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沿着砖缝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他没有说话,但晓棠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手掌贴着那面墙,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公园的管理员开始清场,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入了地平线,久到晓棠以为他会就这样站成一尊雕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朕以为……它们都不在了。”
晓棠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朕修这些城墙的时候,想过它们能撑一百年,两百年。没想过能撑六百年。”
他的手掌在砖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想到,它们比朕的大明撑得还久。”
晓棠的眼眶也热了。她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也伸出手,贴在了他手掌旁边的那块砖上。两块砖,六百年前后,两只手,隔着一道墙的距离。
“它们替你守着这座城。”她说,“守了六百年。”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贴在那面墙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握一个老朋友的手。
过了很久,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红墙黄瓦的方向。暮色中,故宫的轮廓在天际线下沉默地铺展着,像一幅被时光洗淡了颜色的画卷。
他望着那片屋顶,忽然说了一句:“朕造的。”
这一次,那两个字里没有骄傲,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六百斤尘土和风雨的重量。
然后他转身,对晓棠说:“走吧。朕——我看够了。”
他率先迈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一些。晓棠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抬手,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她没有戳破,只是快步追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再挣了。两个人沿着暮色中的胡同,慢慢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身后,那段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忠诚的老兵,目送着它的帝王,一步一步地走远。
第二天一大早,晓棠就拉着朱棣出了门。她提前在手机上订好了门票,本以为能避开人流早高峰,结果到了天安门广场,远远就看到那乌泱泱的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广场和端门之间。
朱棣站在队伍末端,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压低声音,在晓棠耳边说:“这么多人?朕的紫禁城,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
晓棠忍着笑,也压低声音回他:“你小声点!说‘我’,别‘朕’!这是全世界各地来参观你家的人。”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示意他看,“你看那边,金头发的那几个,是欧洲来的。那边那一家子,看肤色像是东南亚的。还有那边那个背着大相机的大叔,可能是日本人。”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不同颜色的头发、不同肤色的面孔、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在空气中交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举着自拍杆,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有的穿着汉服在红墙前拍照留念。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他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晓棠点头:“对。有的人可能飞了十几个小时,绕了地球半圈,就为了来看一眼你修的这座城。”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那排队的不耐烦,确实在那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嘴角弯了弯,重新站直了身体,继续等待安检。
过了午门,人潮更加汹涌。好几个游学团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传出标准的讲解词——“紫禁城是由明成祖朱棣建造的,以南京紫禁城为蓝本,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木结构建筑群,比法国的凡尔赛宫、英国的白金汉宫都要大哦!”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晓棠,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尊严的锐利:“为什么是明成祖?是太宗!”
晓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支旅游团从他们身边经过,喇叭里传出的依然是“明成祖朱棣”。朱棣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们这是在误导后代!要纠正!”
晓棠赶紧握了握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是嘉靖啦……他很崇拜你,觉得你的庙号太宗不够彰显你的功绩,就把你改成成祖了。”
朱棣的眼神里尽是凶光:“那小儿是要把他爹挪进祖庙,才换了我的庙号吧!”
晓棠被噎住了——这男人,六百年了,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她只好换个策略:“哎呀,你别纠结这个了……成祖听起来比太宗厉害呀!开创的才叫祖,你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哪一件不是开创性的?叫你成祖也不亏!”
