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的秋天,慕承恩和槿在法净寺的小院里,过起了他们盼望已久的日子。
慕承恩的右臂伤得很重,太医说骨头断了,筋脉也伤了大半,就算养好了,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握重剑了。慕承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他放下碗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然后继续喝粥。
“知道了。”他说。语气和槿说“知道了”时一模一样,平淡、从容、不辨喜怒。
太医看着他,欲言又止,开了一个方子就走了。槿送走太医,回到屋里坐在慕承恩对面,看着他的右臂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慕承恩问。
槿抬起头看着他。“在想你以后不能握剑了,会不会难过。”
慕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过什么?我又不是靠剑吃饭的。我是靠脑子吃饭的,脑子又没坏。”槿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慕承恩在安慰他,也知道慕承恩其实很难过。那把剑他跟了他四年,从法净寺到边关,从京城到边关,从边关又回到京城,它陪他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在死人堆里救过他的命。现在他不能握它了,就像不能握一个老友的手。他怎么可能不难过?可他不想让槿看出来。
槿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戳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刚熬好的药回来放在慕承恩面前。“喝了。”
慕承恩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苦吗?”
“苦。”
“有没有蜜饯?”
“没有。”
“那我不喝。”
槿看着他。“你不喝,我就告诉祖奶奶,让她念经给你听。”
慕承恩的脸一下子垮了,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槿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慕承恩看见那个笑忽然觉得药不苦了,什么都值了。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慕承恩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槿浇花、喂鱼、抄经。槿不许他干活,不许他提重物,不许他做任何可能牵动右臂伤口的事。他每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养伤。他觉得很无聊,无聊到开始在院子里数蚂蚁。
“槿,”他蹲在地上看着那队蚂蚁,“你说这些蚂蚁搬着叶子去哪儿?”
槿正在浇花,头也没抬。“回家。”
“它们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槿放下水壶看着他。“你知道?”
慕承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可以跟着它们去看看。”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跟着蚂蚁走。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
“你慢点,别摔了。”
慕承恩没有回头,摆了摆左手。他跟着那队蚂蚁走了很远,走到桂花林边上,蚂蚁们钻进了一个土洞里不见了。他蹲在土洞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
“它们的家在一个土洞里,”他对槿说,“很黑,很小,可我看着挺暖和的。”
槿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兴奋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哄。几只蚂蚁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那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做点让他高兴的事。
“承恩。”
“嗯?”
“等我学会做桂花糕了,天天做给你吃。”
慕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槿的桂花糕学得很慢。他做了一次又一次,太硬了,太软了,太甜了,太淡了。每次失败他都会皱着眉盯着那盘失败的桂花糕看很久,然后把它们倒掉,重新开始。慕承恩每次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抿着嘴的样子、把失败品倒掉时不甘心的样子。他觉得那些样子都很好看,比桂花糕好看。
“槿,”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你做的桂花糕其实已经很好吃了,不用非得做得和祖奶奶一样。”
槿正在揉面,头也没抬。“不行,你上次说祖奶奶做的好吃,我要做得比她好吃。”
慕承恩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次他在信里写“你告诉祖奶奶,她的手艺天下第一”,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槿记了这么久。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走过去用左手从背后环住了槿的腰,把下巴搁在槿的肩膀上。
“你已经做得比她好吃了,”他说,“从我第一次吃你做的桂花糕开始,就是天下第一好吃。”
槿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团还没揉好的面,嘴角弯了。
十月初,桂花林开花了。
不是全开,只有几棵开了,稀稀疏疏的几朵,金黄色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慕承恩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站在桂花林边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小小的金色的花,忽然大喊了一声:“槿!快来!”
槿从屋里跑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他跑到桂花林边上看见慕承恩站在那里仰着头,嘴角翘得老高,指着树上那些小小的金色的花。
“开了!桂花开了!你种的桂花开了!”
槿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很小,很淡,藏在绿叶中间,可它们是花,是金色的,是他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一桶一桶浇出来的、从春天盼到秋天的花。
他忽然觉得很感慨。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浇水,慕承恩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他给他写信说“桂花林长势很好,最高的那棵已经到我肩膀了”。今年,慕承恩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那些花,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他的脸上还有伤疤,可他在笑,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槿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烟火。
“承恩。”
“嗯?”
“好看吗?”
“好看。”
“比边关的星星呢?”
慕承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很亮很亮,比边关所有的星星都亮。“边关的星星没有你的桂花好看。”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月牙,弯成了他这辈子最完整的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慕承恩的右臂慢慢好了,可以抬起来了,可以端碗了,可以握笔了,可握不了剑。他试过一次,偷偷拿起槿放在院子里的木剑,右臂用力一挥,剑从手中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槿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上那把剑,看见慕承恩僵在原地的姿势,看见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失落。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捡起那把剑,放回原处,然后走回慕承恩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那只手曾经很粗糙,布满厚茧和刀疤,握刀的时候稳得像铁钳。现在它软了,没有力气了,握在他手里像一只受伤的鸟。
“以后我当你右手。”槿说。
慕承恩看着他,桃花眼红了。“你会用剑吗?”
“会。”
“你打得过我吗?”
“以前打不过,现在打得过了。”
慕承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那你教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