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怎得又过来了?”陆承煜温声开口,接着又抛出两个问句,“身子可好些了?天凉了衣物可还够穿?”
寻常温情问话,落在陈默心底,却瞬间掀起千层巨浪,压得他心口发闷、喉间发紧。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坦荡护他、待他赤诚的储君殿下,沉默良久,没有应声。
他不敢直白开口、不敢全盘托出,生怕一句话说满,断了所有周旋演戏、暗中破局的余地。
陆承煜何其敏锐,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反常。
他放下手中书卷,认真道:“出事了?”
陈默抬眸,对上他深邃笃定的眼眸。
他喉间微紧,字字谨慎层层铺垫:“殿下,几日前的夜里……有刺客悄无声息进过属下的偏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承煜眉峰骤然紧锁。
东宫重地,层层值守昼夜巡防,竟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偏殿!
“为何现在才说?”他问。
陈默敷衍道:“属下是担心惊扰了殿下,不想给殿下多添烦恼。”
“那刺客可是要杀你?”他又问。
“没有。”陈默摇头。
“你可有受伤、可有被胁迫?”
陆承煜第一时间担忧的不是自身权位、朝堂安危,而是陈默的性命安稳。
这份纯粹的维护,让陈默心底酸涩更甚。
陈默压下酸涩,低声回道:“殿下放心,属下无事。”
陆承煜敛了神色,追问:“他们意欲何为?”
陈默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两难:“他们带了一个人来见我,是我妹妹。”
“这么说,有人挟持了你妹妹,想让你替他们办事?”
“是。”陈默点头。
陆承煜似乎猜到他们的用意,但语气依旧温和:“幕后主谋是什么人,你清楚多少?尽数告诉我。”
“是……”陈默咬了咬嘴唇,“是前朝老丞相。”
陆承煜眼底温和尽数褪去,骤然覆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这老匹夫都快入土了,居然还不死心。
早知如此,当年陆家军就不该留他狗命。
时光倒回到那年深秋。
京城破城,血色浸透了整条朱雀大街。
那时陆承煜才三岁,立于肃杀的军列之间,四周全是冰冷铁甲与杀伐之气。
孩童记不住复杂朝堂纷争,唯独记住了那满城残垣、遍地猩红的惨烈。
这一度被认为是不宜提及之事。
后来所有始末,都是他入伍之后,听当年的老将所说。
前朝腐朽暴政,民不聊生。
朝堂宫城更是乱成一锅粥。
皇室子嗣为争储位,各自结党营私互相倾轧,朝堂争斗血流成河。
更有甚者暗中蛊惑太监宫女作乱,搅乱宫闱秩序。
帝王众叛亲离,最终被贴身老太监活活勒死于龙床。
皇后与诸妃皆被宫女毒杀,死的死疯的疯。
诸皇子则自相残杀,你死我活。
到最后整个皇族剩不下几个活口,朝野糜烂天下无主,百官与万民彻底对前朝死心。
而陆家世代戍边,陆承煜的祖父凭着赫赫军功封异姓王,镇守疆土,治军严明体恤百姓,是乱世之中唯一安稳清正的势力。
天下万民文武百官皆真心拥戴,恳请陆家起兵清乱,重整河山。
入城之后,陆家军严守军纪,不扰黎民,只清算祸国殃民的首恶奸佞。
一举终结了朝堂乱斗宫闱弑杀的无尽乱象,平定四方动乱,将深陷水深火热的万民从战乱苛政里解救出来。
也是那场清算里,他看见了街角的一对兄妹。
哥哥不过一岁多的样子,妹妹尚在襁褓中。
襁褓被放置在一个稻草堆上,身旁还躺着个气绝的老嬷嬷。
那一幕,吸引了小承煜的注意。
寒风裹着血腥,小小的女婴又饿又冷,哭不出声音。
一岁多的哥哥什么都不懂,只本能蜷缩身体,死死护着怀里的妹妹。
明明自己也濒死孱弱,却拼尽全力护住至亲。
老嬷嬷倒下已多时,身体都僵硬了。
她的手上和身上全都凝固着血渍。
或许她没有奶水可以喂婴儿,只能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