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在青黛般的天色里越来越淡,模糊到几乎与沙地高台连为一体。
张冉眯着眼细细分辨,看向墨桀时不自觉虔敬的眼神里还是露出几分惧怕。
墨桀负手而立站在灵烟的面前,沉默又强势,他这个人就像深渊一般,不显情绪也不疾不徐。让人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减慢呼吸,根本不敢起那探底的心思。
张冉着实不理解为什么灵烟偏偏要虎口里拔牙,墨桀这样的人,不是明显的吃软不吃硬吗?
他捂着唇叹气,再细看去时才发现本来隔得极远的那三人居然一转眼又没了人影。
“神出鬼没,究竟是人非人……”
嘴里念叨着,目光又向着灵烟飘去,见她双膝往前挪了挪,仰着头对墨桀说话,而墨桀仍旧伫立不动地看着她,张冉一根手指指着灵烟,斥责的同时又觉得无奈,极轻声埋怨:“非要找死,这会儿又跪地求饶,就算有几分喜欢也都被你自己消磨殆尽了。”
话才说完,就见墨桀先转了身子,后转了目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走去,把灵烟自己留在了沙地上。
孤零零的,落寞又可怜。
张冉没什么多余心思分给灵烟,他望着墨桀的背影,喃喃道:“竟是不追究?”
说完眼倏地一亮,心里窃喜,喜自己该是逃过一劫,“于我自然也不追究。”
他挪了脚跟,正要转身脖颈上一凉又一沉,厉鬼点卯般轻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去哪儿?”
张冉双眼一瞪,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举起双手,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无害又温顺,恭敬的口吻里夹带着谄媚,“袁大人,正要去向袁大人复命。袁大人瞧一眼,灵烟乖的,她跪得多标准,方才还对着墨君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天,我只为你马首是瞻。这,这还不足以说明小的完成了大人的指示?”
袁杰又冷又爽朗地笑道:“你以为我是聋子?她说这话的前一句是什么?你说来我听听。”
张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灵烟说的那几句话滚在嘴里,却怎么都不敢说出来。
肩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压,从容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忘了?我提醒你一句?”
“不不不,不必。”
“不必吗?那怎么不说?哦……是我身份低微,不配你回答。”
“不是不是!”张冉连连摆手,“我说我说。”
侧压着的刀一立,挨在张冉的下颌边儿上,“不必了,不是惜字如金吗?”
“我说,她方才说,只要安葬了兰珍,啊!”
绑在身后的头发被袁杰一把抓住,施力往下拉,下颌被迫仰起,未出口的话也不得不咽了回去。
现在的张冉,着实像只待宰的砧上活鸡,露着弯曲脖颈,等着一刀封喉。
尤其是身后握刀的人,杀气外露,语气阴森,“我说了,不必了。”
张冉吓得腿都在抖,他摆着手,急中生智,磕磕巴巴捏着嗓子为自己争取道:“袁大人,袁大人听小的说……”
袁杰就跟逗鸡一样,一松又一拽,只给了他些微的松快,算是给了丝余地许了他开口。
张冉敏锐的嗅到一丝生机,急忙道:“墨君能交给小的这么重要的任务这自然是小的福气,小的真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就恨不得给那祖宗跪下磕头了。灵烟这个人,就是反应慢些,多少年了她就这样。虽然有,有……提了些条件,但她毕竟也说了以后凡事都听墨君的啊,袁大人,袁大人,手下开恩。上头让小的做的事,小的尽了心尽了力,袁大人明鉴,明鉴。”
袁杰挑着眉尾听他说完,稀松平常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举动下张冉被吓得几乎尿了裤子。
“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会有人喊我袁大人?”
大人即父亲,叫的那么亲切又恭敬,实让人受用。
张冉心中嗤之以鼻,嘴上巴结逢迎,“袁大人身姿矫健,又气势无双,自然是佩服之时,唤其大人……”
“呵,”
“袁大人,袁大人……”张冉瞪着眼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突然感受到肩膀一轻,他松了口气,高兴地提着嘴角挤弯眉眼,双手一抱正要作揖,就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
袁杰的刀快,快到血喷溅在墙上染红一片时,张冉才开始感觉到疼,他硬挺挺站着,目光里的惊愕在倒下时更加明显。
暮霭沉沉的天空,压抑又无望。
张冉趴在地上,只有一只眼能看到袁杰,视线里是他用臂弯抹刀擦血,收刀挂腰那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袁杰走远的时候张冉眼里全是泪,抖动着的双唇上沾满了土渣子,谩骂狂吠在心里,成段的诅咒渐渐连不成句,直至全然无声。
流云慢腾腾地过,露出隐约可见的上弦月。
月淡烛明亮,屋子里小帘不敢看闭目养神款款而坐的墨桀,挤着嗓子又解释道:“濮儿一转眼就没了影子,婢子是因去寻他才离开的。”
濮儿不见了。
小帘其实不理解张冉的改变,分明说了那么些劝她离开,却从城郊那间屋子里出来后变了主意,说着什么时机未到,送她先回,等他消息再行离开。
小帘瞪着眼气得头顶冒烟,赌气要自己走,又被张冉强压着送了回来,这下好了,一回屋子便发现空空荡荡,原以为是灵烟回来过,带着濮儿离开了,哪知等了一炷香等来的却是守卫。
再走走不了,只能拆了包袱收回去,对守卫的质询装聋作哑。
现在跪在墨桀面前,她才看明白,原来灵烟不曾回来,濮儿确实是丢了。
“那么个小玩意儿,能在你面前丢了,要你何用?”说话的是墨桀身边的人,那人端着一碗肉,用手抓着吃,“守卫发现你的时候你可是拎了包袱的,找孩子需要拿包袱?或者根本就是你将孩子藏了起来,演一出苦肉计?”
小帘急忙抬起头,拼命地摆手,眼里的泪成串往下掉,“不是的,墨君,婢子不曾这么做,那么小的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啊!”
“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家夫人的计策?”
小帘摇头不止,“夫人没有再想过跑了,何况来人说的是...夫人,也无需跑啊...”
墨桀始终没出声,在一旁调着梅浆的栾洁施施然开口道:“周秦,何必非要吓唬一个婢子。始末你又不是不知情,还是袁杰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袁杰在高台上说得明明白白,周秦自然也知道,不过是大男人家喜欢看女人哭哭啼啼,故意说了这些来欺负罢了。
周秦冷眼剜向栾洁,哼着冷调道:“调你的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