麟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对岸,沉声道:“渡江。”

百艘战船从河口涌出,桨起桨落,白浪翻腾,船头劈开薄雾,朝采石矶滩头压去。戎兵紧握兵刃,有的嘴唇翕动,有的面色发白,只死死盯着前方江岸。

他们看不见的是,对岸山坡背面,虞允文已立在采石矶高处,手扶石栏,正望着那片压来的船影。天亮前他便到了,只带了十几名亲随。采石守军原归王权统辖,王权一跑,一万八千士兵便散在江边,甲胄不整,士气全无。虞允文不急整队,先沿江岸走了一遍,看了每一处滩头、渡口、浅岸。走完,他将将官召到高处石台上,一处一处布置防守:谁守正面滩头,谁守侧翼浅湾,谁带弓弩手藏在山坡后面。他说话极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半句废话。将官们听完,各自归阵。

他立在石栏旁,望着江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船影越逼越近,转头对身边亲兵道:“去告诉时俊,等我旗号。”

江面上戎船愈催愈近,当先七艘已离南岸不足百步之遥。虞允文觑得真切,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红旗,奋力一挥。

山坡上鼓声蓦地炸开,隆隆震得江波也似抖了一抖。晏军伏兵自山坡背面翻涌而出,长枪放平,一排接一排,如潮水般沿着斜坡压向江滩。水湾里数艘海鳅船同时转出,明轮翻搅,白浪滚滚,船头直冲戎军船阵侧面撞去。

时俊手持双刀,昂然立在船头。船行如飞,浪花翻涌着溅上甲胄,他竟浑似不觉,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最近那艘戎船。两船相撞之时,船板碎裂之声与喊杀之声同时炸开,震耳欲聋。时俊当先跃上戎船甲板,双刀左右一分,寒光闪过,两名戎兵哼也未及哼一声,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戎军前锋船阵被这一撞,登时七零八落。后面的船想要顶上,却被海鳅船横在江心,进退两难,如困兽一般团团乱转。

完颜承麟的座船兀自停在江心。他见前锋受阻,眉头一皱,当即下令分兵两翼包抄。令旗展处,左右各五十艘快船从主力阵中分出,贴着江面两侧,抄向晏军船队侧后。那些船身狭长轻快,桨手拼命划水,船速远比笨重的海鳅船为快。左翼船队片刻之间已绕到采石矶侧面浅滩——那里水浅滩阔,不见晏军拦截,正是一个登岸的绝好所在。

虞允文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慌不忙,只朝山坡后方轻轻一挥手。山坡后面立时转出黑压压的步兵,在浅滩上方排成数列横阵,长枪如林,盾牌并立,密密层层,如铜墙铁壁一般。当先将官举枪一指,晏军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枪尖一齐放平,整整齐齐,便如一道铁栅栏从山坡上直压下来。

左翼戎船靠上浅滩,船上兵士纷纷跳进齐腰深的江水,举着刀往岸上冲。哪知没冲出几步,晏军长枪便迎头刺到,水花翻涌之间,一排戎兵齐刷刷倒了下去。后面的被前面的尸身绊住,想要后退,后面的船却又在往前挤,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挤在浅滩之上,成了岸上弓弩手的活靶子,一排一排地射倒。右翼船队也遇到了同样的拦截,晏军阵势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任你冲上几回,都如浪打礁石,徒劳无功。

江心那边,三艘小船不紧不慢地从海鳅船阵中驶出,船头架着粗竹筒,筒口斜指苍穹,黑洞洞的,不知是什么物事。

猛然间火光一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筒口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戎军船阵之中,在半空轰然炸开。白茫茫的石灰漫天倾泻,便如一层厚重的雾帘猛地罩了下来,将整片江面都笼罩在迷迷茫茫的白雾之中。被击中的船上,惨叫声四起,石灰钻进眼睛鼻孔,便如万千钢针刺入,痛不可当。船上兵士满地打滚,有的捂着脸在甲板上乱爬,有的失足落入水中,扑腾着沉了下去。旁边的船也未能幸免,白灰落了满身满帆,帆布沾了石灰变得又硬又重,风帆吃不住力,船身开始打横。第二发、第三发接连落下,戎军船阵中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有的船板碎裂进水,更多的人被石灰迷了眼,在甲板上乱跑乱撞,船身失了控,彼此撞在一处,江面上霎时大乱,喊声、哭声、落水声响成一片,便如一锅煮沸了的粥。

