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走了。
但它用自己残存的魂力,给乙商留了份礼物——
一份记忆。
准确来说,是一个能读取记忆的能力。
经由乙商超度的亡魂,他们生前的记忆会留在她脑内,形成一个可共享的片段。
这是嘟嘟最后的执念。
它想用自己的记忆,让主人看到些什么。
乙商抬手扫向空中。
一片光幕瞬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片段在虚空中开始播放。
王云起的脸,是嘟嘟记忆开始的起点。
那时男孩还很小,他牵着小小的王云舒,蹲在地上,认真看着也还小小的嘟嘟。
他语气雀跃,手掌摸着画面的上沿,也就是,嘟嘟的头顶。
“云舒,我们领养这只小狗,好吗?”
“嗯!”王云舒重重点了点头,“我去和妈妈说,妈妈一定会同意的!”
王云起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很温柔。
“行,这事就交给你了,妈妈最喜欢你,你一定能说服她。”
“妈妈也喜欢你呀!”王云舒挽着王云起的胳膊,晃了又晃,“我也喜欢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有小狗,也喜欢你!”
屏幕抖了两下,传来小狗低低的叫声。
王云起的脸在视角里放大,他温柔地抱起嘟嘟,“走,我带你回家。”
视角落到了一间屋子里。
那摆设很熟悉,是茸茸小院的那间登记室。
张乔坐在桌边,认真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很喜欢这只小狗,已经来看了很多趟了。但你们还小,要得到家长同意,我才能把小狗交给你们啊。”她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很严肃,“养了它就要对它负责,绝不能半途而退哦。”
王云舒点点头,“阿姨,能把你的手机借给我吗,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她拨通电话,声音甜甜地撒娇道,“妈妈,我这次考了一百分呢,我不想要别的,就想要这只小狗,求求你啦……”
嘟嘟的身形太矮,听不到电话那端的回应。
但应该很顺利。
过了一会,手机被还回张乔手里。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好的……好的,王女士。我会在办完登记后,把孩子们和嘟嘟都送回去,顺便上门拜访。”
挂断电话后,张乔指引着王云起完成了领养人登记。
她笑眯眯地望着两个孩子,“你们有给它起好名字吗?有了名字的小狗,才算有了家哦。”
“嗯……”王云舒有些犹豫,她望向一旁的男孩,“哥哥,叫什么好呢?”
王云起认真想了一会。
“就叫嘟嘟吧。”
嘟嘟就这样到了1701。
最开始的日子是非常快乐的。
王云起和王云舒每天陪着嘟嘟玩耍,带它遛弯,教它握手,喂它吃饭。
嘟嘟的记忆片段中,除了睡觉,几乎只有他们俩的身影。
它送他们上学,接他们放学。
嘟嘟长久地陪在他们身边,是他们的陪伴犬,也是他们的守护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阵。
直到,那一天。
天早已大亮,嘟嘟上床叫了好几遍,王云起仍然在床上躺着,没能起身。
王小满推门进来,给他量了体温,随后,给他的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
那时她的话里,还带着母亲的温柔。
“今天你别去上学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门猛地被推开。
王云舒跑到床边,小声说,“哥哥,今天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王云起面色苍白,却还是努力回应道,“嗯,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好,我走啦!再见!”
嘟嘟跟着王云舒离开。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那时说着“再见”的小女孩,再也见不到了。
上学的路并不算长。
嘟嘟跟着王云舒一路前行。
它的视角不断摇晃,巡视着周边的一切景色。
王云舒走在它的前面,招招手让它跟上。
嘟嘟跑到她的身边时,视线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侧边门被拉开,一个男人坐在最边上,轻声询问道,“小妹妹,你知道第三中学要怎么走吗?”
王云舒回答得很快,“前面右转就到了。”
“谢谢啊。”
男人看着她笑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身后。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间。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车门被猛地关上。
车子急速右转,瞬间消失在长街上。
嘟嘟的视角急速摇晃。
它竭尽全力地追着车子奔跑,拐了无数个弯。
直到,一声急刹传来。
它躺在了地上。
记忆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两个人影站在它的身前,伸长脖子看它。
一个人说,“快走吧,只是个狗。”
另一个人啐了一口,不忿道,“白瞎了我新买的车。”
他们都走了。
嘟嘟躺在路上很久,直到夜晚来临,它才摇晃着歪扭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了家。
门开了。
王云起手里拿着电话,面色极度苍白。
女人的吼声隐约从听筒里传来。
他跪坐在门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嘟嘟的头,随后,直直倒在地上。
小狗的视角开始急速晃动。
它围着王云起转了很多圈,急促地叫着,发现王云起没反应后,它拉拽着主人的衣服试着把他拖出门,但最终力气不足,以失败告终。
嘟嘟并没有就此放弃。
它转身奔向走廊,吠叫着,用爪子用力地扒着每一扇门。
最先打开的,是1702的门。
苏颜见此情形,果断打了120。
她轻声安抚着呜咽的嘟嘟,“没事的,没事的,医生很快就来了。”
苏颜身后,细窄的门缝里,偷偷探出一个黑白相间的小脑袋。
那是,尚未死去的皮皮。
结界里逝去的生命,在嘟嘟的记忆里再次重逢。
王云起被送入医院。
嘟嘟无法上车,却跟着车跑了很久。
它的腿伤并没有好,疼痛让它喘气声都弱了些,但依旧执着地奔跑着。
它的生命因追逐而缓慢消逝。
嘟嘟倒在路边,眼神定格在路边一束狗尾巴花。
野草落在它的身上,遮住了它的视线。
它的呼吸开始微弱,隐在黑暗中。
但很快,一双手把它从静夜中拽了出来。
苏颜把它带到了宠物医院。
医生说,它的后腿骨折了,需要钱做手术。
“我有钱。给它做手术吧!”
苏颜的语气很坚定。
而嘟嘟的记忆经历了一片短暂的黑暗后,再苏醒时,王云起已陪在它的身边。
他很憔悴,轻轻摸着嘟嘟的头。
“我带你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