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平月继续推下一扇门,下下一扇门,下下下一扇门。
每开一扇门,她肩头的蛇都十分好奇,像在期待什么。
第37间房,打开,平月和林雪都愣在原地。
挺大的房间,竖立九十九口透明棺材,有些空着,有些装着人。
段离还穿着她淘汰那天的衣服,白短袖绣着粉红的蝴蝶人,背带裤,两个麻花辫,黑黝黝的眼睛几乎像蛇一样,无机质地盯着她们,好半天,她才像看清了,瞳孔逐渐聚焦,从棺材没盖上的那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天窗对她们笑,黑眼睛淋了水的葡萄似的,淋淋的。
林雪快快两三步冲过去,张开嘴,却没叫,站在棺材前,看她。
“粒……”太久没说话,段离张嘴是哑的,她吞咽唾液,分泌很少,他们不给她们吃,不给她们喝,只有插在后腰的软管把营养液输入体内,确保她们活得很新鲜。
林雪到处找水,这是个只置放棺材的房间,不会有水,连洗手的自来水也没有,她太清楚了,她在这里站了三年。
其实她记不太清是多久,各种胡思乱想把她的脑袋填得满满当当又像做梦一样轻飘飘,让她没有时间概念,是再次进入游戏,从床上醒来,看着乳白的天花板,才知道,三年多一点点,多的一点点是几天几个小时,仍旧想不起,计算不了,她不记得淘汰的日子了,而淘汰后更没有日子。
一瓶水从背后递来,已经拧开瓶盖,林雪没多想,接过来,从不大的天窗口伸进去,小心翼翼喂到段离嘴边。
营养液让段离感觉不到渴,可她想喝,有一段时间没尝过水的味道了,她想试试还喜欢不喜欢。
没喝到,水从下巴滚下去。
棺材不大,刚好一个人,天窗口只露一张脸,贴着露,一只手从身后递来,拇指和食指擎着瓶盖,林雪又用手去街,往瓶盖倒水时看见自己手腕的绳痕,她蓦地回头,平月带着蛇走进一丛丛棺材之间,而自己身上的绳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了,半松半掉地挂在胯骨。
“嘶……”段离发出气音。
林雪忙收回视线,水已经满了,滴滴答答流在地上,她把瓶盖喂到段离嘴边,段离终于喝到了。
一小瓶盖,她抿一抿,水从喉咙流进胃,凉的,润的,舌头舔一舔,微微的甜,舔完了,有点干。
她喜欢喝水,想喝水,于是又喝了一瓶盖。
喉咙一点点润了,清了,亮了,她说;“是这种滋味。”
林雪不懂,矿泉水一直是这种平淡的味,她不喜欢喝,虽然理智知道多喝白水好,可情绪、欲望、感知都更爱有味道的水,她实习的时候一天两杯奶茶,全糖加冰。
一瓶盖接一瓶盖,段离没再说话,一点点喝。
林雪是忍不住的,她总想知道段离为什么来:“你已经回家了为什么还要来?”
段离的嘴唇不离开瓶盖,只掀起眼皮看她。
林雪迫不及待的:“你真的回家了吗?”
瓶盖空了,段离松开嘴唇,“还要。”
林雪只得倒,段离说:“回了,能离开,按照我给你的地址……”太久没说话,多说两句就喘,“钥匙在花盆盘儿里,找不到就叫……呼……开锁的,多花点钱什么锁都开。”
交代遗言一眼的语气,林雪很讨厌,把瓶盖用力怼到她嘴边,撞到牙齿,翻了,水洒在衣服上,把玫粉色的长着蝴蝶翅膀的人浸湿得更红了,晕了水的血一样,“我为什么要去你家?”
“爱去不去。”段离舔着嘴皮上的水珠,含进嘴里。
林雪哑口无言,不知道回什么,又想起她没回答的,追着问:“你为什么来?”
“无聊。”
林雪不信。
段离又说:“找不到事干。”
林雪嗤笑:“还真以为自己能再拿个10亿?”
“对了,我的10亿还没花完,我觉得你出去了可能并不需要,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密码,当我借给你了——医药费吧,以前把你丢这儿,前段时间还捅了你好几刀,留疤没?”
林雪把鼻子扬给她看,断掉的鼻子还没有修呢,时不时流清水。
段离笑眯了眼,“没关系,女孩子有几个疤更酷。”
林雪嗤声,一点不被她的医药费收买,牙尖嘴利地嘲讽:“给我10亿想让我放你出来?”