海鳅船趁势冲入戎军船阵,左撞右碾,如虎入羊群。戎船板薄,一撞即裂,裂即进水,进水便歪,一艘接一艘地沉没。江面浮满碎木断桨,石灰化开,江水泛着浑浊白沫,腥臭扑鼻。

完颜承麟的座船兀自停在江心。他立在船头,望见两翼溃退,中阵已散,残船在白雾中影影绰绰地歪斜、下沉、起火,火光映在江面,明灭不定。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岸上一骑飞至,传令兵滚落马下,攀上船头,掏出染血书信,双手高举:“大帅……汴京急报……”

完颜承麟拆信看过,手指微颤,脸上血色一分分褪去。信纸滑落,被风卷入江水,墨迹洇开,沉了下去。他立在船头,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哑:“中都事败。宁国公斩了本相满门,铮儿也死了。”虎目含泪,可那泪光之下,眼神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渐渐透出一股阴狠来。

顾安心头一沉,不及悲痛,完颜承麟已一掌劈来。少林伏虎掌法,掌风沉厚,劲风扑面如刀。顾安侧身避开,右手探向背后陌刀刀柄,拇指一推,刀身刚弹出三寸,完颜承麟手腕一翻,这一掌竟在半空变招,五指如钩,使的竟是少林龙爪手中的拿法,正扣向她腕脉。顾安只觉手腕一紧,整条手臂如被铁箍箍住,那刚刚弹出的三寸刀身竟又被压了回去,刀柄撞在掌心,震得她半条臂膀酸麻无力。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明白——完颜承麟方才那一掌是虚招,等的就是她拔刀。他算准了她会在那一瞬分神,算准了她会去探背后的刀。这份心思之毒,比掌力本身更教人心寒。

完颜承麟第二掌又到。这一掌仍是伏虎掌的路数,却比方才更快更狠,掌影重重叠叠,掌力中透出一股阴寒之气,所过之处甲板上残留的水渍瞬间凝成薄冰,竟是少林偏门功夫寒冰绵掌的底子。顾安陌刀尚未出鞘,只得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砰的一声闷响,脚下船板咔嚓裂开,靴子陷进半寸,一股寒气顺着双臂涌入胸口,冻得她牙关打颤。她咬紧了牙,丹田一沉,硬生生扎住了桩子,半步不退。

完颜承麟却不停手。他掌心一翻,第二掌已如影随形般递到,掌力比方才更沉更冷,仿佛要将胸中那股丧子之痛尽数倾泻在这一掌之中。他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烧着了的炭,红得怕人。顾安看在眼里,心头雪亮——完颜承麟今日不是要打赢她,是要拿她的命给儿子陪葬。那掌风之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绝,像是要把这满江的血、满船的恨,都一并算在她头上。

若论真实功夫,顾安在完颜承麟之上。可此刻她陌刀未出鞘,右手每探向背后,完颜承麟的掌便先一步封住她的去路,五指如钩,直扣她腕脉——他根本不给拔刀的机会。顾安空有一身刀法,却连刀柄都摸不着,空手对敌,掌法又非她所长,一身本事像被锁在了鞘里,挣不脱,拔不出,纵有千钧之力,也使不出半分。这几招交手之间,她连退四步,背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她来不及多想,完颜承麟第三掌已到。这一掌已不是伏虎掌的路数,五指张开,直取她面门,掌心隐隐泛着青气,竟是少林大力金刚掌的底子。顾安侧头避过,掌风擦耳而过,将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桅杆拦腰打断,木屑纷飞如雨。第四掌又到,她一步退到船舷边缘,脚后跟已踩上湿滑的甲板边缘,再退一步便是滚滚江水。她心中念头急转,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线空隙——完颜承麟的掌势如江水连绵,一掌未尽,一掌已生,竟不教她喘息片刻。

