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烟双睫一颤,拖着身子回头向后看去,平静失温的一双眼里映出一位熟识的人,当真是熟,熟到好似才见过一般。
她微微歪头,闭上眼呼出身体里的血腥气,听见又一声叹息并着略带自责的无奈传来,“何必呢……”
她睁眼去看,先瞧见的是一张帕子,听他又开口:“你也要替濮儿想想,何必非要与他作对?到头来你能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女人,在这世道里若没有人依附会是什么下场你可细想过?”
“你怎么在这儿……”灵烟没接帕子,望向他道:“小帘没来…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她没来……我只是来劝劝你。”
“你劝我?”灵烟只觉得他的话不比那蚊虫好听多少,她拒绝道:“张冉,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又如何劝我?还有什么下场比我现在要凄惨?你来劝我……还是你觉得你帮了我我就要听你的劝?”
她说着,视线望向远方,本着不想和他纠缠的心思挪了步子,才从他的身侧越过去几步,就听身后又响起劝言,“灵烟,你这样不顾生不顾死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灵烟步子顿了顿,仍旧往前。
她的拒之不理,让张冉的情绪从内疚变成了焦急,他一抬头,看见余晖下站着的墨桀时,心里的恐惧简直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起袁杰对他说的话,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墨桀觉得自己不够尽心。
他急忙追上去,直截了当地说道:“灵烟,你莫要再害人了。就因为你的任性死了多少人?你自己看看地上躺着的人,他对你那么好,结果呢?不还是因你而惨死?你就听一句劝,别再折腾了!”
灵烟步子一停,沉默着。
张冉仍旧在劝,用的还是那一招,企图利用她的愧疚与自责来让她服软,对墨桀臣服,乖顺。
可这与张冉又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灵烟回过身子望着张冉,视线寸寸下移,定在他那双腿上,又慢慢向上,直至与他四目相对。
当真是一双矫健的腿,一步就能蹬上车,当真是一双力道十足的双臂,能控四马,能决方向,当真是一副恶鬼的嘴脸,对着手无缚鸡的人施以极刑。
“谁……”
张冉见灵烟虽开了口,却是声若蚊呐,他听得不清,忙上前两步,追问道:“你说什么?”
“谁?你说因我而死的那个人……是谁……”
张冉一愣,皱着眉又劝,“我的意思是你听话些,别再折腾。你以为你对正卿说的那些话上头那位不知道吗?那些正卿不是因你而死?”
“因我而死?你又怎么知道的?”
张冉又一愣,随即懊悔。
心里谩骂袁杰将一切说得太透彻,透彻到几乎毫无隐瞒,他也疑惑过为何袁杰要将那么多细碎的事情说与他,他只隐约觉得,袁杰的话就是墨桀的话,故而是一字一句地往心里刻。
这会儿面对灵烟,他才极度懊悔,知道的太多,又不够有心思,总是说出些自找麻烦的话来。
张冉双手一叉腰,来回踱步,“你怎么还质问上我了?我扪心自问没什么对不住你,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放在城郊的屋子里了,你为何不去?为何非要来看?”
灵烟平静看着他,不进他的圈套,只又问一遍:“谁……”她抬手指向那具蚊蝇围绕的尸体,“你说的是他,你说他对我好,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无形向他施压,“你若真帮了我,我自然谢你,可你又怎么解释你知道这么多?你又怎么解释你驾车行刑?若你也认识这个人,那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奉墨桀为主的?”
她音调仍旧是平静的,不起波澜,可张冉却是觉得像惊涛骇浪冲他而来,一时又怂了。
怕实话实说刺激到她,又怕胡乱说了显得自己的话没分量,犹豫再三,偏开头冲着地面模糊说了两个字。
兰珍。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似连沙都未扬起。
话音落下,张冉没等到灵烟劈头盖脑的质问,甚至都没等到她的愤怒。
他偏头略带不解地看去,见灵烟望着尸体,除了面色有些发白,还是没什么反应,无动于衷似的。
张冉心一横,心道她也不过是会说些狠话,听到这人是兰珍,不还是无甚反应。
他耐着性子柔下音调接着劝,苦口婆心,“你也莫要那么说我,你是知道上头那位有多少本事,有多疯狂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怎么不做?我不像你有这样的家世,不论如何都能有个归宿。靠着以往几面之缘的情谊我确实是帮了你,足以证明我也有心,不是那绝情之人。但真到生死之时,你要我把你和这个与我不熟的人放在我性命前头,你自己说,合理吗?”
灵烟没再看他,而是扬起头,望着仍旧伫立在高台上的墨桀。
两个人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是奇怪的,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底线在松动,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瓦解。
她平静的视线下移,移到远处兰珍的尸体上,慢慢向着他走去,轻声说道:“难怪觉得你的眉眼熟悉,怎么会是你呢?为什么是你呢?”
多残忍,多丧心病狂。
她又回到那具尸体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衫挥走了些蚊蝇后盖在他的身上。
用指尖挑开沾血的发丝,灵烟盯着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地看着。
须臾,她才认出来这个人,苦笑着抬眸望向天空时,她诘问上天道:“善人遭恶果,你可配青天二字。”
她愧疚,愧把他当成了墨桀,愧在心里那么没有分寸地谩骂过他,愧没有认出他,愧自己不配他用尽心思的帮扶。
那么有礼节的一个人,顶着别人的名惨死,曝尸在这里,粉身碎骨,吸蚊招蝇。
懊悔掺杂着自责吞噬着她,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慢道:“兰珍,枉你对我一片真心,是我愧对你,我对不住你……”
她将手放在兰珍胸口的血窝里,慢慢地俯下身,靠在了他碎裂的肋骨上,“兰珍,对不住……”
灵烟这不要命的举动让张冉看在眼里是捶胸顿足,他只仰头瞄着墨桀,哪怕离得远,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眼神从上头劈下来。
眼睁睁看着墨桀一个甩身,带着身边的三个人消失在高台上,他实在不知是该跑还是该留,紧张的眼盯着楼梯口,脚步却不可控地开始后移,逐渐加速,直至借着余晖将散的昏暗躲到墙角后头,竖着耳朵去听,听可还有转机。
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空旷的沙地上尤为明显,意外的,他先听到的竟不是墨桀的声音,而是破碎的一声乞求,其卑微低声到不像是她。
偷偷露了一只眼偷瞄过去,就见灵烟跪在墨桀的身前,仰着头,低声下气到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