“我走不掉。”
林雪爽了:“后不后悔?”
段离笑着,比刚才还开心,“我喜欢。”
“神经病。”林雪狠狠把水灌她嘴里,这张讨厌的嘴巴,说话难听,让人烦。
灌着灌着,把瓶盖一丢,上下扒找棺材的缝。
找不到,没有,连一颗钉子都没有看见,一体成型,可段离怎么被放进去的,她怎么进去的,不可能没有,她一寸一寸摸,把整个棺材摸得全是水,洒在手上的矿泉水,手心的汗水,滑溜溜,黏渣渣。
完全找不到。
林雪气得直拍棺材。
嘭,嗙,嗙——
段离站在棺材里,棺材高一截,以前她看林雪需要抬一下头,现在她可以俯视她,俯视了一会儿,段离断定:“你更像神经病。”
林雪想把她的嘴撕了,想把她的嘴缝起来,让她这样讨厌的除了段离,还有一个,平月,连比厌恶Snake还恨,恨得牙痒心脏疼。
“平月!”
林雪穿过余微、朱婧、蔡星予,她停了一下,对上蔡星予茫然失焦的瞳孔,她继续狂奔,林琅、石枫、龚芯蕊、周可、徐玟、管夏如的尸体,许溪、何倩……一张张见过的脸,认识的人,一个个空棺材,平月,平月,平月……
“平月!”
“嘘……”伴随着“嗙”的声响,一扇棺材盖子打开,邵雨从里面跌出来,软管长长地从地面到她后腰拱成一道弯,能看见透明液体在乳白橡胶管里流动。
林雪停住了,开了又怎样,她们离不开营养液,她们太久没进食,离开营养液就是一具还能微微喘气的暂时停留在人间的尸体。
没救的,没救了……不,还有救!
林雪拔腿再跑,平司司扑出去要追,平月单手搂着邵雨,单手招它回来,平司司急得叫,她一跑又难找,泥鳅一样到处钻。
“她去拿药。”
林雪还记得那间药房,她撞门进去,龙卷风一样快速找、席卷,拿到注射剂,一大堆,用衣服兜住,冰凉的,冻手,把手心的汗都结住了,她想要救吗,救了之后呢,那么多人,怎么出去,还有个讨厌死的段离,烦死人的平月……
平月……
现在没有平月,没有蛇,是最好跑的时机,跑,一个人跑,偷偷跑,反正看过段离了,也知道段离为什么来了,那就是神经病,不值得救。三年前,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抛弃自己独自离开,三年后,为什么要救她?
自虐狂吗?
她杀过人,杀过蛇,恨不得所有人去死,诅咒过所有人,为什么,就为了活,为了回家!
跑,趁现在,一个人,悄悄的,很好出去。
说跑就跑,腿好了,脚趾不疼了,还没有拖腿的蛇,林雪跑得无敌快,注射剂的金属药仓在肚前的衣服裹里叮哐细响,很快的,林雪看见了办公室,跑过的没什么人的办公室,她跑得太快了,影子一样刷过去,看电脑的研究员捕捉到一片晃动的影,转头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咦”一声,以为自己看电脑太久花了眼,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起身去倒咖啡。
现磨咖啡,焦香,微微的苦,加糖加奶就很甜很香很好喝,林雪闻到了,深深嗅一口,觉得段离是傻逼,竟然觉得矿泉水很好喝,咖啡才好喝啊,奶茶才好喝啊,糖水才甜啊!她为什么要放弃这些?
她要喝咖啡,喝奶茶,喝糖水,一天三杯,四杯,五碗,喝到吐。
傻逼!
林雪站在雪白的门口,汗从额角滚下,黏湿头发,辣疼伤口,她狠狠喘气,重重喘气,恨不得把空气里的一切生吞了。
段离被放在地上,趴着的,下巴搁在手臂,有点享受地眯眼睡觉,软管在她身后提供营养,棺材盖子倒在一边,听见喘息声,她缓缓睁开眼,早有预感地对林雪微微一笑,林雪肯定她的视线都还没聚焦,还没看清自己是谁,可她就是笑,甚至说:“啊……趴着睡比站着睡舒服,啊——”
林雪狠狠踩了她一脚,在她的肩膀上。
然后提起她的另一只胳膊,撩起短袖,猛扎一针,“去死吧你!”
拔了她的营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