便在此时,江面上一声闷响。一艘晏军火船正朝完颜承麟座船撞来,船头干柴堆叠,火油淋漓,浓烟滚滚,来势极快,却偏了半丈,直直撞上了紧邻座船的那艘护卫船。

火船撞上的刹那,干柴散落,火油泼溅,火焰沿船板攀爬而上,瞬间吞没了护卫船的船尾缆绳与帆布。那船正是沈怀南所在的船。

顾安余光瞥见,心口猛地一缩——沈怀南在那边。

她左脚猛地蹬在船舷上,借力向后疾退,肩膀狠狠撞向完颜承麟胸口。完颜承麟不料她忽然弃刀近身,这一撞力道奇猛,竟被撞得气息一滞,退了一步。顾安不等他站稳,拧身便冲向船舷,隔着一丈宽的江水,嘶声喊道:“沈怀南!跳船!”

沈怀南立在船尾,单臂攥着船舷。火舌已舔上身侧缆绳,绳股寸断,绷紧的绳头猛地弹回,啪地抽在他背上。他身子一晃,手一松,栽入江中。空袖管浮了一下,灌满水便往下沉。他独臂划水,可那条空袖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拖着他往下坠,身子一寸一寸没入水中。

顾安纵身跃入江中。江水冰冷,满目灰烬碎木,火屑与断木浮沉交错。她奋力游过那一丈宽的江面,撞开断木与残帆,只盯着沈怀南下沉的方向。

顾安潜入水中,一把抓住他衣领往上提。沈怀南头露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咳得满脸通红。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浊水。顾安一手拖着他,一手划水,朝最近的漂浮物游去。

江面上厮杀未歇,箭矢交错横飞,火光映着浓烟。顾安一手抓着沈怀南衣领,一手攀住浮板,两人随浪起落。

弓弦一响。顾安猛地侧身,将沈怀南按向浮板下方,用后背挡住。噗的一声,羽箭钉入左肩,箭杆嗡嗡颤动。她咬牙忍痛,抬眼望去——完颜承麟立于船头,手执长弓,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第二箭擦耳而过,第三箭擦过肋侧,第四箭已钉入右腿。她不待喘息,第五箭射碎浮板边缘,第六箭掠过颈后。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顾安在水中左躲右闪,单手划水拖着沈怀南。

浓烟火光中,一艘晏军小船无声钻出,桨入水出,船速极快。墨无鸢俯身抓住顾安手臂,将她提上船板;公孙漱雪同时探身,一把拽起沈怀南。

两人刚落船板,弓弦又响,一箭钉在船舷,箭尾兀自颤动。墨无鸢木桨一翻,挡开第二箭。第三箭擦着公孙漱雪肩头飞过,削落一缕白发,飘入江中。

公孙漱雪缓缓起身,立在船尾,面朝完颜承麟,不声不响将顾安挡在身后。火光映着她的白衣,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站在那里,便如一株独立于江心的寒梅,不动,不避,不言。

完颜承麟弓弦已满,箭镞对准船尾,却看见她沉静的目光,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缓缓松了弦,弓身垂下,望着那艘小船滑入浓烟深处,没有再弯弓。

沈怀南长吁一口气,瘫在船板上,喘息着道:“宁国公明知你在完颜承麟身边,还杀他儿子,这……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么?”

顾安没有说话。她低头撕下左袖,咬住布条一端缠紧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齿间。她曾想过待事了,与完颜铮大醉一场,那时以为日子还长,可惜这天不会来了。她抬起头,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火光,一言不发。

墨无鸢握桨的手指紧了一下。顾安伸手握住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她没有松开。

“宁国公做事,只问大局,不问人命。”顾安哑声道。

沈怀南别过脸去,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又替她做事,图什么?”他哑声问。

顾安望着船板上的火光,沉默良久:“图个心安。可我这辈子,怕是安不了了。”

墨无鸢忽然开口:“顾远山未死。他在瓜洲渡。”

顾安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半晌才哑声道:“姊姊,你……你说什么?”

