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1701,已经不能被称为家。
斜倒的桌子椅子,被砍成两半的书架,厨房满地的碗碟碎片,凌乱地落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屋子正中,坚硬的碎片是她的堡垒。
她被困在这个魔窟。
王云起抱着嘟嘟小心地走过满地狼藉。
玻璃碎片在脚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子正中的女人回过头,直直地望着王云起。
她手忙脚乱地退了好几步,直到整个身子重重撞在后面的柜子上。
“你是谁?!”
“我是你的儿子。”王云起向前靠了几步,“我是王云起。”
王小满不停摇着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嘴里含糊不清道,“你不是……你不是……我没有儿子……”
王云起站了很久。
于是他怀里的嘟嘟也跟着看了很久。
直到,房间的门隔绝了一切喧嚣。
嘟嘟的世界里只剩下男孩的眼泪和呜咽。
他说,“嘟嘟,我只有你了。”
小狗安静乖巧地,把头靠在了王云起的肩膀上。
它的视线里,只有主人的脸。
后来,王云起很多天都没去上学。
王小满不认得他,甚至把他视为闯入家里的盗贼。
她用剪刀划伤他的胳膊,撕碎他的课本,把有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扔掉。
他还太小,十一岁的男孩,没办法独立,只能被关在1701中默默忍受。
很多个夜里,他抱着嘟嘟,紧紧靠着门边,听着门外王小满歇斯底里的打砸和吼叫。
妹妹走了。
他的妈妈,变成了这个家里游荡的怪兽。
班主任李岩给王云起打来电话,他静静听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他无法,也不忍独自逃脱。
这样压抑的日子,在某一天得到了改变。
那天,王小满突然收好了家里的一切。
她做了一顿早餐,温柔地敲门,叫王云起出来吃饭。
她仿佛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妈妈。
除了一点。
她管王云起叫,云舒。
可能是过于期待平静的日子,王云起竟默认了这个称呼。
他坐在桌前,任由王小满给他套上妹妹的衣服,为他梳起头发。
他没挣扎,只是在王小满念叨着“该送你去学校了,要不就迟到了。”的时候,平静地接过书包。
“我走了,妈妈。”他说。
第一天,王云起没去上学。
他带着嘟嘟,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河边的风把嘟嘟的毛都吹脏,久到男孩脸上的泪已被风干,再也无法流下。
他摸着嘟嘟的头,轻声道,“嘟嘟,你要记得我是谁。”
嘟嘟点点头,小声“汪”了一下。
王云起环抱着它,低低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他说,“我叫王云起。”
于是从第二天起,王云起便代替了“王云舒”去上学。
嘟嘟的只能陪他到门口,再接他回来。
在他的视角里,小主人越来越沉默,晚上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他经常睁着眼睛,环抱膝盖坐在床上,静静盯着夜色发呆。
等太阳出来。
王云起才会坐起身去洗漱,重复新一天的日程。
周末时,他出了带嘟嘟出门外,更是一步都不离开房间。
他再也没笑过,只手里的笔记本越写越厚。
他固执地把每一张纸涂成纯黑色。
嘟嘟就在他脚边,静静地趴着,陪着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
直到视频里那一日的到来。
那是学校春游的日子。
早上,王云起正靠在床上写笔记时,王小满敲门进来,拿了一件天蓝色的裙子。
她让王云起穿这件衣服去春游。
“你穿天蓝色最好看了,妈妈很喜欢。”王小满的语气很开心。
但王云起拒绝了她的要求。
“我不穿。”
王小满皱眉道,“乖,听妈妈的话,就穿这个。”
“不要。”
王云起坚持躲闪,王小满却逼得更紧。
直到王云舒终于爆发,他把那衣服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我说了我不穿!”
王小满冲上前捡起衣服,一把把他推开。
躯体撞击的沉闷声在屋中回响。
嘟嘟护在王云起的身前,冲着王小满呲牙恐吓,寸步不让。
“滚开!”王小满用力踹开嘟嘟,强行把王云起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是我的孩子,就得听我的!”
嘟嘟扑上前,死死咬着那衣服不放。
王小满不肯松手,对着嘟嘟拳打脚踢,逼它松开。
但嘟嘟没有退缩。
布料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裙子变成了碎片。
王小满呆愣原地,捧着碎掉的布料久久没有说话。
王云起捂着头起身,血迹顺着指缝落在地上。
他右眼已被血迹模糊。
他用力睁着唯一的左眼,死死盯着王小满。
他说,“王云舒已经死了。我是王云起。”
王小满没动。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那件衣服,又抬头看了眼王云起。
很久之后,她笑了。
她说,“你该死。”
王云起的哭喊没有用。
嘟嘟被王小满拎出了家门,丢进了垃圾桶。
它艰难地爬出来,努力朝着萍南公寓的方向跑去。
它路过了茸茸小院,短暂地看了一眼,但并没有停留。
嘟嘟跑的很快,它知道,主人需要它。
可是它很不幸。
比主人先来的,是那个恶魔。
两颗弹珠嵌入嘟嘟的身体。
它拖着流血的身体爬了很久。
那男人恶魔般的声音在它身后如影随形。
“你很勇敢嘛,这样了还不死,我再好心帮你一把。”
又一颗弹珠被打入,嘟嘟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大片鲜血染红了它的皮毛。
它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最后的画面中。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这里离萍南公寓还很远,它什么都看不见。
但嘟嘟很确认。
那是,它主人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