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晓棠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朱棣正坐在床边,左右拿着原主唐棣的手机,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翻来覆去地看,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份军报。
他听到她醒了,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皮夹子里,有几张纸片,上面印着这个人的脸。还有几张绿色的纸,写着一些数字。”
他把一张百元钞票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这个,就是你们的银票?”
晓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接过钱包,翻了翻。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港澳通行证、一张澳大利亚驾照、一张招商银行的储蓄卡、一张信用卡、几张钞票和硬币。她抽出那张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姓名栏写着“唐棣”,出生年份显示他今年三十八岁。
“这是唐棣的护照和绿卡,他是外国出生的中国人,你脑海里应该有他的记忆在,你有空可以看看。”
她把卡片递给他,“这些就是你的身份凭证,坐飞机、住酒店、办任何事情都要用到它。你收好,丢了会很麻烦。”
他接过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回了钱包的夹层里。
按照唐棣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他们找到了他在浦东租的那间公寓。一室一厅,装修普通,家具齐全,阳台上还晾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白衬衫。晓棠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笔记本电脑、几本建筑设计的书、一台相机、一个背包。东西不多,看得出这个叫唐棣的男人也是个活得比较简单的人。
晓棠翻了一下他的银行流水,然后沉默了。她抬头看着朱棣:“你知道你——不是,唐棣——卡里有多少钱吗?”
朱棣正在研究冰箱里一瓶过期的酸奶,头也不回:“多少?”
晓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三千二百块。这是他的全部存款。”
朱棣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很多吗?”
晓棠深吸一口气:“……不多。在上海,这点钱只够交一个月房租。”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了冰箱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朕知道了”的沉稳:“那朕——我去挣钱。”
晓棠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你先跟我学怎么当一个合法的现代公民,然后再想挣钱的事。”
她帮朱棣退掉了那间公寓,把有用的东西搬回了自己家,剩下的暂时堆到了工作室的仓库里。然后她带着朱棣去了车管所。
车管所大厅里人来人往,取号机前排着队,各个窗口都有人在办理业务。朱棣跟在晓棠身后,看着她在取号机上点了几下,吐出一张小纸条,然后拉着他在等候区坐下。
他全程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扫视整个大厅——窗口的布局、办事的流程、工作人员的制服、墙上贴着的各种告示和流程图。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凑近晓棠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们这里机关办事,太麻烦了。又是取号,又是排队,又是各种窗口——耗费太多人力了。若是朕的朝廷,一个知县衙门就能把这些事办了。”
晓棠正在填表,头也不抬:“那你的知县衙门,一个县令管几个人?”朱棣想了想:“大县不过数万人,小县数千。”
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上海常住人口两千五百万。你那个知县衙门,管得过来吗?”
朱棣彻底闭嘴了。
晓棠填完表,拿出他的澳大利亚驾照、身份证、护照和居住证,一一核对,然后开始往申请表上抄写信息。
朱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字,皱了皱眉:“你们这个时代的笔,是自带墨的?”
晓棠“嗯”了一声,继续写。
他又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个字——缺胳膊少腿的,比朕以前教的还丑。”
晓棠笔一顿,抬起头来,微笑着把笔递到他面前:“那你来。”
朱棣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那张表,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朕不跟女人计较。快写。”
晓棠得意地收回笔,继续填表。
填完之后,她带他去隔壁的体检室做了视力测试和色盲检测,交了费,拿到了报名回执。走出车管所的时候,她把那张回执单往他手里一拍:
“好了,回去下载驾考宝典APP,科目一有题库,你先背题。等你认全了简体字,再把题刷完,就能来考试换证了。”
朱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表情复杂:“朕当年登基,也没办过这么多手续。”
晓棠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那是。你当年御驾北伐之前,也不用考科目一。”
晚上回到家,晓棠帮他在手机上下载了驾考宝典APP,又找出了一本《新华字典》放在他手边。朱棣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着字典,皱着眉头研究那些和繁体字似是而非的简体汉字。
他翻了一会儿字典,忽然感叹了一句:“这本字典有点意思。不过比朕的《永乐大典》差远了。”
晓棠正在厨房切水果,随口接了一句:“你的《永乐大典》正本都没了。现存的抄本也就留下一点点,可惜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经意的语气:“其实……朕的长陵里放了一套。”
晓棠手里的水果刀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正低头翻字典的男人,他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朕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晓棠深吸了一口气:“你的长陵——可没人敢开。建国初期有人想打开来着,找了半天没找到入口,就换了个小一点的定陵开了。”她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朱棣抬起头,目光警觉:“然后呢?”
晓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定陵里那位——万历皇帝,棺材都被人劈了。”
朱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谁?连祖宗的陵都这样羞辱?”