“你爹好好活着。我们此去瓜洲渡寻天子剑,他也在那里。剑藏回流之下,潮水不等人,时辰一过便再无踪迹。”

顾安怔怔立着,眼眶泛红,胸口起伏。片刻之间,她猛地转回身来,声音发颤,却字字稳当:“戎兵封锁江面,水路已绝,陆路绕行多耗一日。瓜洲渡凶险万分,我得立刻赶去相助——我也要见爹。”

说罢一把抓过墨无鸢手中的船桨,双臂一振,桨叶破水,舟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入夜色之中。

舟行一炷香,厮杀声渐远。顾安松开桨,任船漂荡,低头看了眼肩头伤处。她靠船板望见疏星,想起完颜铮那张脸。胸口一闷,闭了眼,良久吐出一口气,抓起船桨往南岸划去。

瓜洲者,大江中一沙洲也。自晋唐以降,江流改道,泥沙淤积,渐与北岸相连,遂成南北津渡之要冲。大江至此一分为二,南走京口,北走瓜洲,两股水道分而复合,合而复分,便如双龙盘绕纠缠,激荡出暗流无数。北侧水急而深,南侧水缓而浅,一刚一柔,一急一缓,彼此推挤,互相吞啮,久而久之,遂成一片回流密布、漩涡丛生之险域。船家渡客,人人知其名,却无一人道得清底下究竟如何。

自墨无鸢、公孙漱雪去乱军中把顾安寻来,李沅蘅、张横舟、顾远山与向明月一同便来了瓜洲渡。名剑山庄的来历她自然清楚。当年墨家灭门,向云亭便是合谋之人,虽然后来悔恨病亡,可那条血债,终究不是一死便能勾销的。如今儿子向明月一路跟到瓜洲渡,推着轮椅,恭恭敬敬——这份殷勤,倒教人看不透了。

这条江自岷山雪岭而下,穿三峡,过荆襄,千里奔流至此,汇聚了半壁山河的烟波。而此时此刻,栈桥尽头那两骑踏月而来的身影,也正沿着这江水的来路,一路赶到此处。

李沅蘅定睛一看,段厉天背负刀剑,策马在前,秦少英双手反绑于马鞍之上,被他牵着缰绳拖行而来。秦少英衣袍凌乱,面色灰败。李沅蘅眉头微动,只静静望着那两骑越来越近。

段厉天翻身下马,朝顾远山抱拳道:“顾先生,听闻天子剑已有下落,段某特来效力。”顾远山拍了拍他肩头,二人目光一碰,尽在不言中——这份默契,绝非一日之功。

段厉天目光转向李沅蘅,李沅蘅却不看他,径直走到秦少英马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绳索。秦少英怔了一怔,低声道:“李掌门……”话音未落,段厉天已一步抢上前来,按住李沅蘅手腕,沉声道:“李掌门,段家灭门之冤,我已上达天听,官家亲口应允还我段家一个公道。你李掌门乃大晏子民,官家之意,也要忤逆么?”原来他不在青城山杀秦少英,竟是要将他押来临安,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他刀剑门一个风光。

李沅蘅神色不动,只将手从段厉天掌中轻轻抽出,淡淡道:“我已应下秦掌门,护青城派周全。答应的事,便不会改。官家那边,我自会去说。”

段厉天面色一沉,解下背后刀剑,沉声道:“李掌门,你我虽非同门,却也算江湖故人。今日你若让开,段某念旧情,不为难你。”

李沅蘅寒霜剑应手出鞘,道:“段公子,你我不同路,何来旧情可念?请吧。”

段厉天不再多言,刀剑齐出。李沅蘅不退反进,寒霜剑斜递,轻点断水刀侧面将刀锋带偏,随即剑脊贴住斩愁剑身往下一压,顺势引开。两招之间,动得不多,却恰到好处。

段厉天连攻十余招,刀剑翻飞如狂风骤雨。李沅蘅不疾不徐,寒霜剑招招抢在他刀势将发未发之际,截其变化,封其去路。斗到酣处,她剑势忽变,三朵剑花同时绽开,分取段厉天咽喉、胸口、小腹。段厉天刀剑齐封堪堪接住,可第三朵之后竟还有第四朵,从刀剑缝隙中无声穿出,点向他手腕。段厉天匆忙撤手,连退两步,正欲重整刀剑再上,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顾远山面色沉沉,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燃香,香头明灭,已烧了大半,他沉声道:“时辰到了。再打下去,剑便再也取不出来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向明月推到栈桥尽头。他望着那片水面,灯焰跳了一跳,他缓缓开口:

