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站起身,将父亲吃的最多的那盘菜转到他面前,扭捏解释:“这顿饭是商熠花的钱,我能和你们见面也是因为他,应该谢他,我代你们谢。”说罢低头,感激地看向商熠。
脸上的傻笑要多甜,就有多甜。
夜白觉得又能与父母亲近起来了。
他坐在母亲的身边,一边帮他们夹菜一边说:“你们看,我现在都会用筷子了!当初暴雨毁了家,但如今商熠给我吃的、住的,还有衣服穿……对了,我最近在商熠家里上课,再过不久就能上高中了!”
夜白滔滔不绝地讲着,想要将一路以来的坎坷,化成喜悦分享给父母:“我棒不棒?”
——你们看着我如今的模样,有没有感到骄傲?
——你们会不会心疼地夸我,对我说一句“你真努力”?
夫妻二人放下筷子,看向夜白,嘴唇微微翕动。
半晌后,父亲夜勇山问他,但似乎问的又不是他:“上学的事情是真的吗?你这脑子还能上高中?”
商熠开口:“是真的,我能让他上好高中,上大学也不成问题。”
母亲兆桃接着又问:“那你上了学之后呢?学费、生活费谁来付?”
“我付。”商熠又说,“在夜白能挣到足够的钱前,都是我来付。”
母亲兆桃看向商熠,又看向夜白,红着眼睛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夜白为难地皱眉,“捞子”这个词还是难以启齿,毕竟从小四哥都教育他,万事别靠别人。而且他没有等来父母的夸奖,心中的失落让他更不想说。
商熠却说出来了:“就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关系,但我是认真的。”
夜白吃惊地看向商熠,直撞进一双深沉的黑眸里。
在深情的眸光注视下,夜白有瞬间错觉,觉得商熠是在对他许诺终生。
但夜白知道这不可能,他们的关系会止步到捞子教学完毕。
届时,两人分开,各过各的日子。
他不能让父母误会,他得替商熠解释清楚:“我和商熠,只是——”
然而他的话瞬间被母亲打住,母亲用力攥着他的手:“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被玩弄了!”
夜白张口结舌,脑子忽然转不过来。
母亲兆桃立刻用嫌弃的表情看他。
夜白熟悉这个表情,母亲只要露出这张面孔,就要说他笨了:
“你这个笨孩子,妈是怕你白白被别人占便宜,既然小商老板对你是认真的,那你可要好好跟他过日子,知道不?”
“不是……”
夜白还想解释,商熠却走了过来,对他们做出承诺:“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夜白的事。”
“那我们就放心了。”母亲兆桃欣慰地对商熠说,“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小白说。”
商熠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但愿您说的话,不会让夜白伤心。”
“不会的,当妈的还能害了孩子?”母亲兆桃慌张地摇头,然后拉着夜白快步离开。
夜白懵懵地跟着母亲走,等走到楼梯口了,他才急忙刹住脚步,皱眉看向母亲:“为什么走这么远?”
母亲兆桃不安地往周围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后,语重心长道:“你啊,脑子不行,但是幸运,趁着现在小商老板一心扑在你身上,你也莫管别的了,多要点钱,攒着。”
夜白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不觉得‘捞钱’很不对吗?”
“这世上到处都是不对的事!”母亲的脸上完全没了温婉,只有愤怒的哀伤,她拨开花白的头发,让夜白看脑袋上的一条疤。
伤疤触目惊心,夜白难以想象父母在外经历了什么。
“妈妈在外面什么苦都吃了,为的是什么?是生存啊!妈妈为什么生完你就不回家?是因为忙啊,有太多孩子要养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以为可以放心了,结果老大、老二又不够幸运……”
母亲抹掉泪水,继续说:“你是最幸运的,所以你要懂事,多捞钱,多攒钱,悄悄攒。”
说着她翻出一张卡,让夜白背下卡号:“以后拿到钱,就往这张卡里存,知道不?”
“……”
母亲兆桃见夜白傻站着,烦躁地推了他一下:“你这笨孩子,怎么回个话这么费劲?外头有个银行,你现在跟我去,我教你怎么存!”
夜白眼皮乱跳,他忙拉住她,疑惑开口:“我会存,但是为什么要……偷偷的?”
“你真笨啊。”母亲兆桃恨铁不成钢道,“小商老板是喜欢你才给你钱,但要是你做了让他不喜欢的事,他就不给你了!”
夜白觉得还是不对,但隐约间抓到了什么,生气说:“偷偷存钱到卡里会让商熠不高兴,我不给你存。”
母亲气得抬起了手,但又忍住没拍下去:“你不管我们不要紧,我和你爸有手有脚饿不死,但是你四哥呢?你知道他放着名牌大学不上,休学打工去了吗?”
夜白身形一晃,急忙抓住母亲的手臂,猛然惊觉一直在自己心里高大的母亲,原来这么瘦小,胳膊他能一手握住。
夜白感到了难过,顿了顿,说:“四哥怎么了?”
“他很不容易啊。”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四哥过去为了你,放弃了好多好机会,你现在总不能不帮你四哥了吧?”
夜白难受地吸了下鼻子:“把卡给我吧……”
母亲高兴地将卡放在夜白手上,检查夜白没背错后,让他去洗手间洗把脸,等眼睛不红了再回去。
夜白沉默着低头,走进洗手间……
同一时间,秘书何丛明和夜勇山喝成了酒搭子,何丛明对着周围空荡荡的座椅发愁。
——商熠离开得也太久了,他再喝下去,得吐。
……
夜白在洗手间用冷水反复拍脸。
脸被冷僵才停下,他抬起头,抽出纸擦脸。
镜中的自己脸被搓红了,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等到脸色恢复如常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去。
外头,不见母亲兆桃的身影。
夜白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其实就过了三分钟。
母亲让他背下卡号,为什么不让他背下她的电话号码呢?
苦闷在心里团着,夜白惆怅低头,看着自己左右脚交替前行。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皮鞋。
夜白不敢抬头,脑袋越垂越低,恨不得埋在地里。
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多久?
夜白不敢问。
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被迫抬起头。
刺眼的灯光从商熠头顶上射下,夜白眯了眯眼睛,看不清商熠的表情。
又怕看清,发现是不悦。
夜白抓住下巴上的那只手,往脸上一盖,掩耳盗铃。
商熠静静地看着指缝间那张带着水汽、楚楚可怜的脸。
手掌下,是微凉的、柔软又富有弹性的皮肤。
商熠心思微动,手指擦过夜白的眉骨,沿着耳廓往下,停在夜白的侧颈,轻轻拢着,说:“睁开眼,看我。”
命令的声音从上方倾下,夜白徐徐睁眼,同时弱弱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希望我是什么时候来?”
夜白感到不安,蓝眼珠在轻颤:“你都听见了?”
商熠低垂眼眸,拇指压在雪白的脖子上,感受到越来越快的颈脉后,淡淡道:
“我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