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松开他的手,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木剑,在晨光中站定。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僧袍,乌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侧过身右手握剑左手捏剑诀,起手式,剑锋指向前方。
慕承恩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清晨。他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偷看槿练剑,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剑锋过处带起满地松针。那时候他很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那个人很好看,想多看几眼。现在他懂了,喜欢就是——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很好看。
槿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回身,看着站在回廊下、眼眶红红的慕承恩,皱了皱眉。“你怎么哭了?”
慕承恩吸了吸鼻子。“没有,风沙迷了眼。”
槿看了看天上——万里无云,没有风。“骗人。”
慕承恩笑了,走过去用左手握住了槿的手。“你教我,从第一式开始。”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好。”
十一月初,法净寺下了一场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桂花林上、桃树上、屋顶上,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慕承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他伸出左手接住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成一小滴水。
“槿,”他喊了一声,“下雪了。”
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他看见慕承恩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雪,嘴角弯了一下。
“你多大了,还玩雪。”
慕承恩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你管我多大,我想玩就玩。”
槿走过去把姜汤递给他。“喝了,别着凉。”
慕承恩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你能不能少放点姜?”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怕冷。”
慕承恩看着槿的脸,那张脸被姜汤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三月里的桃花瓣。他忽然很想亲他一下,不是亲额头,是亲嘴唇。他没有,因为他还不敢。他低下头把那碗姜汤喝完了。
十二月初,槿做了一件让慕承恩意想不到的事。他从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慕承恩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叠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最上面那块上用芝麻摆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可一看就知道是张笑脸。
慕承恩看着那个笑脸愣了一下。
“今天的?”他问。
“嗯。”
“你做的?”
“嗯。”
慕承恩拿起那块带笑脸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很甜,软硬适中,不甜不淡,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他嚼着嚼着忽然哭了,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块桂花糕、哭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槿看着他哭,嘴角弯了。
“好吃吗?”
慕承恩使劲点头。“好吃。”
“比太妃奶奶做的好吃?”
慕承恩又使劲点头。“好吃一百倍。”
槿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弯得更厉害了。“那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慕承恩放下桂花糕,伸出左手握住了槿的手。“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慕承恩坐在槿对面吃着那些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吃着,吃到噎住了也不停。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继续吃。
他吃了一整包,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他抬起头看着槿,桃花眼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沾着桂花碎屑。
“槿。”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我知道。”
慕承恩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槿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槿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慕承恩直起身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清冷的、却忽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红晕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可以吗?”
槿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没有清冷没有疏离没有那些刻意的、自保的距离感。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像婴儿一样的依赖和信任。
“可以。”他说。
慕承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弯下腰吻上了槿的嘴唇,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块刚刚出炉的桂花糕。槿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姜汤的味道——辣的,因为他刚喝了姜汤。慕承恩尝着那股辣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槿的脸上,温热的。
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个人在奔跑。跑了很久很久跑了很远很远,终于跑到了终点。
“承恩。”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槿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慕承恩低下头看着那个笑,觉得这辈子值了。什么都值了——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刀枪剑戟,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千里之外的信和思念,都值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桂花林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一片小小的银河。
慕承恩拥着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银色的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槿给他写过的一句话——“今夜的星星很亮,应该是牛郎织女在相会。”他看着那片银色的光,觉得那不是雪,是星星落在地上,为他们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余生的路,很长,很远,可他愿意走,走一辈子都不够。
“槿。”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这样过。”
槿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月光和雪光,亮得惊人。
“好,”他说,“每年。”
慕承恩笑了,弯下腰在槿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第三个吻了,他还想要第四个、第五个、无数个。因为他有整整一辈子,可以慢慢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