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的瞬间，一辆轿车飞速窜上去，两辆车在单行柏油路上飞驰。

刚上小镇外的高速，轿车冲上去，车头倾斜想要拦下大巴。

大巴油门轰到底，一副不管不顾宁死不停的趋势，车上的女生尖叫过后用安全带把自己死死捆在椅子上，有人喊：“开快点！再快点！”

她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想再参加什么游戏，宁愿撞死也不想再继续。

秦玉被高速摔得滚到椅缝里，坐在旁边的女生用腿死死顶住她，不让她再往前滚。

“平月！”

轿车降下车窗，扬医生的脸半露出来：“停下！”

“别停别停别停！”秦玉嘶声喊，“快快快！再快！”

平月头也不转，盯住前方，手握操纵杆，挂六档加速，大巴“轰”一声飙出去，轿车也跟着提速，大片大片的荒地从两侧掠过，太阳雨落下来，劈劈啪啪砸在挡风玻璃。

她拨动雨刮器，雨势太猛，雨刮器刮过去，立刻又被大雨盖住，前方变得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路中的黄实线，她没有降速，脚死踩油门，在雨隆隆的世界里不要命地飞奔。

可大巴依旧快不过轿车，扬路一狠心，抹着方向盘，斜斜刺进大巴的右前车头，逼停了大巴，她也被撞出去二十米远，一头砸在方向盘上，扬路摸到座椅里的注射剂，一针插进腿里，她撑起来，踹开撞扁的车门，看大巴车陷在路过的荒地里冒烟。

大巴的门卡得非常死，她找了一圈，抱起一块大石，往玻璃窗上猛砸，就在她砸的瞬间，濒死的大巴轰轰挣扎，“呲”地一声，尾气喷出来，再次点燃火，在荒地里一拐，朝那翘了车盖的轿车撞去。

“平月！”

扬路跳开又追上去，“我给你一样东西！你拿上再走！”

刚追出去，灰眼佣人鬼一样从零星的几颗白杨树后面跳出来，拦住扬路。

“你不想看吗？你不想观察吗？你不想知道它的基因匹配能不能完全成功吗，你问问Snake想不想知道！”

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大巴把轿车尾巴碾烂，一只轮胎飞了，眼见着大巴再次狂奔，扬路竭斯底里地大吼：“你的蛇活不过一个月，只有基因药能救它——平月！”

大巴毫不留情地奔出去，在看不清路的雨里狂奔。

扬路挨了一拳，湿漉漉躺在黄土里，灰眼佣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不要干扰游戏。”

“我干扰什么了？如果基因药有用，你的好主人不就又有一笔巨额进账吗？他赚了钱，不就能把你们养得更好吗？你们要进化药，每年投在实验室里多少钱，他有钱了，实验进展得更快，你们才能进化得更好啊。”扬医生咧开嘴冷笑，“你进来的那一批，一千人是不是只活了你一个？”

“忘了。”

扬路问：“你现在的身体能活几年？”

灰眼佣人：“一两年。”

扬路：“不想活更久？”

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一下子来，一下子收，天空晴朗，烈阳悬挂，地面潮热。

灰眼佣人抬起头，看向大巴离开的方向，太远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蓝色小店在移动，那是大巴尾巴，后玻璃窗反射的光斑跳跃着跳跃着完全看不见了。

“随便。”灰眼佣人转身往孤零零的几颗白杨树走。

扬路从地上爬起来，黄土湿漉漉，人湿漉漉，浑身都是湿润的泥，黏糊糊地立在那里，她看了看佣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早已经没有大巴车影子的柏油路，一咬牙，一跺脚，怨气鼓足地走回去。

一个小时前，大巴离开车站的瞬间，一条幼蛇从车站站台爬出去，蛇信频频颤，感知空气里的气息，寻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点淡淡气息飞快地扑。

一扑，一窜，一爬，两三下就出去十米远，可它还觉得不够快，恨不能生出一双腿来，再装上车轮子，加上360码的高速涡轮增压旋转机，让它一眨眼就出现在平月面前。

花香干扰了它的嗅觉，它拍开紫蓝色的秋番，从小路穿过去，爬进第七街的画廊。

一副副人体蛇画背面是架高的铁线莲花廊，平月正推着林雪往前走。

林雪走两步就不想走，无声地和她死倔，平月捏着她的肩膀把人往前攘，林雪就朝前窜一步，又停下来。

花廊过一半，林雪咬牙切齿地问她：“你真让她走了？她走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嗯，我也让另一个你走了。”

“你——”林雪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为了什么？为什么非要去？”

“看看，没去过。”

“你没去过的地方多了！”

“嗯。”平月不否认，“来都来了。”

花廊连接的另一端是博物馆入口，入门就是一口巨型水缸，上半清澄，下半墨黑，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微微的，水泛起轻轻涟漪，涟漪上悬坐一个女生，她的下半身没入水中，是黑黑的一条，蛇尾。

