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军方搜索队的报告也传回来了。
"报告纪长官——"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之前标记的海域区域已经没有星盗踪迹。我们在海底发现了大量战斗残留物——能量武器残骸、机甲碎片、推进器燃烧痕迹——但没有找到任何建筑结构。"
纪铮站在码头上,军装的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晨光中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根据现场遗留的锚定装置和推进器底座来看——"通讯兵咽了口唾沫,"海底的军事堡垒是一座移动式的。它已经转移了。"
纪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搜索,扩大范围。"
他转身走向医疗室的方向,路过白黍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白先生,"纪铮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铁,"辛苦了。"
白黍看了他一眼:"纪长官辛苦。"
两个人擦肩而过。
白黍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莫名地绷紧了一瞬——像是在丛林中感受到了蛇的靠近,不是视觉,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通讯在上午十点恢复了。
不是自然恢复——是军方的量子通讯中继站覆盖了这片区域,强行打破了信号屏蔽。那个看不见的穹顶被技术的力量击穿,卫星信号重新接通,直播信号也随之复活。
几亿双眼睛再次看到了琉光星的画面。
弹幕瞬间爆发——
【终于有信号了!!】
【贾梦呢?找到人了吗?】
【那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军方介入了?是不是出大事了?】
节目组手忙脚乱地想要关闭直播——这场恋综已经彻底失控了,必须立即停止播出,将事态封锁在最小范围内。
但——关不掉。
"直播信号被锁定了!"技术员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上的控制面板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有人在远程接管了我们的直播频道!权限被覆盖了!我们失去了控制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画面变了。
所有的屏幕,星网上正在观看直播的几亿个终端——手机、平板、全息投影、舰载终端——同时切换到了同一个画面。
一片灰暗的海面。
浪涛沉重地拍打着什么,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闷雷般的轰响。镜头是从高处俯拍的,灰绿色的海水在礁石间翻涌,白色的浪沫像野兽的涎水。
镜头缓缓推近——
一个十字架。
粗大的金属十字架竖立在海面中央的礁石上,锈迹斑斑的横梁被浪花不断冲刷。十字架的底座已经没入水中,涨潮的海水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向上攀升。
而那个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人。
贾梦。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绑在横木上,绳结勒进了手腕的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痕。他浑身湿透,浅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到近乎脆弱的轮廓。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大腿,冰凉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泪痕——不是新流的,是被海水冲刷过的、干涸的泪痕。
他的眼神——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一个omega,被绑在涨潮的十字架上,几小时后就会被海水完全淹没。
弹幕炸了。
【天哪!!贾梦!!】
【这是谁干的!!】
【快救他啊!!军方在干嘛!】
【星盗?!这是星盗干的?!】
【这还是人吗!对一个omega做出这种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贾梦的声音——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而充满戏谑的男声,像一根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让人头皮发麻。
"星际联盟的各位,好久不见。"
画面角落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剪影——身形魁梧的男性轮廓,面目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粗壮的下颌线。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来做个交易。"
"那个叫白黍的Beta——带上十亿星币,来换这个omega。"
"你们星际不是很注重人性、尊重人权、珍惜omega吗?"那个声音嗤笑了一声,那声嗤笑像一把钝刀,"那就做给我们看。"
"当然,如果你们选择不来——"镜头给了一个贾梦脸部的特写。他的嘴唇在颤抖,眼角有新的泪水滑落,被冰凉的海风吹成了半透明的细线,"那就看着他被海水一点一点吞没吧。涨潮的速度不快,大概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你们做一个决定了。"
信号切断了。
画面回到节目组的直播间,所有人的脸都是煞白的。顾焦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弹幕已经完全失控——
【军方呢?!军方快去救人啊!!】
【十亿星币换一条人命!必须救!】
【白黍是谁?为什么要他带钱?】
【星盗疯了!这是全星际直播!】
【不能妥协!和恐怖分子谈判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你说得轻巧!那是一个活生生的omega啊!】
【让白黍去?这不是送人去死吗?!】
舆论撕裂成了两派——一派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另一派认为不能向星盗妥协。但无论是哪一派,有一点是一致的:如果星际官方对一个omega被公开处刑无动于衷,那他们对"人权""omega保护法"的所有承诺就全成了笑话。
知道内情的几人——金郁秋和刚刚恢复意识的涂归航——此刻的表情非常难看。
医疗室的病房里,涂归航靠在床头。
他比几个小时前好了一些——高浓度信息素的影响在药物和治疗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消退,但他的脸色依然很差,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又晒了三天。他的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此刻透着一种疲惫的脆弱。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让我去。"涂归航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铁。
金郁秋靠在病房的墙边,修长的双腿交叉着,肩胛骨抵着白色的墙壁,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桃花眼半阖着,看不出情绪。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墙壁。
闻言,他轻嗤一声。
那声嗤笑极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里面的凉意像是深冬的北风刮过冰面——"再发一次疯?"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冷。
涂归航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金郁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复杂的怒意——被挑衅的愤怒,被束缚的不甘,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
"你——"
"闭嘴。"金郁秋打断他。
他站直身体,从墙边走到病房门口——然后伸手,将门锁上了。
咔嗒。
房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枚钉子被锤进棺材板。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白黍、金郁秋、涂归航。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平行的光栅,将三个人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医疗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金郁秋走到白黍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白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那种气息今天混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是殇渊岛上的血腥气还没完全洗净。他的桃花眼直视着白黍,深不见底,像两汪没有倒影的深潭。
"白黍,有些事情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他的声音平静,但白黍从中读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像是某种一直被压在冰面下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了。