朱棣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究。
晓棠赶紧转移话题:“你听见刚才导游说的了吗?她说你的紫禁城比凡尔赛宫、白金汉宫都大!全世界最大的木结构古建筑群!这可是你的功劳!”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嘴角重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们穿过午门的时候,朱棣停下来了。不是被拦住的,是自己停下来的。他就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后是午门的门洞,幽深、阴凉,脚下是六百年前他亲自督造的汉白玉甬道,面前是太和门广场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的辽阔景象。
他停在那里,像一艘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忽然在某个港口停住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突然,他开始抬步行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砖、每一级台阶、每一根柱子——那些他曾经站在上面发号施令的地方,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永远属于他的地方。
他走到太和殿前,仰头看着那块“太和殿”的匾额。不是他挂的那块了,名字都不叫“奉天殿”了。原来的那块早就毁在了雷火里,现在的这块是后人的仿作,还有清代满文。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当他们重新站在乾清门广场眺望的时候,恍如隔世。晓棠紧紧握着他的手,她六百年前陪朱棣站在这里,想的是回家后,她还会再走一遍这里的每一块砖,可是如今,这个男人依旧陪着她在走这里的每一寸。六百年后,她和他依然站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忽然开口说:“朕以前觉得,这座宫殿是朕的。朕坐在这里面,天下就是朕的。”
他转头,看着晓棠,“现在朕站在这儿,它还是它,但已经不是朕的了。它属于所有人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正在慢慢接受的释然,“朕打了一辈子仗,修了一辈子城,想让朱家的江山千秋万代。但千秋万代的,不是朱家,是这座城。”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骄傲,“也行。不亏。”
他们走过乾清宫,走过交泰殿,走过坤宁宫。朱棣一路沉默,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匾额、楹联、陈设。有些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有些已经变了模样。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但讲的都是清代皇帝的故事:康熙在这里御门听政,雍正在这里批阅奏折,乾隆在这里举办了千叟宴。
朱棣的脸色越来越微妙,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朕的宫殿,他们倒是住得挺自在。”
晓棠赶紧拉着他往前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几个穿着格格装的年轻女孩正在红墙前拍照,嘻嘻哈哈地喊着“帮我拍一张帮我拍一张”。
朱棣驻足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学那满清鞑子作甚!丑死了!”
晓棠赶紧把他拉走了。
长春宫门口,他停住了。他和她都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还在,但不是他们俩认识的那一棵了。几百年来,树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品种还是那个品种。秋天不是海棠的花期,枝叶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垂着。这里后来被更多人熟知的故事,是属于富察皇后与乾隆帝的爱情故事,没人会知道,这里的海棠也见证过他们俩的爱情。
出了神武门,晓棠没有带他回酒店,而是拉着他的手,穿过马路,走进了景山公园。他们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时,朱棣停下了脚步。那里立着一块说明牌,写着“明思宗殉国处”。朱棣站在那棵树前,看着那块牌子,良久无言。晓棠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在这里走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晓棠点了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他没有再回头。
景山之巅,万春亭。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夕阳悬在天际线上,将整座北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故宫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朱棣站在亭前,望着那片他修建的宫殿群落,望着这座他选定的城市在天光渐暗时的模样。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晓棠的肩膀,把她轻轻地带进自己怀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轻,很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棠儿,今日的北京城,不再是朕的了。”
晓棠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但是它很好。朕很开心。”
他顿了顿,“朕为后世留下了那么多东西,也听到了他们的赞许。朕那些年被困扰的噩梦,竟然百年后根本不存在。真好!”
晓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也很开心。我们还可以一起看日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不用隔着沧海桑田。”
他低下头,看着她,在落日的光里,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那座六百年古城温柔的暮色里。
晚上,晓棠带他去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正旺,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冒出热气腾腾的白雾。晓棠熟练地夹起一片切得薄如纸的羊腱肉,在沸水中轻轻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裹上一层厚厚的芝麻酱,放进他的碗里。
“尝尝!”她说。
朱棣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坨被麻酱完全包裹的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点了点头:“这个好。比中午的面还好。”
晓棠笑了,又给他涮了一片,他又吃了,然后又一片,又一片。他吃肉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战场上抢时间吃饭的老兵。晓棠也不急,一片一片地给他涮,一盆一盆地给他叫,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那不是林晚棠遗留下来的奴性。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而是在过去那段漫长的记忆里,两个人能这样安稳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光,实在是太少了。不是在行军途中仓促紧张地吃饭,不是在宫里隔着规矩和礼数远远地坐着,不是在猜忌和试探中小心翼翼地举箸。
而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她给他涮肉,他埋头吃,谁也不急着去哪里,谁也不怕下一刻就失去谁。这样的时光,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怀念过。而现在,它又回来了。
她正沉浸在这种感慨里,忽然发现他大快朵颐的手顿住了。
他夹着一片肉,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隔壁那桌年轻情侣身上。男生一直在涮肉,涮好了就往女生碗里放,女生闷头吃着,偶尔抬头说一句什么,男生就笑着应和,又给她涮了点蔬菜。女生吃得很开心,还夹了一个饺子喂到男生嘴里。
朱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对面正在认真给他涮肉的晓棠。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双漏勺。
晓棠愣住了:“你干嘛?”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火候掌握得不太好——有的地方还带着粉色,有的地方已经老了——但他还是把那片肉裹上麻酱,郑重地放进了她的碗里。
他说了一个字:“吃。”晓棠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
肉老了,麻酱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涮肉。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男人涮的就是香。好吃!”
