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对我贫。”夏侯远撞了撞夏侯浔的胳膊,感叹道,“你呀,跟我是真父子,当年年轻时候,对着心里那个就是那样,没胆儿,觉得自己配不上。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了别人。”
“谁是我心里那个?我还喜欢李念白不成?”夏侯浔凉凉看了远处二人几眼,“爹,我先走了,我还得去见陛下报告舞团的事。”
“行,我看你毫无精神的样子,这脸上手上还带了伤,这一路不好过吧!”夏侯远特地钳住夏侯浔的下巴左看右看,啧啧有声。
夏侯浔努力挣脱,扯袖子掩盖住伤口,对自己被老爹大庭广众下捏脸感到生气:“干嘛这样,我又不是小孩了。”
夏侯远带笑,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目光温和:“回家让奶奶给你端碗汤。奶奶知道你回来肯定很高兴。”
“那当然,奶奶最疼我了。”
夏侯浔抿嘴笑着,转身回看,发现只有将勤守在旁边。他问将勤:“雨生呢?”
“转眼就没影儿了,方才我还找了一阵。”夏侯浔揉了揉眉心,“算了,雨生比你将勤醒目得多,不会走丢的。”
将勤不满地皱眉,委屈道:“公子,怎么最近感觉你开始嫌弃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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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白失陪,借机偷溜出来,在庭院小桥边上闲逛。
池水宁静,鱼儿倏忽游走,扰了一汪清水。
月光铺陈池面上,镜花水月,顿生恍惚。
李念白心底沉寂,看池水发呆,俊逸的轮廓镶上了月光的银边。
今天,他伤害了一个对他真诚备至的朋友。
或许,从此无法被他原谅。
他不是不知道夏侯浔对程筠的感情,可比起这些,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去做。
十年时光,白驹过隙,至亲离去,故友不再。他已无任何弱点,被残酷现实磨练得无坚不摧。
出入帝都,受到猜疑、妒忌、嘲讽无数,唯一诚心待他的只有夏侯浔,如今也是他主动舍弃这份友谊。
罢了,十年孤独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他又为何如此矫情?
“你是李念白知府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亮地打扰了李念白的思绪。
李念白看过去,约摸十多岁的孩子,长着一身健康的麦色皮肤,亮着一排白牙,对他开怀笑着。
正是方才与夏侯浔走散的李雨生。
“你是……”李念白在脑海里搜寻,终于想起来,“夏侯浔身边的新人?”
“我之前住在漠上,之后跟少将军过来的。”李雨生脚步轻盈,像是一只灵活的猴子,一下跨过栏杆坐了下来,“知府大人,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不高兴吗?”
李念白的目光落回池塘上,思绪飘然:“高兴是什么样的?不高兴又是什么样的?”
“高兴,就像是吃上一口美味的烤羊腿,大喝马奶酒的样子,好吃、好喝,让人手舞足蹈,全身毛孔都非常舒坦。”李雨生晃着腿,边思考着边悠然道,“不高兴呢,就像每次看到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姐姐坐在月牙城最高的地方,看着东边迎风流泪。我坐在她身边,也会跟着变得很不高兴。”
李念白好奇问道:“你家中只有你姐姐?”
“以前是。”李雨生亮着牙齿,笑容满面,看得出十分高兴,“现在有一半不是了。”
“一半不是?”李念白轻皱眉头,问,“什么意思?”
李雨生没有正面回答,翻身跳下了栏杆,走近李念白:“我虽然是跟着少将军过来,但我其实不算是少将军的人,按我家长姐定的规矩,初为宾客,无论如何都得送一点心意当作贺礼。”
说着,李雨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硬壳。
竟是一只手掌大的乌龟。
李念白愣了,“噗”了一声,放声大笑。
李雨生也高兴,满意地看着李念白的笑容,浅浅的酒窝在脸上浮现。
“你确定,送我这个?”
“是呀,不好吗?龟在漠上是神圣的存在,可祝寿比南山、祝情深不寿、祝无坚不摧。”李雨生看李念白没有接过的意思,直接强行拉过李念白的手,将龟放在他的手上,笑道,“好像也喻什么——归去来兮?”
李念白更哭笑不得,小小年纪,又如何懂什么“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还能扯上一只乌龟,你的功课到底是谁教你的?”
“我姐和师兄啊!不过他们的学识,功课肯定不会有知府大人的好。所以,知府大人——”李雨生退后了两步,爽朗笑道,“我不是少将军那边的人,不会说见着你尴尬。在你回褚州前,我以后来找你讨教事情吗?我这人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李念白沉默良久,他看得出来,李雨生跟平常贵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依然保持开朗活力,心底又懂得分寸,是个可塑之才。
“你可以来,如果你找得到我的话。”
李念白模棱两可地应答,李雨生却毫不在意,边拍手边笑道:“知府大人爽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李念白以为李雨生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不挑明。
李雨生再看了李念白两眼,道:“知府大人,我想请教你些问题。”
“问吧。”
“我听说,你和少将军是很好的朋友,可你跟少将军喜欢的姑娘定亲了。”李雨生淡淡道,“你会后悔,伤害你最好的朋友吗?”
“利益为上,各取所需罢了。我不后悔。”
李雨生抿唇:“假如有一天,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挡在你的面前,阻碍你达成目的。你也会像对待少将军那样,对待你的亲人吗?”
李念白嘲讽一笑:“我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我。”
李雨生耷拉着肩膀:“这样啊!”
“是谁派你来问我这些问题?夏侯浔吗?”
李雨生坦诚道:“不是,你迟早会知道是谁的。”
李念白琢磨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生,意思就是雨天出生的孩子。”李雨生看向皎洁的月光,声音低沉,话语却清晰可闻——
“而且听说,我出生那一天,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