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梦的身份,十分可疑。"金郁秋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里凿出来的,"他不是普通的omega嘉宾——他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星盗安插的线人。"
白黍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金郁秋那张冷峻的面孔——然后那个惊讶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思虑。
"线人?"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你是说——他参加恋综是故意的?"
"他的失踪也不是意外,"金郁秋继续说,"你想想,一个omega独自跑到殇渊岛?他连自保能力都没有,除非他本来就认识那座岛上的'居民'。"
白黍的大脑飞速运转。贾梦的每一次反常行为——从选秀期间的名次的突然攀升、到恋综中对涂归航的刻意接近、到那个看似天真的外表下偶尔闪过的精明——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重新拼合。那些原本不合理的细节,在线人这个假设下,突然全都严丝合缝了。
"所以……逻辑就说得通了,"白黍低声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验证了的冷静,"他不是失踪,是回归。"
"对。"
"那星盗为什么要让我去?我只是一个Beta,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金郁秋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白黍能听到医疗仪器的滴答声,长到他能看到金郁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少展露的犹豫。
"原因有两个,"金郁秋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第一,Beta的战斗力没有Alpha那么强,更容易被他们控制。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钱——他们要一个人质。"
"第二呢?"
金郁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有太多白黍读不懂的东西——但有一层是清晰的。那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因为将对方拖入危险而产生的、克制到极点的歉意。
"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得知了情报——例如,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金郁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要投鼠忌器。通过控制你,得到钱财的同时,也能控制住我。"
白黍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要控制你?"
金郁秋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决定。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胸前——那里,衣领下面,藏着那枚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金族族徽护符。
"因为我是金族的第一继承人。"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百叶窗的光栅在地板上画出平行线,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白黍看着金郁秋,表情说不上震惊——更像是某种拼图终于扣上了最后一角。那些一直模糊的、隐约猜到的、却从未被证实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清晰了。
"金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足以震动星际的秘密,"五大家族的那个金族?"
"对。"
"很抱歉将你也牵扯进来,"金郁秋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那种苦涩被他压得很深,但还是从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下垂弧度里泄露了出来,"这是我的——"
"所以一开始你们就知道这是星盗的陷阱,还急吼吼往下跳?"
白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接近于荒谬的质疑。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浮现出一种"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不可思议。
"还把自己都搞成这样?"
金郁秋:"……"
涂归航:"……"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远处医疗仓里的霍栀燃打了个喷嚏。
白黍的目光从金郁秋脸上移到涂归航脸上,又移回来,来回扫了两遍。他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无奈,混合着一种对他们集体莽撞行为的深切鄙夷。
"所以你——"
涂归航别开视线,沉默了几秒。他的侧脸在百叶窗的光影中明暗交替,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弦。
然后他低声说:"土族,涂家,二少爷。"
五个字,像五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白黍看了他一眼。
涂归航没有回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琉光星的海面,阳光将水面碎成万点金光。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微微抿紧的薄唇。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土族二少爷"的高傲,只有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后的、赤裸的疲惫。
"好,"白黍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无奈,"所以五大家族里,金、火、土三家的人全在这了,还差点陨落2个?。"
涉及到家族机密,金郁秋总不能说除了家族轻敌之外也有一些将计就计的意思在里面吧。他的本意确实是利用恋综作为诱捕星盗的局——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用几位核心成员作为诱饵,引蛇出洞后一网打尽。但没想到星盗的布局比他们想象的深了不止一层——内应、机甲复刻……他甚至不确定他们还有多少底牌没有亮出来。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白黍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一个深沉如海,眉头微蹙,桃花眼里的情绪被压在冰层之下;一个复杂如土,下颌紧咬,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不甘也有疲惫——突然觉得好笑。
"说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练的利落感,像一把刀拍在了桌面上,"我能做些什么?"
金郁秋微微一怔。
他设想过白黍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于五大家族的真实身份,那双平静的眼睛会因为不可置信而睁大;担心两人身份差距带来的问题,会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气愤被卷入这场远超恋综范畴的漩涡,会指责他们的自私和鲁莽;甚至恐惧于星盗将自己定为目标的危险,会本能地想要退缩——
但白黍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有的。是一种近乎不屑的鄙夷,像是看不起他们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模样;但同时又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对策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飞速运转着清晰的逻辑。
这种完全超出预计的反应,让金郁秋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白黍继续说:"那这样我是不是能理解——现在星盗在用贾梦道德绑架你们。如果你们不去救援,除非能证明他是间谍,否则就可能导致大众对星际官方的信任度大幅降低。所以你们现在是不得不行动,而且还必须把他救回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有够憋屈的。"
金郁秋看着他。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黍的脸上——那张脸还带着殇渊岛上的灰尘和擦伤,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金郁秋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落在白黍的头顶。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微凉,带着金族特有的、如同金属一般的凉意。他的掌心覆在白黍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又郑重得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理论上是,"金郁秋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冰层在阳光下碎成了细小的光点,"但有些事情触底反弹才是最有趣的。"
白黍抬头看着他,额前几缕碎发被他的手指拨到了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咳咳,你们两个有意思吗!"涂归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而恼怒。他撑着床头想要坐直,肋骨的疼痛让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的表情更多是不自在——像是被迫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金郁秋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不太相关的家具:"你怎么还在?"
涂归航的脸涨红了,那层薄怒让他的颧骨浮起了不自然的红:"这是我的病房!"
白黍揉了揉被摸过的头顶,表情无语:"说正事,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金郁秋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金色的护符。
大约拇指大小,雕工精细到近乎妖异,表面流转着隐约的暗金纹路,像是被某种力量赋予了生命。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流动,像极细的溪水在金属表面蜿蜒,又像是某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时胸膛起伏的投影。
"带上它,"金郁秋将护符递给白黍,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递一把钥匙或者一张门卡,"给你好运吧。"
白黍一头雾水地接过护符,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属质感温热,比看起来要重得多,拿在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沉甸感,像是里面装了什么远比这个体积更沉重的东西。他将护符挂在了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某个沉睡的存在感应到了什么,在轻轻呼吸。
"这是什么?"白黍问。
"好运符,"金郁秋的语气不变,嘴角甚至微微上挑了一点,"金族的传统,保平安的。"
涂归航的脸色却变了。
他盯着白黍脖子上的金色护符,眼睛微微瞪大——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
五大家族每一台3S机甲都有一个核心护符形态——那是机甲AI精神的载体,是机甲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存在。将护符交给别人,等于将机甲的操控权——将半个身家性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毫无保留的托付。
金郁秋居然——居然喜欢白黍到这种程度了吗?!
涂归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金郁秋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纠结,仿佛他递出去的不是自己最核心的存在,而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品——又看了看白黍毫无察觉地将护符塞进衣领里的动作,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