“当年李松风藏剑,选在腊月十六子时三刻——一年之中潮水最低、回流最弱之时——以长索缚石,将剑坠入那层滞水之中。索断石沉,剑便留在了那里。此后年年月月,潮水复归常态,剑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回流是江水撞上石桩折返,与后涌之水相激相荡,看着只是水面打旋儿。可水底下两层水对着走——面层往岸涌,底层向江心退,方向相反,中间夹着一层滞水,纹丝不动。那剑便悬在这层滞水之中,被面流推着打转,又被底流吸着不放。潮涨一分,剑便往岸靠一分;潮落一分,剑便往江心退一分。待到子时三刻,潮涨至极、将落未落的一瞬,两层水流同时松劲,滞水散开,剑停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只那几息工夫——过了,便再也寻不着了。”

他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语声沉了下去:“下水后切莫运使内力。回流不认你功力深浅,你越以力相抗,它越以十倍之力压你;你若顺其势走,它反倒放你过去。下去后丹田锁住,浑身松透,由着水流摆布,半分也不许挣。你越想挣出去,它越把你往深处拖。切记。”

众人听罢,心中皆是一寒。李沅蘅往水中瞅了一眼,但见那油灯底下,漩涡仍在悠悠地转着。

她心下暗忖:祖师爷藏剑,当真别具巧心。世间藏器,必择深山古墓,以机括巨石困之封之。那些所在虽险,却终究是死的——机关破、石门开,剑便在那处,只待人来取。可这一剑竟藏于瓜洲渡口寻常回流之下,不依山不仗穴,只凭一江流水、两股暗潮,便将天下英雄尽数挡在岸上。山穴机关是死的,这一江流水却是活的——潮来剑现,潮去无踪,连个找寻的由头都不留给你。

那剑悬于两层水流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便似悬空一般。面流推之,底流曳之,只在那一方寂静里悠悠打转。人纵潜下去了,手伸出去了,指尖堪堪触着剑柄——只消潮水一过,那层滞水便散,剑便失了凭依,顺着底流退入江心深处,如砂砾坠于大漠,粟米没于沧海,纵将整条江底翻过来,也未必摸得着它的影子。

李沅蘅立于栈桥另一侧,目光扫过众人。段厉天正往顾远山腰间缠绕锁链,向明月推着张横舟的轮椅又近江面一步,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沅蘅上前解下秦少英的绳子,扶他下马,秦少英马匹上颠簸数日,腿也麻了,靠坐在一旁。段厉天见如此,知秦少英功夫不怎么样,便由得李沅蘅解他下来休息。

顾远山腰绑铁链,赤了上身,腰插短匕,踩碎石一步一步走入江中。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他在齐腰深处立定,深吸一口气,弯腰扎入水中。

油灯光晕昏黄,只照得水面下二尺,再往深处便是一团浓稠墨黑,什么都瞧不见。水流冰冷有力,将他缓缓往石桩方向扯去。他顺水漂去,右掌贴水,五指大张,一寸一寸向前探。

第一回,空空如也。浮上换气,再沉。第二回,指尖所及唯石苔泥沙,无剑。第三回,仍是空。

第三次出水,他唇已冻得紫黑,牙关相击,趴在桥边喘如风箱。李沅蘅蹲身披衣,触到他后背,觉出他浑身发抖。

段厉天冷冷道:“第四回了。他撑不了几回。”脚下却已挪到栈桥边缘,目光如钉。

张横舟掐指一算,沉声道:“潮水将至顶点,剑当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只那两三息工夫——出手要快。”

顾远山不答,双手在衣摆上狠擦两把,弯腰第四次没入水中。

这一回,水下力道骤变,如整条大江翻了底,一股浑沉暗流裹挟泥沙直往岸边涌来。顾远山闭了双眼,只凭水流方向辨位,右掌贴水,五指大张,顺着那股劲道漂去。忽然间,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平静,便似湍流之中嵌了一块静水,不推不拉,纹丝不动。他心头一跳:便是这里了。

他探手入那层静水之中,指腹划过冰凉滞流——触到一物,细长,坚硬,棱角分明。剑柄。

五指合拢,紧紧攥住。那一瞬间,剑身猛地一震,便如一尾沉睡多年的黑蛟被人攥住了七寸,骤然惊醒,奋力挣扎。潮水恰在此时涨至极处,滞水散开,底流骤然发力,一股浑沉力道自剑上传来,直将他整个人往江心深处扯去。顾远山只觉整条右臂几欲脱臼,闷哼一声,左臂也搭了上去,十指如钩死扣剑柄,双腿奋力蹬水,拼命往回拽。