朱棣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又夹起一片肉,开始涮第二片、第三片——动作依然笨拙,但越来越熟练。不一会儿,晓棠的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高的肉。
她看着那座肉山,忍不住撅了撅嘴:“我想吃虾。”
朱棣在碟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几只虾。他拿起来,学着隔壁那个男生的样子,低头认真地剥壳。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但剥虾这种精细活显然不是他擅长的,剥得坑坑洼洼的,虾肉断成了两截。但他还是把那两截虾肉丢进了她的碗里,动作粗鲁,表情别扭,耳朵尖有一点红。晓棠看着碗里那两截断掉的虾肉,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个男人,也不是无药可救。他不当皇帝的时候,果然还挺可爱的。
从涮肉馆出来,夜色已深。晓棠没有直接打车回酒店,而是拉着朱棣沿着后海慢慢地走。初秋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岸边柳枝轻拂,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酒吧的暖黄色灯光。一家小酒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吉他声和一个低沉的男声,唱着某首不知名的民谣,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却温柔得像夜风本身。
朱棣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好奇。他往那扇门的方向迈了一步,想要进去看看——然后他停住了。透过半掩的门,他看到了昏暗的灯光下,角落里几对男女正拥吻在一起,姿态亲密,旁若无人。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收回脚步,转身就走。
“世风日下,成何体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晓棠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快走几步追上他,拉住他的手,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后海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那具新身体的轮廓比原来更加锋利,更加好看。
一个棱角分明的帅大叔,正顶着一副被冒犯了尊严的表情,站在后海的夜色里看着她。
晓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踮起脚,扑进他的怀里,吻住了他。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大庭广众,成何体统——但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她好闻的气味,让他那只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推不开她。也不想推开了。他们在后海的柳树下拥吻了很久。久到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水面上清凉的气息,他才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声音低哑:“好像……这种体统也还不错。”
晓棠的脸红了,埋进他的怀里,不肯抬头。
回到酒店,晓棠先去洗澡。她洗了很久,吹干了头发,换上了那件她来北京之前就准备好的粉色真丝吊带睡裙。她来的时候就想这趟北京之行,就是陪他告别过去,然后直接拿下他!
她已经对他这个帅的掉渣的外形,蠢蠢欲动很久了!奈何这个记仇的男人倒是铁了心,一直在等晓棠自己开口送上门才行,其他时候在家里都宁可在客厅睡沙发,也不主动碰她一根手指头,可把晓棠急坏了!没想到他重活一世,还学会欲擒故纵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肩带,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浴室。他正坐在床边,围着一条浴巾,裸着上半身,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那具身体的线条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腹肌群,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健康肤色和流畅的肌肉轮廓。
晓棠靠在浴室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件粉色吊带裙勾勒出她山峦起伏的曲线,和白皙胜雪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是他还是别过眼,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走到外间的沙发前,坐下,找到了《大明王朝1566》,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晓棠站在原地,愣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睡裙,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正聚精会神盯着嘉靖皇帝朝堂戏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床,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他还是没动静!
