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跟着父母走进电梯，忙不迭地转着脑袋，听他们讲话：

“你现在住哪？上学了吗？”

“这衣服谁给你买的？”

“大热天的，怎么还戴帽子？”

“……”

夜白捏着父母的手，心飘飘然，如梦似幻。父母在关心他，只关心他！

就在他快乐地想原地蹦跳时，父亲的一句话，顿时如冷水浇了他一头：“问你话呢！傻笑什么？”

幸福的泡沫，啪的一声破开了。

看着父亲皱眉头的表情，夜白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过年见到全部家人太开心，他在疯跑、打滚时把四哥的寒假作业扯掉了一页，父亲看见了，拿着拖鞋对他生气。

拖鞋没有打下来，但夜白记得那拖鞋的高度，像即将倾倒的山，弱小的他避无可避。

夜白缩着肩，往矮自己一个头的母亲靠去。

母亲推了下父亲的手臂：“别吓着孩子。”

急色瞬间从父亲脸上褪去，父亲拽着夜白走出电梯，边走边说：“瞧我，性子太急，你没怪爹吧？”

“……”夜白瞅着父亲的脸，见到慈祥的笑容后，将方才的恐惧抛至脑后，缓缓张开嘴说，“不会。”

三个人其乐融融地落座。

父母把夜白夹在中间，三个人挨得紧紧的，连大圆桌三分之一的位子都没占到。胳膊碰着胳膊，拿筷子都变难了，但夜白喜欢这种距离。

服务员一边上菜，一边介绍：“……这是今天刚空运来的帝王蟹。”

夜白吃过这个，忙向父母推荐：“这个鲜甜，很好吃！你们多吃一点！”

服务员戴上手套开始现场拆壳，夜白兴奋地为父母描述腿肉和蟹黄的味道，却见他们的脸色不太好。

父亲嘴巴紧闭，眼睛盯着那盘帝王蟹，目光带着不悦。

母亲垮着嘴角，闷闷地对夜白说：“你什么时候吃过？”

就不久前……还吃了两次……

但夜白看着父母的脸色，觉得不该如实相告。

可他又不想骗父母，便说：“商熠请我吃过一次，不是他的话，我也吃不到。”

“那你穿的、住的，都是小商老板的？”母亲心思细腻到一语点破，夜白的脸上便再也藏不住任何东西。

夜白瞥见母亲变形、泛白的衣领，脸热热的，羞愧地点了下头。

然后，父母同时松开了他的手。

夜白心慌地看着他们。

父亲面上带着凝重的神色，嘴巴依旧紧闭。

母亲的眉毛变成了八字：“小白，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小商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不是打工认识的小商老板吧？”

“啊？”夜白听得一愣，连连摇头。

“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开始咄咄逼问，声音越来越高，把旁边桌客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夜白不喜欢这样，就在这时，商熠和秘书何丛明过来了。

商熠的身上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不容人忽视的气场，他一出现，所有的人目光都追向他。

他大方落座，姿态优雅。

家长里短的声音顿消，沉默的压抑气氛开始蔓延。

商熠掀起眼皮，目光锁向夜白，开腔说：“坐过来。”

这话十分霸道，也没有礼貌。但夜白却松了一口气，他有些话不想告诉父母，但又不想忤逆他们。

他迅速站起身，在服务员帮着拉开椅子后，跑到商熠的身边坐下。

再抬头时，隔着一张桌子，歉意地看向父母。

夜勇山和兆桃这对夫妻，对着夜白欲言又止，仿佛桌子成了山河，远到说什么，声音都传不过去。

服务员重新摆餐具，商熠为夜白倒了一杯果汁，又拿着干净的湿毛巾帮他擦手。

透过淡金色的果汁，夜白发现父母在皱眉看商熠，表情像是不高兴。

夜白后知后觉，意识到商熠对他的照顾，比家人对他的还要亲密。

之前他是猫时，不觉得商熠把饭喂到他嘴边有问题，但现在化形成人，再叫商熠伺候，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他感到脸有点烫。

他轻轻戳了下商熠的腰：“我自己来，你不用管我了。”

商熠嘴角上扬，低声回：“好。”

旁边秘书何丛明瞪大了眼，在收到商熠警告的目光后，他迅速整理表情，然后站起身，带着酒走到夜白父母身边。

“伯父，我代我的老板——”

后半句话还未说出来，就见夜勇山站起身，闷完酒又迅速坐下，全程没看何丛明的脸。

何丛明有点尴尬：“伯父您喝得太快了，也吃点菜。”

夜勇山和兆桃这对夫妻沉默着不回应，也没动筷，何丛明见状，干笑着走回到位子上。

菜已经上齐，满当当的，色香味俱全，但桌上的人心思都不在菜上。

夜白此刻才明白，早上商熠说“中午可能吃不下饭”指的是什么。夜白觉得破坏气氛的是自己，他不该离开父母，让父母受到冷落。

他拽了拽商熠的衣服，小声问：“我能坐回到父母旁边吗？”

商熠淡淡地回了句“可以”，但夜白还未起身，就听对面的夜勇山呛道：“就这样吃吧。”

夜勇山拿起了筷子，夹了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妻子兆桃也举起筷子，夫唱妇随。

夜白心里不是滋味，他期待中的和父母见面、吃饭，不该是这样冰冷冷的。他端起面前的果汁一饮而尽，把不快乐咽下去后，也开始夹菜吃。

他见父母吃什么，他就赶紧吃什么，吃完说：“这藕真糯，这肉也好嫩，爸爸妈妈，你们觉得呢？”

对面的夫妻缓缓放下筷子。夜白等着他们说话，每一秒都无限长。

拉长再拉长，夜白等得心在悄悄碎开。

忽然左手被人捏住，夜白偏过头，眼里含着淡淡凄哀。

商熠的心骤然一紧，他紧紧抓住夜白的左手，目光凌厉地看向对面。

对面的夫妻开口了。

“这菜都不错。”夜勇山干巴巴地说着，“但我们吃不下，其他孩子还在受苦，吃的都是垃圾食品，要是他们也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就好了。”

夜白等待许久的回复终于来了，也不管话中意思，赶紧附和道：“我以后会请哥哥姐姐们吃的！”

夫妻俩这才看向夜白，但忽地，他们像是看到了野兽，打了个颤，惊惧地将视线垂下去。

夜白疑惑，抬头看向空调出风口：“你们冷吗？”

“不冷，不冷！”夫妻俩齐刷刷摇头，畏缩的模样和刚才的冷淡天差地别。

商熠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像冰一样冷：“接着吃，这些都是夜白请你们的。”

对面的夫妻看了一眼商熠，然后拿起筷子，开始胡塞、吞咽。

商熠又开口：“你们不对请客的儿子说些什么吗？”

秘书何丛明插了一嘴：“这一顿花了五、六万，是我得说声谢谢。”

夜白一听，觉得倒反天罡，忙捏了下商熠的手心，又瞪了一眼何丛明：“哪有父母谢孩子的呀？”

谁知他刚说完，对面的夫妻真就开口谢了：“还是我们的小儿子有出息，这顿饭……太破费了。”

夜白惊讶地张大嘴巴，心里升起变扭的喜悦。

父母怎么能谢孩子呢？他们不说他笨就已经很好了。

哎呀，他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