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
尤其当你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暮色沉沉地压在琉光星的海面上,天际线被暗紫色的云层吞没,最后一缕霞光像一根烧到尽头的引信,在海天交汇处挣扎了几秒便彻底熄灭。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进别墅的落地窗,将薄纱的窗帘吹成一面苍白的旗。
白黍站在阳台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东南方向——那是焚天消失的方向,也是殇渊岛所在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到。
暮色将一切吞没了,海面和天空融成同一种浑浊的暗蓝,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浪涛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某种缓慢的、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两个半小时了。
霍栀燃说"我去定位,观察完就回来"。焚天的极限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四百五十公里,就算在深海区域减速,六个小时也足以跑一个来回——除非她没能回来。
白黍不愿意想那个"除非"。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瘴气散了。"身后传来金郁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一池被压了盖子的沸水。
白黍没有回头。他知道——殇渊岛上的人为瘴气随着据点星盗的死亡已经逐渐消散,那层裹着整座岛的甜腐薄雾正像潮水一般退去。渊星蚀也在三小时前结束了,三颗渊星偏离了一线位置,引力场消退,潮水重新涨了回来。
但通讯信号——没有恢复。
"不应该啊,"顾焦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花白的头发被他自己抓得像鸟窝,"渊星蚀的磁场干扰应该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是连不上卫星?"
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检查设备,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弹窗:"不是磁场的问题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屏蔽信号,覆盖范围很大,整个群岛区域都受到了影响——"
"所以还是联系不了外界?"顾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
"联系不了,所有运输设施也都瘫痪了。"
白黍闭上眼。
海风又吹过来,裹着比之前更浓的腥咸——那是涨潮的味道。海水正在吞噬一切裸露的珊瑚路和礁石,将那座"死神的口袋"重新隔绝在深海的另一端。
而霍栀燃——还在海的另一端。
"焚天虽然水战弱,但飞得快。"
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听起来像一句残忍的诀别。
金郁秋走到白黍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光线里棱角分明,金丝眼镜反射着屋里零星的灯光,镜片后的桃花眼沉得像两口深井。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那是他极度压抑情绪时的标志。
白黍知道他也害怕。只是金郁秋这种人,从来不会把"害怕"写在脸上。
"她会回来的,"白黍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金郁秋还是在安慰自己。
金郁秋没有回答。
夜色更深了。
——
直播信号中断后,恋综的几亿观众瞬间炸了锅。
信号断联的那一刻,恰好是众人讨论贾梦失踪的场景——然后屏幕一黑,几亿双眼睛同时看到了一片死寂。弹幕从平静的讨论变成了疯狂的刷屏,"#恋综失联#"的话题标签在一个小时内阅读量突破百亿。节目组的官方账号被涌入的留言淹没,琉光星当地旅游局和星际安全部门的投诉热线被打爆了。
压力层层传导,消息终于传到了星际军事联盟。
边境前线指挥室。
沐朴站在全息沙盘前,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穿着作战服,袖口还沾着上次战斗溅上的油渍和血点,但他的目光比那些污渍更冷。
边境这边,星盗大头目忽然加强了攻势——大规模机甲编队冲击防线,星际鱼雷的密度比上周翻了三倍。这不是正常的骚扰式进攻,而是某种……信号。
声东击西。
沐朴的拇指按在沙盘边缘,指腹的茧磨着金属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琉光星那边也不能不管。那里的几个人——金郁秋、霍栀燃、涂归航——每一个都是五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如果他们出事了,不只是几个人的安危问题,是整个星际联盟的权力天平都会倾斜。
"纪铮。"
站在指挥室角落里的男人闻声抬头。
纪铮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军装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制的铠甲,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铁一般的纪律感。他的面容刚毅冷硬,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沉静如铁,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一丝不苟,连胡茬都看不到——这是一个将自己武装到每一寸皮肤的军人。
"你带一队人去琉光星,"沐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务必把人都安全带回来。"
纪铮立正,军靴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是。"
沐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最信任的副官。跟随他出生入死十年,从边境的泥泞战壕到星舰的指挥台,纪铮从未让他失望过。他的忠诚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精钢,越是磨砺越是坚固。
"注意安全。"
纪铮微微颔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极淡的光——太快了,快到沐朴完全没有捕捉到。
他转身大步离去,军靴的步伐沉稳有力,背影挺直如枪。
——
一道军绿色的光柱从大气层外穿透云层,像一柄巨剑劈开了灰蒙蒙的天幕,落在群岛之间的海面上。气流被粗暴地撕裂,白色的水花在光柱周围炸开,形成一道短暂的雨帘。
联盟制式T5"苍狼"机甲编队——六台,呈三角战斗阵型降落。苍狼机甲高达十一米,灰绿色的涂装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甲上的银色军衔标识随光流转。为首的那台机体比标准版略高半个头,肩甲上的标识多了一道金线——编队指挥官的标志。
纪铮从机甲上跳下来,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溅起一蓬细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别墅群——一片混乱,工作人员面如死灰,嘉宾们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有的已经彻底麻木了。
"报告情况。"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