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一片无尽的黑暗里,水流的声音分外清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水流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伴随着几只腐蝇,趴在他的鼻尖上不肯离开。
他想抬起手把这些该死的脏东西拍开,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带起一阵阵的痛,伴随着金属碰撞发出的闷响。
他终于清醒了一些。
……恐怕现在,闻章台已经找到了云梦去。
过不了多久,据点位置就会暴露。
他艰难地动了动舌头。
他不能成为同伴的负担。
他得趁着那个女人拿他威胁阿燕姑娘之前……
快点去死。
脑中却兀然出现一张笑脸。
那脸熟悉,又陌生。
在姜氏将一切托付给他之前,他曾问过她一个问题。
他问她:“……倘若,来的是另一位呢?”
女人看着面前波澜的湖,闻言眨了下眼,有些茫然地看他一会儿,笑了:“你说涵容啊……”起了一阵风,女人就看着被吹皱的水面,和潜跃的鱼,轻声说,“涵容……不会来。”
他还不信,固执地追问:“倘若真是她来了呢?”
女人就笑了,就像那水面被风吹皱一样地笑了,荡漾起一圈一圈,好看的涟漪,却没有说话。
其实他至今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女人说对了——
那一晚下着雨,少女撑着伞,从他手里抢过他的令牌,低头打量了一会儿,才看向他,蹲下身,那双和她母亲几乎一般无二的眼睛弯着笑,却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
“母亲留下的旧部……只给我一个人就好了啊。”
到舌尖的毒猛地顿住。
不对,他还不能死。
他得活着。
他想,至少他得把那件事,告诉她——告诉他现在认定要追随的主人,然后才能死。
.
荼安置好季桓、拜托芈随找疾医照看,而后拔腿就往外跑。
冰凉的雨把她浑身都浇透了,最终她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她震耳欲聋的心跳与快速的喘息。
再往前走,南为闻章台……北立瑶池。
她要去哪儿呢?
去闻章台自投罗网吗?求主君饶了他们?
还是去找几次被她耍得团团转的熊良夫?他会帮她趟浑水,还是落井下石?
或者去云梦?
凭她一个人?
可除此之外,还有谁能帮她呢?
不。
一定还有办法。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又提起裙摆,飞快往回跑。
她跑得又急又快,地面“哒哒哒”溅起水花,濡湿裙摆,她也不在意,最终在进门之前险些撞进一个瘦弱的怀抱。
荼猛地停下来,下意识抬起头。
芈随刚迈过门槛,往日那种迷茫而沉静的脸上此刻竟然也有几分焦急,看到她才堪堪止了步。
但只愣了一刻,荼便语速极快地问他:“季桓呢?他还活着吗?”
芈随却愣了半天,看着她的眼神,眼中竟闪过一点儿挣扎。
他身后的影替他回答:“那个男人已经醒过来了,刚吵着找你呢。快去吧。”
他似乎也很着急,回答完便拉起芈随往外走。
荼顾不上过问他们的事情,听完抬步迈过门槛,大步朝里走去。
身后的声音却还是借着风声,若隐若现地传来。
“快走吧,万一他们——”
“影。”
“……什么?”
“这一趟……麻烦你替我去吧。”
“我——”
雨声越来越大了,荼关上门,声音一下被隔绝在外,她没有听到影的答话。
床上,身负重伤的青年一见到荼,就急切地挣扎着坐起来:“阿燕姑娘!”
荼连忙坐到床边,扶着他靠在床头,尽力冷静下声线:“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你先说说,来之前,阿姝他们可有要你带什么话?……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季桓重重点头:“此刻,据点那边由阿姝带着,兵分三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分散闻章台那边的兵力。……但她这次带的人太多了,即便今日下雨了能掩护一二……恐怕也撑不到天亮了。”
荼的心愈发下沉,可眼前的青年显然比她更加六神无主,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沉声问:
“依你们所见,主君这回,带了多少人?”
季桓想了想,道:“至少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
如今不算季桓和凶多吉少的景盂……他们连四十人都没有。
只靠旧部的人,绝没有一点儿胜算。
想要救人,她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