水面上麻绳猛地绷直,水花四溅。李沅蘅手腕一紧,收绳如织,段厉天一步抢上,两人合力,速增一倍。水花翻涌间,顾远山头颅冲出水面,大口喘气,伏在栈桥边,浑身发抖,唇紫肤寒,冷如冰铁。可他右手始终死攥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半分不肯松开。

李沅蘅松绳蹲身,掌按他后心命门,内力缓缓渡入。顾远山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像是被那口暖气活活唤醒。他趴在桥板上喘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嘴角动了动,似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将手中那柄剑往前递了递。那剑遍体乌沉,水珠滚落,不沾半点泥垢,寒光隐隐,便如一截沉睡多年、忽然睁眼的黑蛟。

顾远山喘匀了气,盯着那剑看了半晌,忽道:"段兄,有劳了。"

段厉天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两柄兵刃一刚一柔,同炉所出,天下能同时运使之人,唯他一个。他蹲身将天子剑平放桥板之上,刀剑并举,沿剑脊两侧接缝猛然一合——"当"的一声清响,如敲碎铁壳。

剑壳应声裂开,两片剑身向外翻开,露出空心夹层。腹内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蝇头小楷,从剑格直延至剑尖,月光照处,青灰光泽隐隐,笔画方折刚硬,竟是的墨家文字。

众人围拢看去,满目纵横,不知几千言。张横舟指尖抚过那些笔画,眉头越皱越紧。李沅蘅低声道:"写的是什么?"

张横舟摇了摇头:"墨家文字,秦火后便已失传,天下能识者屈指可数。这一剑腹中所藏,怕不下千余言。"他顿了一顿,语声沉了下去,"传说尽录于一部《墨经》,秦时已佚。若这一剑之中藏的便是那部佚经……也是锻造之法。"

正说着,远处马蹄骤响,四骑踏月而来。当先一人翻身落马,踉跄奔至栈桥,望见顾远山湿淋淋地立在月色里,猛地顿住脚,随即扑跪在地,颤声道:"爹爹!"

悲喜交迸,便只这两个字。

顾远山垂目看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按:"起来,地上凉。"

顾安不答,双臂一展,直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便不松手。他衣衫尽湿,水渍洇她满面,她浑不在意,只将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微颤。满堂寂然,众人心中俱是一动:父女天性,岂是几句冷言抹得去的?

顾安好容易止住泪,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方挣开身,一把拉过李沅蘅,带到顾远山面前,昂首道:"爹爹,这是我妻子,李沅蘅。"

李沅蘅抬眼望去,顾远山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不热不避,俱是淡淡。顾远山未置一词,只将目光移回顾安脸上,神色如常。

李沅蘅目光落在顾安肩头,忽然顿住。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裹伤布条上透出暗红血迹,赶路颠簸崩裂,又渗出殷红来。

李沅蘅心头一紧:"什么时候伤的?"

顾安笑道:"过江时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可那血迹渗了好几层布,分明不是轻伤。

李沅蘅伸手便去拨她衣料,顾安却侧身一让,将她手轻轻拨开,笑道:"先不忙。"说着转身一把拉过墨无鸢,扯到身侧,昂头扬声,语带得意,又隐着几分哽咽:"爹爹,这是墨无鸢,我结拜的姊姊。当年你与墨伯父订下的儿女之约,今日总算不曾落空。"

墨无鸢被她拽得措手不及,仍是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顾安又转手一指张横舟,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认认真真地道:"爹爹,张叔这许多年待我恩重如山,衣食起居,无一不悉心照料。我——"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咽住了,"我心中当他,便如亲父一般。"

众人都未想到顾安会当着生父的面上这样说,俱是一怔。张横舟望着顾安侧影,嘴角微动,终是无言。顾远山目光在顾安与张横舟之间缓缓转了一回,神色不动,只是微微别过头去。

顾安又指向公孙漱雪,还欲再说,顾远山忽然抬手止住了她:“以前的事,等今日了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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