晓棠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开了这一个陵!其他的国家都不允许开了,都是受保护的!而且那万历你昨天也看了——他的确不太靠谱,生生断送了大明的气数。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科技条件不好,挖出来的东西好多都成灰了,重要的书籍字画都没留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敢动你长陵里的东西。包括《永乐大典》。”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朕……可以去趟北京吗?”
他顿了顿,“朕想家了。”
晓棠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好。我给你买机票。我们一块去。”
他皱眉:“鸡票是什么?”
晓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飞机起飞的视频,递到他面前:“就是这个——叫飞机。像鸟一样,人坐进去,从上海到北京,只要两个小时。”
朱棣盯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金属物体离开地面、冲向云霄的画面,瞳孔微微放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除了铁马,你们还有铁鸟?”
晓棠失笑:“还有火车、高铁、地铁——各种交通工具。有机会带你都坐坐。”
他问:“那去蒙古要几天?”
晓棠想了想:“半天差不多吧。如果去交通不太好的山区,可能一天——飞机下来,自驾开车过去,足够了。”
朱棣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当年有这些设备,北伐岂不是轻轻松松?路上的军费都省下来买设备了,太子就不用天天嚷嚷没钱了。”
晓棠笑了:“现在用不上打仗了。蒙古分内蒙古和外蒙古,都很友好。真要打仗——军事武器更先进,也更可怕。”
朱棣的眼睛亮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墙上的电视:“这个黑匣子里,可以看到你们的兵器吗?朕要看看有多厉害。”
晓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开了军事频道的装备解说视频。朱棣看得津津有味,从五代机看到航母编队,从导弹防御系统看到无人机蜂群,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眼睛发光,嘴里时不时发出
“嗯……这个不错”
“这个若是用在漠北……”
“这个比朕的神机营厉害多了”
之类的评论。
晓棠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一脸热血沸腾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认真地开口:“朱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目光没离开屏幕:“嗯?”
晓棠把电视暂停了,转头看着他,表情严肃:
“你以后只能做唐棣。不要总是想着征服谁了。你喜欢看军事内容可以当爱好——但是你已经不是能掌握这些力量的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
“还有,你要答应我一条铁律——在这里,你绝不可以杀人。任何人都不可以。即使他们对你有言语冒犯,你都不可以伤害他们。我可没办法去牢里救你出来。”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你当朕是什么?朕以前杀人都是有道理的——是为了推行惠及更多人的政策,可不是为了自己喜欢。朕既然来了你这里,自然要遵纪守法,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过朕也要想办法,用你们这里的手段和工具,获得朕想要的东西。你们这个时代,有趣的东西真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特斯拉上,
“尤其那个铁马,还有你说的那个铁鸟——甚好。朕要挣钱买下。”
晓棠看着他那一脸“朕要征服新世界”的表情,默默地叹了口气。但她也注意到,他说的是“朕要挣钱买下”,不是“朕要抢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三天,从上海飞北京。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朱棣的表情还很镇定。他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晓棠坐在他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悄悄地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然后飞机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增大,机身微微震动,那股推力把两个人往椅背上压去。
朱棣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表情。晓棠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回握,但他也没有松开她。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窗外的地面急速缩小,房屋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整座上海摊开成一幅流动的地图。他死死地盯着窗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滞了片刻。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机身平稳下来。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呼出了一口气。晓棠感觉到他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转头望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草原。远处,天与地的交界处,是一道浅金色的光带,那是太阳即将落山前的余晖。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以前以为紫禁城是最高的了。”
他顿了顿,“没想到天上是这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是天上也没神仙啊。”
他转过头来,看着晓棠,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问一个关乎国运的问题,
“顾念那般神通广大的女人——到底住哪儿啊?”
晓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乘客——前排的大叔在睡觉,过道对面的阿姨在刷手机,后排的小孩在踢椅背。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下了飞机,只有我俩的时候,我跟你慢慢解释。这里人太多了!你的问题会被当怪物的。”
她退回来,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下了飞机,去哪儿你都别再自称‘朕’了。你就当个普通游客,叫唐棣,好不好?”
他的脸别向窗外,不看她,也不回答。
晓棠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侧脸轮廓——新身体的线条比原来更锋利,下颌角干净利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是那种典型的ABC精英长相,常年的攀岩、滑雪、户外运动让这具身体的线条紧实而流畅,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都像杂志封面。她忽然觉得,他这趟穿越,顾念在挑肉身这件事上,是真的用了心的,看来真是想弥补她永乐朝苦逼的十二年。
她笑了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口。
他猛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晓棠笑倒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以后我就是你的体统了。”
他哼了一声,推开她,正色道:“你离我远点。你说让我尊重你,不能碰你!那你以后也不能碰我!我发现你最近很爱对我动手动脚。”
他高傲地别过头去,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晓棠看着他那一副“朕也是有原则的”表情,心里笑得不行——这男人,学会魔法打败魔法了。
她正要再凑上去跟他理论一番,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您好,请问需要牛肉饭还是鸡肉饭?”
