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曼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面前的青年身形一颤,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展现出些许脆弱的情态。
“你怎么了?”长期助人的习惯让阿莱曼急忙伸手,询问具体状况。
“没什么……”陆砚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间挤出来,他几乎要压不住喉咙里四处乱窜的呻吟,时隔数日,那诅咒始终蛰伏,此时终于露出了剧毒的獠牙。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陆砚秋发疯,他不明白已经在光明权杖效用下平息的诅咒为何此时会突然发作,他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出结果了,骨头仿佛被打碎重组,极致的疼痛和入骨的麻痒嵌在他的骨头缝里,几乎让他失去神智。
黑发青年难耐地弓起脊背,瘦削的背部隆起脆弱的胛骨,仿佛蝴蝶呼之欲出。
阿莱曼不知所措,连碰都不敢碰陆砚秋一下。
直到气若游丝的声音险之又险地拉回他的神智:“主教府……西南角的灌木……权杖……”
阿莱曼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将人扶起来:“你要权杖?我去拿,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或许是面前的青年过于脆弱,将仅剩的希望蛛丝一样系在他身上,他便下意识回应了。
陆砚秋的身体轻飘飘的,隔着衣服几乎就能摸到皮肉下一把骨头,阿莱曼扶了一下,就感到这浮萍一样的灵魂粘黏上来,他顾不得其他,抄着近路就带着陆砚秋来到无人的房间,将人安置在床上,再按照陆砚秋的指示在西南角找到了隐形的小帐篷,搜出了光明权杖,送到陆砚秋身边。
做完这一切的阿莱曼自己都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奇怪的举动。
陆砚秋意识混乱间用右手抓住了光明权杖,剧痛减退,他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
阿莱曼看着陆砚秋欲言又止。
“抱歉,添麻烦了,”陆砚秋这时候倒显得特别客气起来,稍微缓和了一些就打算从床上下来,“你也看到我的状况了,我需要权杖,仁慈的主教大人,能不能把这个借给我续一下命?”
阿莱曼沉默许久。
陆砚秋也不着急,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其他方案来应对紧急情况。
“你先前为什么会那样,”阿莱曼终于开口,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情绪,“是什么诅咒吗?”
说的没错主教大人,陆砚秋暗暗腹诽,这个诅咒看上去似乎还和你们光明信仰关系匪浅呢。
陆砚秋没有回答,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带着大病初愈一般的憔悴。
阿莱曼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没继续追问,叹了口气:“光明权杖可以暂时留在你这里。”
“但我有条件。”阿莱曼公事公办道,“第一,你不能离开主教府。第二,不能被人发现。第三,在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之后,权杖必须立刻归还。”
“成交。”陆砚秋答应得飞快。
事实上陆砚秋根本不在乎什么条件不条件,只要能让他活到矮人们研究出延缓诅咒的方法时,这权杖对他而言不过破铜烂铁,还给阿莱曼也无妨。
“这间房很少有人来,你先在这里休息。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讨论你接下来的去处。”
房门轻轻合上。
陆砚秋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疼痛退去之后,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他将权杖放在身边,沉沉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砚秋坐起身,发现床边放了一盘面包和一杯清水,他三两口解决掉食物,熟悉一下房间的布局,顺便估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位置。
“醒了?”
身后声音突然响起。他猛地转身,看见阿莱曼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衣物。
这位主教大人总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去,陆砚秋总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不过这样多来几次他也就习惯了。
阿莱曼走进来,将衣物放在床上,“这些衣服你先穿着。你现在这身在教堂中过于扎眼,被人撞见,不好解释。”
“多谢。”陆砚秋拿起衣服,发现是教堂见习修士的素色长袍。
“还有一件事。”阿莱曼开口,“你还没说你听到了多少我和教皇得谈话。”
陆砚秋歪歪脑袋:“好吧,其实我听了全过程。”
“放心,对于你说谎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的,我拿我的全部财产保证。”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自己的财产。
阿莱曼注视着他,仿佛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片刻之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主教大人,”陆砚秋叫住他,“你想好了吗?就这样留我一个陌生人在这里,你甚至不知道我的任何信息。”
阿莱曼停下脚步,沉默蔓延在房间里。
“我想这也算命运的指引,”阿莱曼回答,“等时机到了,一切都会明了。”
好吧,神神叨叨的,陆砚秋坐在床上,抱着光明权杖,忍不住撇了撇嘴角。这位主教大人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从他见到阿莱曼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这名主教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信服光明神,相比之下,他更像是遵循着自己的信条,只是信仰的道路和他的信条恰巧相符。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陆砚秋白天躲在书房里,晚上偶尔披着隐形斗篷在主教府里溜达一圈,活动活动筋骨。阿莱曼每隔几天会过来检查他的状况,每次来都会带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
陆砚秋从阿莱曼给他带的书籍里了解到不少关于光明教廷的知识。这片大陆上的光明信仰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教廷内部的派系斗争、神学争议、历史纠葛,都隐藏在那些看似枯燥的典籍字里行间。
而阿莱曼似乎也习惯了书房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有时他深夜处理完事务,也会到书房里面坐一坐。
————
这天,阿莱曼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处理教区边远村落的事务,可能要两天才能回来。临走前他叮嘱陆砚秋不要乱跑,陆砚秋满口答应。
然而阿莱曼前脚刚走,陆砚秋后脚就开始无聊了。
他在书房里转了几圈,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己看过的书。光明权杖被他放在枕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诅咒这些日子一直很安静,没有发作的迹象,他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陆砚秋没断过和矮人们的联系,但即便如此,只能待在无趣主教府中的日子还是难熬,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搜寻过主教府中的书架,想找些自己感兴趣的看看,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处书架原本杂乱无章,看上去有些时日没有被人碰过清理过了,偏偏有几本书安安分分地待在书架的边角,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
陆砚秋前世在幸存者基地见过太多暗门密室,对这种细节格外敏感。他的目光锁定在靠墙书架上基本色泽古朴的书籍上,顺着那几本书的顺序一一看去,发现书脊上的烫金字母组合起来,恰好是他前两天读过的一句光明教典中的经文。
他试着按照经文的顺序,依次将那些书籍轻轻按进去。
第一二本都纹丝不动,直到第三本,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陆砚秋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继续按下去,当最后一本书被按进去的瞬间,书架侧面的一整块墙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陆砚秋探头一望,瞧着这个隐秘的洞口。隧道阴凉,里面寒冷的风刚一吹过,带来狭长通道中特有的尖锐鸣声。这洞口太黑,长度太长,完全满足追求刺激的魅魔对未知的想象。
不巧,似乎撞破了什么大秘密。
他想起最初对阿莱曼使诈时这位红衣主教的反应,一下意识到这里多半藏着主教不愿他人知晓的秘密。
原本一无所知的他,看来不得不知道一点其他东西了。陆砚秋站在洞口外,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