她面朝大门，天使般的微笑，嘴唇上扬的弧度是最完美的，长发散发身后，有几缕穿过腰和手肘的缝隙落在身前。

进门像带起了风，把那几缕发丝幅了起来。

林雪一看见人像，顿时变得像应激的猫，一旋胳膊从平月手里挣出来，跑。平月在山上的房子里见过这幅画，没想到画来源于真实，她从震惊中回神，抓住林雪。林雪从她手里跑过很多次，又被抓到过很多次，早已熟悉她抓人的技巧，往旁一扭就躲开。

刚躲开，开没跑出五步，一条蛇从天而降，飞扑到她头顶，恶狠狠从她光整的额头骨上硬咬起一层皮，死死叼住。

旁边是用无数碎玻璃镶嵌的一面墙，在灯光和阳光里折出壮观又斑斓的宝石光泽，林雪从重重叠叠的碎片里看见叼住自己额头肉的是一条半蜕皮的幼蛇，新皮嫩得像蛋清，旧皮枯萎得像缺水的树皮，平月的蛇——平司司。

“你不是把蛇给她了吗？！”林雪大吼，下船前，她不仅把蛇给了“平月”，让她下船，告诉她车站位置，还把自己的白化蟒给了“林雪”，“平月”就那样光明正大地牵着“林雪”，带着秦玉、韶北、司瞳、章思的尸体下了船，蛇在“平月”身上，白化蟒在“林雪”腿边爬，猪鼻蛇在秦玉的口袋里，谁也没怀疑。

连扬路都瞎了眼，跟着“平月”下船。

她们是同一时间从船的另一面跳下去的，游轮旁边停着一艘渔船，她们跳到渔船上，等船上的人走完，跟在最后面慢悠悠来到这里，实验室。

“给了，”平月说，“又回来了。”

如果人真的有力气咬碎自己的牙齿，林雪可能把满嘴的牙齿都咬得稀巴烂再一口吞了，平月的蛇给出去了，又回来了，她的蛇呢？

白化蟒呢？

白化蟒正蜷缩在“林雪”腿边昏昏欲睡，两次剧烈颠簸撞击之后，它把自己系在椅子把手上，在椅子里窝成结实的一团。

“平——月——！”林雪想把她咬碎，她不要命地挣，用手抓蛇，摆头乱摔，想把蛇甩下去，平司司一点也不被威胁，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下去，獠牙贯穿了叼起的皮，尝到了血味。

腥，臭，难吃。

“啊——！！！！”

林雪痛得大叫，扑在地上，手指挠地，“拿开它！拿开！”她记得它是一条毒蛇，很毒，三种毒素，能一口致命，“平月，拿开它！快拿开！我去！我跟你去！”

平月把她的双手绑到身后，绳子从她肩膀缠到腰上，腰蹬着胯骨，使劲一勒，系死了，拧起来，“你别闹，我们去逛一圈，看一看，早点进，早点出，还能早点跑路。”

平司司松开獠牙，额头的皮贴回去，血顺着鼻梁下流，气味引得缸里的水蛇翻涌，那半清澄的水刹那变得浑浊墨黑，一条条蛇结队地朝外翻，那几缕荡在身前的头发丝也在蠕动，平司司咆哮一嗓子，翻滚的蛇群静了一瞬，飘荡的头发丝也停止了，下一秒，它们用更疯狂热烈甚至是愤怒的情绪跳出来，头发丝也掉下来，在地上蠕，尖利的蛇头对着平司司嘶嚎，是一条条的铁线蛇。

平月按住想要扑上去平司司，推着林雪往前：“想离开就快走。”

说不清是无能为力还是怒极生颓自暴自弃，林雪迈开腿，大步大步走。

宫殿一样宏伟广阔的大堂，陈列无数的人像。

人面蛇身，命名人面蛇，人身蛇尾，命名女娲，背脊两扇蛇尾，命名天使，后腰九尾，命名九尾蛇，人团八爪蛇被放置在冰棺里，莹莹剔透。

转弯，过走廊，进电梯，穿侧殿，进电梯，下行，出电梯，长长白走廊，左转再右转，透明办公室陈列两旁，过办公室，白走廊四通八达，一扇扇白门嵌在白墙，平得像一张纸。

穿白大褂的医生从一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检测器，不知道在看什么，头也不抬，径直往前走，左转右转，推门进入门内。

平月试探地推了一下，没锁，也不需要什么指纹虹膜各种看不见的密码。

她沿路推门看，平司司趴在肩头抻着脖子看。

满屋器械的房间，试验台横排的房间，墙壁上挂满营养缸，几根软管延伸到试验台，解剖的蛇，内脏、皮囊、肉、骨头分门别类，眼珠浸泡在药水瓶。

药物实，立柜货架贴满标签，血清、维生素、镇定剂……

蛇屋，满满当当的蛇箱，一个品种一个箱，两个月的幼蛇，半年的成年毒蛇，十年的老蟒，在箱子里嘶嘶地叫，听不懂是吵架还是聊天，一感知到生人，叫得又狂又猛，几近掀翻头顶的箱盖。

“你到底要看什么？”林雪忍无可忍，她跟着看了大半天，一点没看懂她到底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