晓棠替他接了话:“牛肉饭,谢谢。”
她把餐盒打开,把小桌板支好,把筷子摆好,然后一样一样地给他介绍:“这个是牛肉饭,这个是水果拼盘,这个是酸奶。你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朱棣低头看着那个分成几个格子的塑料餐盒,表情带着一丝新奇。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牛肉饭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一动,又挖了一口。然后他又尝了一口酸奶,表情变得更加微妙——酸甜的,凉凉的,和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克制的评价:“虽然没有外卖香,但在路上能吃上这个,不错了。”
他又吃了一口牛肉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想当年朕打仗吃的都是——”
晓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压低声音:“下飞机再说。”
他表情不悦,正要反驳——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了。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有可乐、雪碧、橙汁、咖啡、茶……”
晓棠没等他开口,就对空姐说:“一杯加冰可乐,谢谢。”
空姐递过来一杯装满冰块的可乐。朱棣接过来,低头尝了一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接近于“这是什么好东西”的惊喜。
他一口气把那杯可乐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晓棠,目光里带着一种“再来一杯”的期待。晓棠又给他要了三杯。
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晓棠按住了他的手:“差不多了。再喝你一会儿就要一直上厕所了。喝太多碳酸对身体也不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晓棠柔声哄道:“等下了飞机,我们去餐厅吃饭,你想喝多少我都给你买,行不行?”
他哼了一声,傲娇地把空杯子丢给她,别过头去看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晓棠看着他那个别扭又藏不住高兴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又快速地啄了两下,然后靠回自己的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声喝道:“成何体统!”
但她已经闭上眼睛假寐了。
他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窗外。
飞机开始下降了。穿过云层的那一刻,地面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山脉、河流、田野、城市,像一幅巨大的舆图在脚下缓缓展开。
朱棣的目光紧紧地贴着窗户,每一寸土地从他视野中掠过,他都能认出那是哪里。太行山脉的余脉,永定河的故道,那座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的、方正宏伟的城市轮廓。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土地。晓棠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飞机继续下降,城市的细节越来越清晰——棋盘状的道路,红墙黄瓦的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庄重。那是他修建的城市。那是他选定的都城。那是他六百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名字,重新看到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俯瞰是这样。”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晓棠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回握住了她,握得很紧。
下了飞机,晓棠取了一辆租来的车,载着朱棣穿过北京的晚高峰,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胡同。她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老字号面馆门口,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老北京炸酱面馆”几个字,油烟和岁月的痕迹让那匾额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朱棣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青石阶,没有说什么,跟着晓棠走了进去。
炸酱面端上来的时候,朱棣先是皱着眉看了看那碗酱色浓稠的炸酱、白生生的面条、和那一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瓜丝、豆芽、黄豆,然后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他嚼了几口,眉头展开了,又挑起第二筷子,第三筷子,第四筷子——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半碗面下肚,他才放慢了速度,腾出空来说了一句:
“这里的食物味道很不一样。一样的食物,做出来更鲜。”
他抬头看了晓棠一眼,“怪不得你以前吃东西那么挑剔!你在这种地方吃了二十多年,回到朕的宫里,能吃得惯才怪。”
晓棠笑了,托着腮看他吃:“我们这里的调味料很丰富,有鸡精、味精这种提鲜的东西,都是你们那个年代没有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有样东西要谢谢你。”
朱棣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晓棠笑着说:“郑和下西洋,带回来了黑胡椒。后来才有了白胡椒。现在我们做饭煲汤,都少不了它。”
朱棣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又挑起一筷子面,但晓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吃完面,晓棠开车带他往故宫的方向驶去。车在西长安街上缓缓行驶,朱棣一直望着窗外。当那片红墙黄瓦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问:“朕的城墙呢?”
晓棠愣了一下。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北京城墙的了解仅限于“拆了”这个模糊的概念。
她打开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剩一小段遗址了。在内城东南角楼那边,还有崇文门附近的一段残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其他的……上世纪中期为了城市建设,陆续拆除了。”
朱棣没有说话。晓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我带你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
车停在明城墙遗址公园附近。暮色已经降临,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晓棠带着朱棣沿着步道走到那段保留完好的城墙下——高大的灰砖墙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朱棣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那面斑驳的砖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其中一块青砖上。那些砖石比他记忆中更加苍老,表面被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出细密的孔洞和裂纹,但依然坚实,依然稳固,依然一块一块地咬合在一起,撑起那段沉默而庄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