她气得翻了个身,把灯关了。沙发上依旧没有动静!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发誓:这个狗男人,休想以后碰她!回上海就让他搬出去!这么好看的男人!可只给看不给吃,养着何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恍惚中,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点。一股好闻的木调气息包裹过来,混合着他自身的体温,变成了一种让她心安的气息。
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心跳声沉稳而有力,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布料传递过来。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她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后,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紧张,和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柔软:
“棠儿,你愿意这一世——陪朕吗?”
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继续装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如果你不愿意……顾念跟朕说,朕可以梦里跟她说,她会带朕回地府受审。只是朕杀孽太重,可能以后就没有轮回了。”
他顿了顿,“朕这一世,只有五十年。朕希望你还能陪朕。”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朕喜欢这个时代。它不属于朕,但是它还可以创造更多的东西。实话说,比坐在那张烫屁股的龙椅上有意思。朕希望你还愿意——”
“我愿意。”晓棠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那个吻很长,很安静,像是两个人在交换某种无声的约定。吻完了,她退开一点,手指划着他胸口分明的肌肉线条,轻声说:
“棠儿愿意陪朱棣。但是——棠儿不是朱棣的。”
他一愣。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还是我自己的。你也还是你自己的。我们都要去创造更多的东西,我有我的工作室,你有你未来想从事的事业。我会有我的朋友,你也一样。我们会永远陪伴彼此,但我们不属于彼此。我们不为彼此的人生负责。”
他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她继续说:“朱棣,我看到了——你对这个新时代的接受能力很强。你不是一个固步自封的人,你可以做的事情真的有很多。我很期待你继续去创造。你也要支持我去创造我的事业,我的织绣。我们共同生活和努力,好不好?”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认真:“朕——我会努力去挣钱的。不让你太辛苦。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交合适的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但是——你的朋友里,不可以有男人!”
晓棠无语:“朱棣!朋友肯定有男有女啊!你不要这么保守!我的客户也有男人的!”
“男人——必须要跟朕汇报!事无巨细!说了什么!吃了什么!”
晓棠无言以对,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有点急了。他贴上来,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
“好棠儿,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反正,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觉得自己掌控一切,无所不能。可是死的时候,灵魂往哪里飘都掌控不了,就一道魂魄被顾念提溜着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年你离开我,我也想开了。当年总想绑着你,结果你更早离开了我。什么殉葬,同生共死——连妙云都没有在地下等我。顾念说她毫不犹豫地往生去了,只说下一世再不入帝王家。”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那一生,好像拥有过很多。可是最后,连一个真心等我的人都没有。只有地下阎罗的审判在等我。”
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棠儿,我们要向死而生。”
晓棠翻过身来,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住了他。那个吻是咸的——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他的。
她贴着他的唇,轻声说:“朱棣,我陪你。你也陪我。我们好好过。我们可以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相看两厌。五十年很长——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这里没有皇权,但是这里很有趣。希望你喜欢。”
她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很喜欢你。”
他把她压在身下,吻落了下来。依然是朱棣式的吻——强烈的,带着占有欲的,不容拒绝的。但在那强烈的间隙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包裹着那些粗暴的棱角。
意乱情迷之际,她按住他的手,娇声娇气地撒娇:“朱棣……人家这一世是第一次,你轻一点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嗯!我会轻一点的!我这一辈子,都会轻一点!”
他顿了顿,“你别离开我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不离开你。我爱你。”
他吻了吻她的嘴角:“我也爱你,棠儿。”
室内温度滚烫了起来,过了很久——
“朱棣……”
“嗯?”
“你还是重点吧……不上不下的……好难受……”
他沉默了一瞬 “还是那么麻烦!”
可他还是身体力行地,勤耕不辍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窗外的北京城,夜色深沉。
六百年后的一个夜晚,他们终于属于了彼此。
不是帝王与妃嫔,不是占有与被占有——
是两个自由的灵魂,在漫长而曲折的时空之后,
选择了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